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蝶朝宗》白木良

71、第71章

　　“...又快到年中旬，各城的普查工作布置好了吗？”吕文覃鬓边垂金链，正在给数档部各分部开远程会议。办公桌对面投影上是各分部的负责人，大家频频点头：“布置好了，好了。”
　　这时乔贤轻轻敲了敲里间的门框，得到准许后走了进来，俯身在她耳边，“部长，人到了。”
　　“现在？”吕文覃有些惊讶，她关掉话筒，“在哪？”
　　“就在楼下。”
　　“直接来集办庭了，还挺机灵。”她思忖片刻，“就他们两人吗？”
　　“是的。”
　　“把他们带上来，顺便通知咱们的人。去吧。”她重新打开了会议语音，“今天的会议就先开到这里...”
　　乔贤从数档部退出来，打开终端敲敲点点，电梯停稳门一开，信息刚好发了出去。他将巴掌大的设备在手里打个转，收了起来。去一层的临时会客厅将来者搜查一番，收缴了周正的通讯器，才将他二人带进数字档案部。
　　彼时，吕文覃已经结束了远程会议，正正襟危坐地等着他们。
　　苏朔的手脚都被铐着细长柔韧的环形锁，被周正推搡进门时佝偻着身躯绊了个踉跄。吕文覃不动声色，看着他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一步步走得艰难。
　　“老实点坐那儿！”周正把他推到沙发上，自己则拉过办公桌正对面的椅子坐了上去，一系列动作熟练得仿佛回了自己家，就差把脚翘到人家桌上去了。“我说吕部长，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看怎么着？如何处置？”
　　吕文覃知道执金域这帮疯子野惯了，什么德行都有，对于周正粗鄙的言行并不是很在意，反而是将视线放在了苏朔身上——比起家养的寅印，她显然对野生的申印更感兴趣。
　　苏朔靠在沙发上，面容憔悴，身上带着泥土，衣服被多处磨损，左边肩膀微微渗血，手腕脚腕都被环锁磨破，看样子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但饶是如此，他本人看起来还是比照片上秀气。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就算被扔进普通人堆里，也不会比其他人更出众。
　　“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吕文覃终于施舍给周正一个眼神。
　　“你问他自己！嘶——您看看！”周正按按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从兜里掏出块碎玻璃丢在吕部长面前。乔贤一个闪身挡住了吕文覃，被她皱着眉推开了。
　　周正好笑道：“小兄弟，别激动，我是来交差的，不是来寻仇的！”
　　吕文覃整整衣襟，问：“他不是带着铐子吗？还能奈何得了你？”
　　“嗨，也怪我心软。本来我是看在以前共过事的份儿上，没给他带锁。他倒好，一路上惹事生非，捡个什么东西都往我身上招呼，不到两天时间偷跑了三次，今天早上临出门还跟我打了一架！他这打架的手段还是我教的，真他妈晦气，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
　　听着这滔滔不绝的抱怨，苏朔坐在后面一阵冷笑。
　　“你笑什么？”吕文覃的注意力像是长在了他身上。
　　苏朔道：“我就笑我这位周哥啊，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听到了吧吕部长？他是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冷嘲热讽没完没了。”周正站起身，“不过我现在是解脱了，人你们看着办吧。如果没什么需要我效劳的，我就先走一步了。”
　　“这样就走了，不好吧。”吕文覃给乔贤使个眼色，乔贤向后错一步，关上了门。
　　这点小动作周正根本不放在眼里，一屁股又坐了回去，道：“那照吕部长的意思...？”
　　“我想知道他为何发笑，你不妨也一起听听。”
　　“啊？”周正拖着长调皱皱眉，他不怕对方使诈，但也不想被当面羞辱。见吕文覃完全没有改口的样子，遂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长叹一口气，“那就听听。说吧小子，你刚笑什么呢？”
　　苏朔的手脚都被束缚着，在沙发上扭来扭去，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听见他问话，才施施然开口：“我当然是笑你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你敌友不辨，拿数档部当亲人，不辞万里将我送来，人家却未必领你的情，时时刻刻提防着你呢！”
　　周正冷笑一声，“得了吧，你自己前途未卜，在这儿挑拨谁呢？”
　　“我前途未卜？”苏朔迎上他的目光，“你以为这一年时间，我在执金域是白混的么？若我手里没些保命的东西，谁会跟你来建南？”说完，他不等周正反应，目光直接转向吕部长，道：“也许您有兴趣听我讲讲那几份磁盘的事情？”
　　“你能给我讲？”吕文覃果然来了兴趣，自从她将磁盘交予谢安游，对方还没有给过她任何答复。建国初期的五个大家族究竟密谋了些什么，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旧发酵着？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苏朔！”周正坐不住了，“这事还没有定论，你可不要胡言乱语！”
　　“不是我说啊周哥，按照你们那种研究方式，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有定论。虽然我等得到，但吕部长等得到吗？人家都这么大年纪了...”说到这儿苏朔转向吕部长，毫无诚意地赔罪道：“您别介意，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个事实！”
　　吕文覃看看这个孙子辈儿的小青年，真懒得和他计较，摆摆手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不要斗嘴了。周正，你也坐下。”
　　“那吕部长，您看这锁铐...”苏朔趁机举了举自己破皮的手，
　　吕文覃绷着脸，向乔贤示意：“给他解开。”
　　周正跳起来拦住乔贤，“部长，这人万分狡猾，你不要被他那副样子骗了啊！”
　　“打开。”吕文覃加重语气又重复一遍。乔贤甩开周正的手，走过去给苏朔开了手脚上的环，苏朔揉着手腕发出一声喟叹。
　　“现在能说了吗？”吕文覃问。
　　“当然。”苏朔直起身，“就在上个月，分域已经破解了您给的磁盘，并在里面发现了一张残缺的手稿。”
　　“手稿？”
　　“对。手稿上是些看不懂的公式符号，经域内初步断定，其所记载内容和印记有关，但还需要医学领域的专家一一辨别。”
　　“这么重要的发现你们竟然没有上报？！”吕文覃严厉地瞪向周正。
　　周正急道：“部长，确实是破解了磁盘，但手稿残缺，我们还在辨别阶段，怎能草率上报？”
　　“部长，分域的进展如何我不知道，因为自那之后三校大乱，实习工作也就不了了之，我们已经很久不曾去过闵安分司院。”
　　“所以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分域未果的研究？”吕文覃眉头紧皱，“简直是拾人牙慧，毫无建树！”
　　“我都说了，他巧舌如簧、狡猾得很...”周正嘟囔着。
　　“当然不止如此，”苏朔哈哈一笑，“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掌握些真材实料，怎敢在您面前卖弄？”
　　“你还有什么发现，别卖关子，快说！”乔贤喝道。
　　“这...”苏朔一双眼扫过周、齐二人，面露难色。
　　吕文覃宽慰他：“屋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就说吧！”
　　“好吧。”苏朔妥协，“那残缺的手稿与印记相关不假，但内容却远超于此。这还要从闵安的建国史讲起。”
　　“建国史？”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没错。新历元年上晔初建，人们只记得建国的光义战争起于西南沿海云罗城，一路向东向北，打下了前朝所有城池，最后止于建南。然而鲜少有人知道，光义战争爆发的真正起点并非云罗，而是闵安。”
　　“闵安？”
　　“没错。两百多年前，平盛四十五年，曾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集体暴毙事件。”
　　“你说的不会是那志怪传说中的万蝶枯吧？”周正诧异道。
　　苏朔点头，“正是。”
　　相传前朝有片荒无人烟的边疆领域，以奇观异景闻名于世。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地区中，有一小镇名为皓蝶镇，因其气候温暖潮湿，成为无数蜂蝶栖息的天堂，因此得名。
　　上晔建国前八年，即平盛四十五年，前朝首次开放此镇，有大批游客慕名前来，只为目睹那“红垂果蒂樱桃重，黄染花丛蝶粉轻”的绚丽景象。
　　同年，就在这繁花似锦蝶恋蜂狂的小镇中，发生了一起离奇的大量人口集体死亡事件。当时的受害者数以万计，皆是前来观赏美景的游客，他们不拘性别年龄、来自五湖四海各行各业，却突然之间暴毙而亡。
　　只是前朝对此事的记载一笔带过，所有的细节都是人们口耳相传，据说当时的景象可谓尸横遍野，连那些虫蚁蜂蝶也没能幸免于难。整个皓蝶镇一夜之间生机不再、死气沉沉，史称皓蝶惨案，也被人形象地称为“万蝶枯”。
　　百十年来人们对于万蝶枯的猜测层出不穷，却没有一条能自圆其说、令人信服，就仿佛一股狂风刮过，收走了万千性命，只留下一世猜忌。
　　这皓蝶惨案时隔久远，又没有定论，经过多年的以讹传讹，恐怕早已面目全非、离当年的真相相去甚远了。甚至其真实性也有待考证，在网络环境基本取代自然环境的今天，万蝶枯也彻底沦为了一则茶余饭后的消遣故事，除了赚人眼球，再没有其他价值。
　　“你提那无凭无据的万蝶枯做什么？”吕文覃觉得苏朔是在转移话题，拖延时间。
　　“别急。”苏朔站起身，在她办公室中悬挂的地图上比划着，“传说皓蝶镇西起春江，东至白水河，地处边界、气候湿热，渺无人烟。而闵安恰有一片区域，以两河为界，人迹罕至，称为鬼城。”
　　吕文覃并不熟悉闵安的地形，她询问地望向周正。
　　周正见状解释道：“是有这么一片区域，它西邻仑灵河，向东一直到清河，是一片自动化工业区，因基本无人居住而被当地人称为鬼城。还是异常分化事件的发源地。”
　　吕文覃点点头，没说话。
　　“闵安及周边四城在前朝被并称为南疆五城，我们结合考古发现复原了南疆大地。”苏朔在图上圈出鬼城区域，并指着那两条标出的河流道：“这‘仑灵’与‘春江’、‘清河’与‘白水’，本是同根同源、不同叫法的两条河。而这片人不能至的自动化工业区正是皓蝶惨案的发生地，皓蝶镇。”
　　吕文覃一挥手，“乔贤，查查。”
　　“部长，您看。”乔贤迅速搜索出一串介绍闵安风土人情的资料，在众多三流游记、二流论文和层出不穷的伪科普中，一篇加盖了《上晔聚焦》名章的报道吸引了吕文覃的目光。文章详实精确地记录了闵安的发展变迁史，也确有提到这两条河的渊源，
　　苏朔好整以暇地等她读完，“新历元年，南疆五城收归上晔，闵安得名，并因其优厚的自然条件吸引无数人前来定居。新历五年，闵安爆发病乱，城中居民死伤大半，大部分人弃城而逃，只剩老弱病残搬至城西荒凉之地，建起现在的闵安城。而那片被废弃的旧城则被改造为自动化工业区，也就是现在的鬼城，仑灵和清河也彻底沦为了工业用水。”
　　“这么说，你认为万蝶枯确有其事，而且就发生在闵安？”
　　“正是。”
　　“可这和光义战争爆发又有什么关系？”
　　苏朔一笑，“平盛四十八年，前朝动荡，民心不附。光义战争便自海滨之城云罗爆发，由有记载以来的申印第一人章顺年领导，一众印记子弟兵从云罗水陆并进，仅用五年时间，便扫清了障碍，上晔始建。”
　　周正听得不耐烦，“建国的这段历史，只要接受过基础教育的都知道，说重点。”
　　“这段历史确实是人尽皆知。然而，章将军在历史上留下了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有关他自己的事情却轻描淡写、扑朔迷离，如此伟大的领军人物，其身世竟无从查证。仿佛云罗城平地长出个章顺年，印记诞生之谜也就因此困扰了我们二百年。此事未免太过蹊跷。”
　　“你查到了什么？”吕文覃听他说得真切，不禁问道。
　　苏朔早已起身，没了刚被押来时的疲态，在这宽敞的办公室里闲庭信步，引得三双眼睛随着他四处飘转。
　　“这就要说回万蝶枯。”他道，“当年万蝶枯伤亡惨重，却连象征性的调查都未展开就草草收了场。不少受害者就地焚烧掩埋，导致身份无从追溯，加之当年不少失踪人口都算入了万蝶枯的死亡数，真相便更难核实。”
　　他一顿步，“前朝四十多年积贫积弱，国体虽大，却大腹便便难以为继。万蝶枯一事必然是给这命不久矣的国家雪上加霜，于是三年后爆发了光义战争。战争的起点在据闵安不远的云罗，两城共属南疆五城，而那位从天而降的章将军...和万蝶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作者有话说

　　注：红垂果蒂樱桃重，黄染花丛蝶粉轻——温庭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