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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夜色沉沉。
      司季缘回到酒店,独自坐在床沿,脑中却始终挥之不去苏玉今天的种种异常。
      要说成年苏玉和未成年苏玉的区别,司季缘很难具体描述。那人就像一块冷玉,乍看冷冰冰的,但只要握在掌心,时间久了,反而生出一种清凉的舒适感。人养玉,玉养人,这话从古至今都没说错。
      仔细想来,好像一直都是苏玉在照顾她。
      可今天那种别扭感太奇怪了。不是疏远,而是……一种被刻意压抑的亲近。那不是陌生,而是熟人突然开始解释自己,要知道,连十年后的苏玉,都很少这样做。

      她还记得自己一脚踏进酒店门口时看到苏玉那一刻的情绪,像是踩进了一场毫无准备的暴雨里。
      “为什么来河州?”司季缘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语气凌厉。
      苏玉站在酒店门口,穿着她一贯喜欢的深灰西装,但袖口半卷,整个人也显得没那么精神。她轻轻皱了眉,不知道是因为司季缘的语气,还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压上眉梢。
      “我问你话!”司季缘烦躁得几乎提高了音量。
      苏玉顿了片刻:“这边刚好有事,就来……”
      “刚好?”司季缘冷笑,“你是说你坐五个小时的飞机,两小时的出租车,一个小时的大巴,再走两小时山路……你跟我说‘刚好’?”
      她的声音几近失控,像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在这刻炸开。
      这几个月她和大学室友参与乡村支教,偶然发现了村里某些人的恶行,第一时间报了警。结果却没想到,那人居然是当地公安局领导的亲戚。
      正义没来,围剿倒先到了。
      他们在深山里东躲西藏了三天,不敢接电话,不敢开手电筒,连夜路都要小心翼翼的。警服成了伪装,正义成了空谈。
      最后还是市里来了人,事情才算拨云见日。司季缘是最早报警、掌握最多信息的人,所以笔录也做得最,她刚从派出所出来,头昏脑涨,情绪和身体都到了极限。
      所以,当她看见苏玉出现时,那股压着的怒火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什么叫‘收养手续合规’?要不是我听见她们几个聊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她冲着电话那头发火,随后挂掉电话,转身看到苏玉还站在原地。
      那一刻,她忍不住发难。
      可苏玉却没接招。
      “你还好吗?”苏玉只是这样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记绵拳落在她心上。
      司季缘怔住了。
      她看不出苏玉有任何情绪。没有怒意、没有抱怨,甚至连解释也省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把房卡递过去:“先进来吧。”
      苏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房卡,体温微凉。
      那一瞬,司季缘忽然想起那块冷玉,是20岁生日的时候,苏玉从国外寄回来的,说是在古玩市场淘来的,司季缘一直带着它,从没摘下过。

      屋里灯没全开,只亮了一盏壁灯,黄橘色的光在天花板投出一圈圈晃动的影子。
      司季缘坐在床沿,抱着膝盖,手掌撑着额角,像是终于泄了气。
      苏玉在洗手间接了点温水,又翻出医药包,蹲下来时手肘轻轻磕到床角,发出一声闷响。
      “我自己来。”司季缘声音低低的,却没动。
      “你动一下,我怕你要把纱布拆了。”苏玉轻声回应,动作仍旧缓慢。
      棉签蘸上药水时,司季缘下意识抖了一下。
      “疼?”苏玉手顿住。
      “凉。”司季缘闭着眼睛回答。
      她说的是药,其实也是苏玉的手。
      苏玉的手指很稳,像医生一样温柔又专业。但那份克制的稳定,反倒让司季缘心里痒得难受。
      “你没睡吧,昨晚?”她忽然问。
      苏玉手一顿。
      “看出来了?”她轻笑了一声,没否认。
      “黑眼圈都下来了。”司季缘低声说,“头发也塌了。”
      “头发塌了能证明我坐了两个小时山路?”苏玉终于抬起头,语气淡淡的,眼神却盯着她的脚踝,“你这脚再拐两天就肿得像馒头了。”
      司季缘没接话,只是看着苏玉低头的样子。
      她注意到苏玉用棉签蘸药的动作特别轻,每一次都像在描摹一幅画,不是涂药,更像是在治愈她。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
      “你不是最怕碰血味的吗?”
      苏玉愣了愣,低头继续擦药:“所以你以前才从不告诉我你受伤了,对吧?”
      司季缘哑口无言。
      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擦完最后一道伤口,苏玉收了药水瓶和棉签,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半跪在地上,头抵着膝盖,轻声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要一个人扛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盖过去。
      可司季缘听得一清二楚。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撩开苏玉垂下来的刘海。
      那动作像是报复,也像是撒娇。
      “头发真塌。”她嘟囔。
      苏玉终于笑了一下,轻得像夏夜窗外的风。
      深夜的酒店房间静得出奇。
      灯早关了,空调运转的声音细微地盘旋在天花板上,窗帘没拉严,城市远处的灯火斑斓成一小块灰白,铺在地毯上。
      她们并肩躺在一张床上,各自朝外翻身,彼此靠得很近,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睡着。
      终于,是司季缘先打破了沉默。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犹豫许久,才问出口:“……所以你一直知道我来这支教了?”
      她声音不高,像怕吵醒了谁,又像怕吵醒了自己。
      过了一会儿,苏玉才开口。
      “嗯。”
      只是一个轻轻的鼻音,干脆,也平静。
      司季缘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有点失望。
      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嘟哝:“那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找你,你也会一直不出现?”
      苏玉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司季缘以为她不会回答。
      “不会。”苏玉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只要你需要,我就会第一时间出现”
      “你是超人吗?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具体位置?”司季缘转头看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们不是在一个家庭么?”苏玉声音平稳,“你的ID没换,我也没有。”
      顿了顿,她轻声笑了下:“你的耳机是不是不见了?落在了我们租的房子里。”
      司季缘愣住了。
      脑子里很多事瞬间串了起来。
      “你知道我和你吵架之后去了酒吧?”她忍不住问。
      “嗯。”
      “知道我什么时候来支教的?”
      “知道。”
      “那你还......”
      “你不想说的,我不会问。”苏玉声音更轻了,几乎像风。
      她背对着司季缘,呼吸细长而平稳,就像她始终如一的克制。
      “我不是不联系你,是怕你还没消气。”
      一句话砸下来,司季缘像是被抽空了气。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做事,做得这么隐秘,这么静默,又这么坚定。
      就像空气。
      她以为她从未被在意,其实只是在意她的人,不善于展示自己。
      她没再问。
      只是悄悄地,将手从被窝里伸出一点点,很轻很慢地,贴到了床中央那条“界线”上。
      隔着床单,她感觉苏玉好像更瘦了,她背对着自己,自己能想象到被单下对方凸起的蝴蝶骨若隐若现。

      有很多事情,司季缘不愿意细想,也不敢多想。就像这次野外实践之后,司季缘没再问苏玉奇怪的话,但态度确实没那么热切,或许对着过去的苏玉,自己可以肆无忌惮的表达亲近,因为在她眼里,只是个傲娇的没成年的小朋友,但要是对和自己同龄的苏玉,司季缘总觉得是自己在占对方便宜。

      从山里回来那天起,司季缘就没再回季铭家。
      她只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句“我要复习功课,搬回家住”,语气简短得几乎没有余地。季铭和季颜虽担心,但拗不过她,从她上辈子的倔脾气就知道,她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苏玉没问她为什么。
      也没阻止她。
      甚至那晚她收拾行李时,苏玉都没有出现在房间。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走。
      一个星期了。学校里两人没再正面对话。苏玉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资料,司季缘打完球就回教室;午休时一个在图书馆,一个在天台;就连偶尔擦肩而过时,视线也像默契一样,各自落在对方身后。
      不是躲避,是克制。
      但克制这种东西,只在彼此都还在意的时候,才会变得如此锋利。
      司季缘其实每天都在注意她。
      看到苏玉独自下晚自习,走路时还轻轻一瘸一拐;看到她不再在早餐摊前等自己;看到她翻习题册时偶尔发呆,指尖不自觉地敲着书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以前司季缘每次看到都会想帮她捂住手。
      可现在,她忍着不看、不问。
      她怕一开口,就问出那句已经在心里翻滚无数遍的话:
      “你也……重生了,对吗?”

      晚自习前的那段傍晚,天色灰蓝得像洗过的旧棉布,太阳沉在城市边缘,楼道里是浮尘的光影。
      司季缘正在给自行车换链条,手指沾着黑色机油,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咚、咚。”
      她怔了一下,抬头。
      门外没有声音。她走过去,打开门,门缝里站着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女孩子,肩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
      “苏玉?”
      “……刚好路过。”她别开视线,低低说。
      司季缘看着她,没说话。
      苏玉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刚好路过”,更像是来来回回在门外犹豫了很久。
      “之前药膏……我忘了问你是在哪里买的,”苏玉嗓音轻到像风,“我脚还没全好。”
      “医务室不有吗?”
      “……校医说我之前涂的成分不常见,说想研究研究。”
      司季缘眯了眯眼。
      这借口很生硬,苏玉说完后自己也意识到,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保温杯,指节泛白。
      “她说,“你为什么疏远我?”
      空气有点凉,傍晚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微飘起。她站在门口,却不像在等回答,更像在等一场刑期宣判。
      司季缘忽然意识到,这一周来,她每次想“忍住”不靠近,其实苏玉也在克制。
      她想说一句“进来”,却不知为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沉默了三秒,苏玉自嘲般低笑了一声,把保温杯轻轻放在她门边。
      “我炖了点汤,阿姨说你最近好像老是脚抽筋,骨头汤可以补钙“
      “苏玉。”司季缘干脆坐在了地上,随手抽了张湿巾,擦拭手上的油。
      “你什么时候会煲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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