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江风明月》枧西冷

77、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吧

　　密密麻麻的人影交辉相映，来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里的动作。迅速敏捷，找到一个就立马返回，这是家主的指令，也是唯一的命令。不管是哪一个证据，只要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救可以把知鸢给扳倒。
　　虽然知鸢的炼香阁没有人来过，平常人也不会轻易进来，但这里处处飘然的香气都有可能是致死的绝佳利器。无声无息，最能轻易迷惑人心，跨越人心底的防线。
　　他们十二暗卫是专门经受过训练的，百年前就有了他们这群人。只待身负青玉的家主召唤，他们就会再次出来，这是世代的规矩。
　　快速地翻箱倒柜，灵敏地互相示意。来这里已经做足了准备，谢新远将枢绎之前给的药丸全部碾碎让暗卫服下，这样他们就不会被迷惑了。听从，遵从，这就是他们暗卫的基本功底，生于斯死于斯，只为家主而活，也只属于拥有骨玉的那一个人存在。
　　风影重重，虫鸣不断。有人叙说着老旧的故事，可是面前的人却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其中的暗卫之一好像有了什么线索，从床底下探出一个匣子来，那匣子上的花纹是木槿花，条条丝萝、丝丝锦绣。奢美的外表已然昭示这里面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暗卫将其打开，一股飘香瞬间迎面拂来，可这香如今已经对他们不管用了，枢绎的药已经开始作用，止于心、也防于心。
　　果然这里面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香方，但是当他们翻开时，却发现上面的惊天秘密。
　　“炼香女血，饮其中之华入，便可延益天寿”。
　　谢家禁止以人炼香，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用香救人可以，但用香杀人，是不可饶恕的。谢家历经世代，求的就是一个“善”字，可这“善”却越走越歪斜。
　　前几代谢家的长老们合其心力才编纂了《谢家香典》，为的就是让后世的祖辈们能世代传承谢家精神，谢家气魄。谢家的百年根基，如今看来早已摇摇欲坠，就算有古人的知识在前支撑着谢家，怕也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谢家的知鸢长老并不是什么心性纯善之人，或许在很久之前就偷偷拿人来做实验了吧！泛黄的纸页，倒是让人想起古殿里的香方来，也不知这一张是否和古殿里的那一张相同。
　　那一张香方，世人都不知是什么材料构成的，只有知鸢保管着。
　　知鸢资历深厚，又受人尊敬，谁也不会想到她有这样的秘密。
　　普通人不会来她的炼香阁，谢家的人也不会进入这里。虽然不是明令禁止，但谁会招惹触及炼香阁这样的诡异地方。若不是他们有备而来，或许早就成为这里的一具尸体了。
　　答案永远都在最后一刻被人发现，可其中的过程总要人为其翻页。不管是翻到了哪一页，都是天注定的轨迹。不能逃、更不能退缩。
　　十二暗卫眼神互相示意，众人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领头的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张黑绢布放至左手铺平，又将那张香方轻轻叠成四方，拿过旁边的暗卫递过的艾叶覆在一起，才将香方本身独有的味道给压制住了。
　　如此，他们就可以回去向家主汇报任务结果了。

　　此刻，古殿。
　　烛影摇乱，可窗户大门都紧紧的闭着，是哪里来的风呢？
　　古殿的书纷乱坠地，像极了被撕碎的心事。
　　盛颜看着眼前跟她前世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竟说不出什么。她知道里面的灵魂是知鸢，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感觉不会错，就是她。
　　审视的人在审视你，你也在审视着对面的人。两两相视，不如把话都说清楚，要不然互相猜忌，没完没了。
　　说起来，知鸢自己还没有熟悉这幅身体，但见到对面的人如此神情，不难想象这副躯体做的可真是完美至极。如此，可要好好利用了。
　　“你跑了出来，可知我会把你重新关起来。”知鸢本身的眉目就和谢姝的不太一样，如今借了妗棠身体说话，面上的表情尽是违和。一个人就算仿得再像，可表情总会显露的一清二楚。
　　只有谢姝的心善明净才能再次使这副躯体再放光彩。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从前，而她也不谢姝。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早就不是她了，她是来报仇的，明明刚才就可以杀了他，明明就差那一步，可是她心软了，才致使自己错失良机。
　　盛颜这一声大喊，倒是让知鸢愣了一下，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女子一直都是温柔致意的，从不会大声对人说话。这是怎么了，狗急跳墙？
　　撇去不管，她也终于要和她正面冲突了。知鸢好像是被盛颜逗笑了，嘴角的红唇艳丽，连旁边的焰火也被压了几分。
　　“我想做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知鸢的笑容更甚，笑声更是遮盖了外面的打更声音，俨然这就是她们二人单独的战场。
　　“你不就是让我恨他吗？你已经达到目的了，现在就让我出去杀了他！”盛颜的情绪达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向着知鸢前进，一步步踩着地上的乱书。不是谁说过吗？剪不断，理还乱，不如一刀剪下去，这样谁都不会再烦乱了。
　　“若我这么让你出去了，那我所求不又全部白费了，所以你不能出去！”知鸢面对着盛颜步步紧逼，丝毫也没有退让的姿态。如果这就让她退让了，她又何必苦心经营那么多年呢？
　　盛颜靠近知鸢，只要推开她，自己就可以放手杀人。
　　知鸢见她丝毫有些疯魔，心想谈话结束了，所以就不再费尽口舌。
　　阻拦，简单粗暴，不行就打晕。此时情况倒是有些僵持不下。
　　知鸢想要挥其另一只袖子，放出安神香气时，谁知盛颜早有准备，一把猛力就将知鸢推到地上。知鸢摔倒，旁边的烛火也突然应声而落。
　　烛火的火焰像极了囚笼里的鸟，一旦失去了烛台的禁锢，马上就变得疯狂起来。燃烧的速度很快，火势熊熊，古殿里的火光更加明亮生辉。
　　明火跳到了知鸢的手上，又跳到了她的衣服上，燃烧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情。
　　地上散乱的书无疑是为火又添了一把气势，大火肆虐，整个古殿都是要被火淹没的趋势。
　　空气里渐渐散发着焦糊的味道，不知什么味道，但闻过后也足够让人呕吐不止。盛颜是闻过这个味道的，前世那永远不能忘记的伤害，此刻闭上眼睛依旧历历在目。
　　盛颜看着那个该死的人，就这样让她死了，怕是让她好过太多了。
　　不就是皮肤被灼烧，血液被蒸发吗？和她比起来，这只是轻微的小痛。
　　燃烧的衣裳，混乱的地面。知鸢的身体不断抽搐着，连嘴上的笑容也失了颜色。
　　盛颜有些癔症，看到这火，她走不懂动了。有人在拉着她的意识，对，就是有人在拉着她，是她的父亲，还有她的哥哥！
　　“盛颜，你快走？”
　　她听到了什么，突然神思清明了些。看着地上挣扎的那个人，她很疑惑。
　　这是从知鸢的嘴里出来的，她，在说什么？盛颜再去看她时，却发现她的眼睛好像澄明了许多。
　　她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而她的眼神也异常坚定。
　　这是怎么回事？
　　拥有控制欲的人往往会忽视一点，那就是控制感情和思想。尽管霸占了别人的身体，只要有一点没有顾及到位，那就是最后最致命的关键。
　　作为她一手制造的“人”，她有了赖以生存的精血，有了可以活下去的记忆，便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她是妗棠，她也是谢姝的一部分。替身的样子是她妗棠、亦是谢姝，一如前世和今生，她永远不会将自己抹杀掉。
　　烧焦的皮肉之苦，惨痛的过往，那世人极力追求的骨血之香，一个一个都是血的教训，这些又怎会轻易忘掉！
　　如果不是这一个小小的失误，作为谢姝的替身，作为她的一部分，又怎能破除知鸢的牢牢地枷锁，从控制中逃离出来呢？
　　可是，那魔爪还在后面紧紧搜索着她，试图将她抓回去再锁起来。知鸢，在另一边，她的意识快要追上来了，也快要抹杀她自己了！
　　远处的炼香阁里，沉香木的香气缭绕着，一个女子的身体突然发力，似乎是要把不听话的小孩抓回来一样，狰狞恐怖。
　　“盛颜，快离开这里！快离开！”
　　盛颜呆愣在一旁，不敢轻易向前，也不敢再次相信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的话。
　　这是圈套吗？
　　亦真亦假，亦假亦真。她到底是谁？
　　“你是谁？”盛颜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何就问了这个问题。
　　“我是你，但我也是妗棠！”
　　听到这句话，盛颜惊诧。她那明镜止水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知鸢那充满欲望的眼神。可火势却不允许她多想，是真是假，只能放后面再想了。
　　盛颜想要将她从火里拉出来，可妗棠却推开了盛颜伸过来的双手。
　　“她放弃了我，马上就要来抓你了，你快走，不然就没有机会了！”妗棠说完这句话，便从袖子里面颤颤地掏出一个钥匙来，丢到盛颜面前后，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倒了下去。
　　一瞬间的事情，让盛颜有些不知所措。
　　盛颜知道她说的“她”是谁，不过此刻自己却不知该怎么回复。这是妗棠，不过几面之缘分；可这也是她，记忆始终不能被忘记。
　　因为思想的炼狱，被远处知鸢拉扯得疼痛，妗棠的面容也变得扭曲不已。
　　“妗棠！”盛颜想再次把她从火里救出来，可房梁突然坠落，直接横在二人之间，唯一的距离也被生生阻断了。
　　看到这里，盛颜的小指突然疼痛了起来，裂了还是断了，都没有，可为何会如此疼痛。
　　“盛颜，拿着钥匙，快走吧！”这是此生她唯一的机会可以和真实的自己说话了，不过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说话。没有关系，起码她还是她，谢姝还能好好的活着，不是吗？
　　“我要救你出去！”
　　“不用了，我本来就是知鸢一手制造的，没了我，你才是真正的你！”
　　没了我，你才是真正的你。没了妗棠，谢姝才是独一无二的谢姝。这样他就不会再认错了。她永远忠于自己，忠于谢姝。
　　在火中的人流下了泪，这是她妗棠的，也是谢姝的。她们的血肉，她们的灵魂，她们的记忆，全都牢牢地连在一起。没了她，谢姝依旧能好好活着。
　　“盛颜，快走吧！她快要来了，我死了，你才能好好活着啊！”被火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个狂妄的魔鬼一样各处都在吞噬，此刻的古殿内部完完全全成为了火海的世界。
　　只有逃出去，用这手里的钥匙，就能逃脱这里了。
　　可是她想救下来她，这火烧的滋味，她最懂了。
　　“快走啊！快走啊！”妗棠的口中不断吐出鲜血来，这让盛颜想起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最傻、最蠢的女孩子，就是这样甘于付出，才过得这么辛苦。
　　被妗棠的催促，被心火的牵引，她是谢姝，她是盛颜，只有逃出去，才能把伤害她的人都杀死！
　　回头的瞬间，看到的是妗棠在笑，再回头的时候，妗棠还在朝着她笑。盛颜突然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来，一滴一滴随着风吹着、随着火燎烤着，眼角酸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再回头的时候，妗棠却朝着她说了几个空字。
　　“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是这几个字吗？
　　妗棠笑了，也哭了。她彻彻底底倒下，再没有起来。
　　是要好好活着啊！谢姝，盛颜，好好活着。不能再退缩，不能再逃避，更不能再心软了。
　　她，前世的谢姝，今生的盛颜，有朝一日会杀了他的！
　　代她好好活着，代师父好好活着，代自己也要好好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