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颜肴6)幸福的定义 ...
-
颜凌狄出生在和睦美满的家庭中,父亲颜壬仕途一片大好,母亲英气逼人很有手段,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家庭了。身边的老师侍从们都告诉他,你已经很幸福了。
父亲对母亲一心一意,母亲在闲暇之余会拉着父亲教授他做人的知识,以及大丈夫应有的远大志向。“对不起母亲父亲,我不太懂你们说什么。”他生性愚钝,学什么都得许多遍。“没关系狄儿,”母亲摸着他的头,“一遍不会那就多学几遍,总会掌握的,你可是我们优秀的儿子啊。”
他六岁那年,见到父亲母亲的频率几乎为零,在一个阴暗的早晨,贴身侍从匆忙赶来拉着他就跑,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在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他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拥兵造反,他作为子女被安置到后勤保护起来,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每天都需要做琐碎的杂务。伺候伤员们换药,为他们端茶送水,一旦有事就要顶上,打仗期间一点人力都不能浪费。
“抱歉,等到事情结束就好了。”母亲穿着带血的盔甲,神情疲惫地摸了摸他的头。
没关系,我依然很幸福,他安慰自己。
事情发生了转机,在为伤员换掉陈旧的纱布时,他被父亲身边的侍女悄悄拉走,“有一座大城池愿意和平归降我们,小公子随我走。”
仔细洗去近两年的尘土气,看着铜镜中消瘦的自己,颜凌狄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宴席中父亲显得很开心,母亲久违地穿上了红裙,言笑晏晏地给父亲斟酒。看了看笑的和蔼的城主,颜凌狄小心翼翼地吃了许多菜,毕竟军营后勤里面顿顿都是一样的萝卜青菜白肉。紧接着是成群的舞女在大厅中献舞,为首的舞女桃花眼简直要飞了起来,配上一点泪痣,众人的焦点瞬间转移到她身上。就连执着吃饭的颜凌狄,都忍不住瞥上好几眼。
当天父亲多贪了点酒,军营有些事务需要交接,母亲见父亲和城主相谈甚欢,便放心去了。
第二天颜凌狄是被先前的侍女摇醒的,她神神秘秘地告诉自己,昨天父亲和一位舞女留宿了,一直作为忠诚英勇的丈夫形象摇摇欲坠。“不可能,我的父亲母亲非常热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却浮现了昨晚的舞女样子,也许早晨没有胃口,见到膳食的他吐了出来。
这一段小插曲很快镇压了下来,父亲母亲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起码明面上没有。
假的。
父亲为母亲温柔的戴上头花。
假的。
母亲矜持地对丈夫微笑。
都是假的。
他飞了一般地逃出去,忍不住呕吐的欲望,对着墙边开着正好的蔷薇吐得直返酸水。
好消息是只过了小半年,他们统一了中原,建立了刻朝,作为太子的颜凌狄被陌生的太傅少保们天天抓着学习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他们争着表现自己学识渊博,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他。本来学的就很慢的颜凌狄只好天天温习,在父王偶尔检查学业时,老师们一致表示太子天赋愚钝。可能也是不好好学习的缘故吧,父王叹口气,都怪我们忽视了他的成长。
他能怎么做?只能和老师们一起跪下,吹捧完父王后表示自己还需努力。
他最大的叛逆就是甩掉侍从们独自逛皇宫,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偏远的行宫了,听到有细微的歌声。父王只有母亲一位皇后,就连登基后也未立过妃。好奇地绕行到窗边,颜凌狄的血液瞬间凝住了。是那天晚上的舞女,卸了妆的她显得有些憔悴,面带微笑地抚摸大肚子唱着民谣。房间里东西少得可怜,颜凌狄无法想象她是怎么生活在这里的。母亲,母亲知道吗?他一晃神,踩到了树枝发出“吱呀”一声。
“谁?”屋子里的人抬起头,悦耳动听。
飞快逃离后,颜凌狄再也没来过这里。
母亲告诉他有了新的孩子,名叫颜肴。小团子缩在襁褓里笑嘻嘻得,一点都不怕人。见颜凌狄凑过来,笑得更开心了,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逼宫那天,他不是不知道颜肴的小心思,长时间的锻炼,能使一个天赋愚钝的蠢材变得聪慧,起码看起来很聪明。先一步带领军队控制住皇宫,他拿着扇子慢慢走进内宫、
“我知道是你。”颜壬脸色红润靠在床头,回光返照之兆。
“拜见父皇。”装模作样跪下来做个样子。
“就算你不来,皇位也是你的。”颜壬语速加快,他没有时间了,“这是我和你母亲一起的意思,你为人仁厚,天下百姓以及肴儿他们,就托付给你了。”
颜凌狄抿着嘴,听到 “仁厚”二字后,扇子险些被他折断。
“还有,咳,对不起。”颜壬上气不接下气,“我……不合格,咳咳。”
颜凌狄闭上眼睛,伸手示意身后的侍卫解决一切,从今天开始便是刻王颜凌狄了。
父王过世的第二年,侍女传唤颜凌狄拜访母亲,颜壬病倒后事务诸多,他只好匆匆合上奏折,披上狐狸毛裘。入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不能病倒。
“狄儿,肴儿非我所生。”莫夕坐得端正,时光在她的脸上刻下了许多痕迹,就连昔日的英气都化作了温和的春风。
“我知道,母后。”那样的桃花眼和泪痣组合,肯定是那位舞女的后代。
“你们自小交好,为何长大了却水火不容。”
是啊,从小颜肴便是在爱中浇灌长大,所有人都对他喜爱有加。再加上他漂亮的外表,讨人喜欢的言语,这些都是颜凌狄望尘莫及的。他的成长有着父亲母亲的陪伴,有懂事的长兄,有一个全新的势头一片大好的王朝,颜凌狄总是梦见他们三个人待在一起和睦的场景,自己只能在书塾中听着仁义经国之道。他们虽然是一家人,却又不是。一层看不见的墙堵在了他的面前,偏偏他又不能对着弟弟发脾气。弟弟自小失去母亲,这些都是应该的,他安慰自己。只是看着颜肴对他调皮,在他不开心的时候却想偷偷拉他离开厌恶的书本出去玩耍,给他看自己写的奇奇怪怪的诗文的时候,颜凌狄会忍不住滋生邪恶的思想——要是,要是他不在就好了。
“母后所言差矣,朕和肴儿关系匪浅。”颜凌狄结束回忆,拿起扇子轻拍左手。
“我知道你为什么仇视他,你嫉妒他不是吗?”
“怎么可能?朕怎么会嫉妒胎弟,母后怕是思念父王到胡言乱语了。”
“他的出生是意外,所以我们想要弥补他,只是这期间忽视了你,让你一直作为我们优秀的继承人……”
“闭嘴!”颜凌狄硬生生扯掉扇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面上。
他的表情太过可怖,莫夕停住了口头的话。
“母后无事便好,儿臣先回去了。小李子!”他揉了揉眼睛,掩饰自己的失态。
“慢着。”莫夕的声音透着威严。“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有股焦味,颜凌狄皱起眉头,闻着像是哪里烧着了,而且小李子怎么没有过来。
“我放的火。”莫夕盯着颜凌狄,长期征战沙场使得她气势不一般,“你要改革,我是碍事的一枚棋子。但是肴儿,看在我们的份上,可以放过他吗?”
颜凌狄面色阴沉,“母后这是什么话。”
“现在是作为母亲的请求。缺席了你的成长,我很抱歉,你在战乱中被迫长大,当我们想和你亲近时,你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我们不是好父母,但你是优秀的子女。”
火快烧过来了,空气变得焦灼不堪,窒息感渐渐袭来。
“我答应你,不过只是这一次罢了。”掩住口鼻,见母亲端坐在座位,在眼泪夺眶而出前,飞快逃离了火场。
白衣客人将茶壶中的废水倒掉,“为什么这么做。”
“理由有很多。”颜凌狄拿着白骨扇,上下抛着玩,“第一,我嫉妒他,他轻松就有了我渴望的一切。第二,我原本可以有个不错的家庭。”
“你幸福吗?”湛蓝色瞳孔温柔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颜凌狄扭头看向窗外,一群鸟儿挤在树枝上唧唧喳喳,嘲弄地说道,“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幸福。其实我一点都不优秀,而且天性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