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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同行 她离江乔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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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同行
下午三点,H大梅河校区阴云密布,天色晦暗不明,沿海地区独有的妖风携着满满的湿意死命往宿舍窗户里钻。
方思思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深绿色的床帘挡掉了一大半光亮,一片灰色的昏暗中,她盯着眼前的白墙出神。两只手在暖水袋的温暖下渐渐有了些许热意,方思思又像虾仁一样小幅度地拱了拱,把热水袋放到了小腹上,阵阵钝痛仿佛像个秤砣一样在小腹上重重地碾压,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思思,好点了吗?我还有布洛芬,要不要来一片。”
陈时在床下拍了拍方思思的床帘,方思思看到床帘布在乳白的台灯灯光下显出了一圈影子,剪裁成半圆的花边在白墙上随着陈时的轻拍晃了起来。
“没事,我好很多了。一会我还得去南操场给足球社拍照,小钰嘱咐过我很多次了。”
“真没事?”
“真没事。”
方思思声音轻轻地,已缓缓地撑起了身子,小腹刀绞一般的疼痛让她几乎痛出声,不过到喉咙间又生生咽了下去。穿衣服,整理头发,她尽量加快了速度,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迅速地冷了下去,S市这惹人恼恨的天气一向擅长营造坏心情。当方思思终于艰难地从床上爬下来双脚触底的那刻,看着不过四级阶梯,仿佛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壮举。
她不想让身边的好朋友担心她,无论在什么时候。好像不打搅别人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同样地,她也只想让别人在想到自己时是眉眼舒展的。
这时,一个名字轻轻在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方思思的眼眸一黯,手中整理器材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思思,用我陪你去吗?你感冒还没好利索又赶上亲戚造访,还是赶紧歇歇吧。”隔壁床的“老大”范繁把凳子向后退了一退,仰出半个身子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
“是呀是呀,思思,实在不行别硬撑,你朋友拜托你的也可以推一下吗,让她再找个人。”陈时附和。
方思思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我没有那么脆弱,而且这台单反是小钰最在乎的东西了,别人平时摸一下她都提心吊胆的,要不是这次实在是时间没有调错开,她也不能拜托我去拍照。”
范繁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脸“我就知道她会如此”的表情看着陈时,“算了算了,这孩子倔的像驴一样,劝不住,”接着眉毛一横,“陈时,你那天晚上也是的,非得带孩子出去喝酒,再等等我回来不行吗,给孩子吹出感冒了吧,本来就瘦的跟根草似的。”
陈时佯做委屈地撇了撇嘴以作回应,然后站起身来揉了揉方思思的脸,“加油思思!等你回来!今晚还有实验要做。”
方思思被她的模样逗笑了,腹中的疼痛也没有那么难忍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临走前,方思思看了看窗外一片灰暗的天空,犹豫着要不要带伞出门,后来想到S市下雨从来比按常理出牌,总是喜欢干吹风不下雨,也就横一横心没拿伞。而且,手里的单反保护套厚重得像块砖头一样密不透风,应该也不会被淋到雨。只要相机不出事,其他的都不算是值得担心的问题。
距离宿舍区最远的教学楼,文史一教最大的阶梯教室里。
江乔刚刚在黑板上写下本次中文系大四学生对大一学生的宣讲课的最后一个字,PPT也演示到了“结束放映”的黑色结尾页面。如潮水般汹涌的掌声响起,江乔轻轻地向座位上大一的中文系新生观众点点头表示感谢。
“如果大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一会还要赶去实习公司继续社畜生活,”江乔无奈地自嘲了一下,然后把邮箱写在了黑板上,一行铁画银钩的字母数字无声地为此次宣讲做结,“有什么想与我探讨和询问的也欢迎大家给我发邮件,我看到之后都会尽快回复的。”
他披上了驼色的长风衣,只露出了白色的毛衣领,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他修长的脖颈,一身温文的书卷气也好似敛在了其中一般。江乔三步跨作两步地下了讲台推开阶梯教室的大门,把身后教室内早已开始叽叽喳喳的新生讨论声音一并关了进去。
刚一出门,就看见走廊不远处王以佳向他挥手,“江乔!大忙人,好久不见。”
江乔应声笑了一下,他总是习惯未语先笑,不管对谁都是如此。走到了王以佳的身边,江乔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眉宇间流露出的都是被人调侃后佯装不在乎的神色,仿佛和刚在在百十号人前侃侃而谈落落大方的江学长不是一个人一般。“你小子最近跑哪儿去了,我不也总碰不到你。”
王以佳把下巴抬起转向阶梯教室的方向努了一努,示意江乔,“等女友,一会陪她去看电影。”
江乔依旧微笑着,只不过眼中那点本就不多的笑意消失得干净,语气仍是平静如昔,“原来的那个化学系的陈时呢,分手了?”
“嗯呐,她太粘人。”王以佳面色也稍显不虞。
江乔没再说什么,和他又寒暄了几句就转身出了教学楼大门,外面的天色如被未蘸饱的墨笔浸染的宣纸一样,显出一种令人惴惴的浅灰色。秋风依旧刺骨,他在三级台阶上堪堪站定,想起刚才王以佳说“分手了”的神态与语气,他不知怎的想起了一周前的那个晚上,酒吧里陈时对王以佳的怒骂,和坐在她旁边那个有点天然呆又有点可爱的女孩子。
哦对了,好像叫思思来着,方思思。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江乔想,“蛮好听一名字。”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下台阶。
南操的足球小组赛终于也落下了帷幕,化学专业足球队五球直接淘汰掉文史哲大杂烩队,赢了个彻底。不过这个残酷的比赛结果好像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毕竟文史哲队常年来一直凭着“只要凑够11人上场就是胜利”的原则,无论打出多么惨烈的比分都满不在乎,稳定扮演着“送分送净胜球童子”的角色。
方思思这边被朋友小钰临时委托照几张比赛图片应付一下赛后推送战报的任务也圆满完成了,或许是比赛胜利方化学专业赢的痛快又不费吹灰之力,方思思的姨妈痛也被这种集体荣誉感缓解了不少。她把小钰的单反小心翼翼地放进保护套里,然后抬头看了看阴沉得越发骇人的天色,准备早点往回走。
高高的球场围网在冷风的撕扯下发出低沉的摇晃声,方思思走在正对风口的小径上,长发被向后狠狠地吹去。她加快了脚步,端着手中的单反近乎小跑起来。
路过一伙文史哲队球员的时候,方思思余光看见他们凑在一起不知议论着什么,忽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脚步猛地一滞。
“五球就五球吧,更惨的又不是没有过,听说五年前不还被经济系灌过七个吗。”
“唉,可是我们前几年也没有这么烂吧,偶尔还能和数学系他们掰掰手腕呢,也赢过社科和外语啊,好家伙,今年真的是惨绝人寰了。”
“前几年厉害是因为有江乔,那老哥,前场万金油,一个人扛队,那是真厉害,我觉得除了门将他都能踢,要不是没有他我们也不就是这个德行?”
“可惜,人家今年大四退队了,马上就毕业了,也没有时间继续踢比赛了。”
方思思感觉到缠绕自己一周的那种感觉又浮现出来了,她好像有点过于在乎江乔这个人了,这三个字有种随时随地拉扯着她思绪的魔法,让她无法平静下来做事。她不喜欢这种被不受控制的因素支配的感觉,哪怕是所谓心动,这样炽热的感情好像在炙烤着她浑身上下每一处皮肤,促使她跑起来,却又不知道跑向谁。或许也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或者不愿罢了。
她的脚步放慢了下来,脑海中勾勒着的是他踢足球时候的画面,好像就看到了他在距离球门十二码远处的草坪上站定罚球的背影,球应声入网后他举起双臂接受众人的庆祝和赞美,一旁观赛的男生会笑骂一句“那小子真的厉害”,本来无意观赛的女生们也会从闲聊的话题里抽身急切地想要看清他的模样。
江乔一定是笑着的,笑对他来说应该蛮轻松的。
毕竟,他叫她思思的时候好像也很轻松的样子,即使交情不深,方思思也觉得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定神闲的气质,好像什么事情对他来说都很简单。
正值此时,方思思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几滴雨水打湿,她抬起头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滴软软地飘了下来,S市很少下大雨,不过这种细密的雨一下起来大概没有几天也是停不下来的。
她摇摇脑袋中乱七八糟的思绪,然后抱紧了手里的相机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往宿舍跑去。
江乔刚走到南操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了小雨,他一边打开雨伞一边转头看着足球场,操场上的照明灯亮起了近乎刺眼的白光,他眼前视野中的雨丝被照得清晰无比,在一片细弱雨丝编织起来的雨幕中,他看见一个低头狂奔的身影,好像有点熟悉。
他在路口站定,眯了眯眼睛辨认了一会,然后认出了那个女孩来。
“思思!”他脱口而出。
刚说完他猛地想起这样好像显得自己有点轻浮,大概是第一印象往往最深刻的缘故,思思远比方思思好记。看着女孩依旧低头向他这个方向跑过来,应该是没有听见,江乔不知怎的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方思思!”江乔提高了音量,把另一只揣在风衣衣兜里的手伸了出来,把雨伞换了个手紧握着,让雨伞离她跑过来的方向更近些。
方思思这时听见了,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一片细雨迷蒙中,几步之外的路口,江乔举着雨伞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还是客气地微笑。
她忽然就笑了起来,然后又像那天晚上一样,她跑得比原来更快,不搜控制地,向他奔去。
跑到他的身边的时候,方思思堪堪站定,还没喘匀气开口说话,就感觉到自己已经被隔绝到雨幕之外,一把黑色的雨伞停在他们的上空。
方思思没敢抬头看江乔的脸,她检查了一下相机,发现没有淋到多少雨,于是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定睛,眼前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是一个圆圆的带有棕色花纹的风衣纽扣,驼色的纹理向上延伸——
她抬起头看到了江乔的肩,江乔的颈,江乔的脸,江乔的微笑。
“谢谢你。”
“不着急,跑什么。”
他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方思思觉得自己回到了那天晚上,一切仿佛复刻一般,她怀疑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她午夜梦回时在心底默默地祈愿再经历一遍那天晚上的所有事情。这次或许也有不同,她离江乔更近了。
太近了,方思思想,然后往雨伞外蹭了一步。
“走吧,你回宿舍是吗?我顺路送你一程,别淋到了雨。”
江乔低头看着方思思,然后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走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