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江风明月》枧西冷

52、熟悉模样 见到她了。

　　春雨细如丝，柳笛吹衔远。
　　万事不了却，抬头乌云现。

　　安置人的事，都是江云桓帮忙的，虽然看着盛颜此刻精神奕奕的，但难保不会下一刻又再次晕倒。
　　江云桓让老管事把盛颜扶了下去，自己则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天际。
　　来了一个知鸢长老，又来了一个助手，想必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柳梢芽色，绿意展露。
　　知鸢来此，做的却不只有一件事。
　　虽然救家主的事情更重要，但在之前还需要一个契机！
　　出至盛家，知鸢和枢绎来到了这里最大的酒楼里面。
　　故人相逢，总不能关系一直僵持着，总要用一点心意来表示诚意。
　　他要见的人，必定是要确定的。如果不打消疑惑，后面可是会越来越乱的。
　　万事总要准备，等到最后才想起来，只会更显一败涂地的狼狈。
　　“说起来，我也是要喊你一声长老的！”
　　知鸢端起酒杯，双人奉上，朝着对面的人敬酒。
　　“不用这么叫我，我早已不是谢家的人了！”
　　面无波澜，神情不温不喜，好像把眼前敬酒的女子当作空气一般。这么说的话，也并无道理。如果他可以的话，现在她就可以成为空气，只不过还有用，他的阿姝还需要她复生。
　　虽然吃了冷板凳，可知鸢也并没有失了兴致，美艳绝伦的脸上照样高兴如常。
　　吃酒闲聊中，还时不时向他说着一些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家主杀了家主，谢家又一退再退，谢家的子息绵薄，后来人们也不再渐渐忘记了那时候的事情了。
　　听到这些，枢绎不发一言，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这都是他们欠的债，全都是要还回来的。
　　子息绵薄，大抵说的就是谢家最好的结果了吧！
　　他们深知下一世他就不会有转世了，救他也不过是徒劳而已？
　　可这一切，也全是那人心甘情愿承诺弥补给阿姝的，他自己也只是苦笑无奈。
　　“吃完这顿饭，我就带你去看看她。”
　　她是谁，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已知的心中无笑，未知的却期待已久。
　　不过是一场眼睛上的论斗而已，知鸢会赢，枢绎也会赢。
　　既然是一场双赢，那就各取所需好了。
　　酒水如流水，喝过的味道一旦记住了，其他的就再也放不到心上了。
　　一想到可以再见到她，枢绎心中就无比欢喜。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去找过她，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不想打扰到她。
　　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她的身份，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尝不是一种祝愿。
　　她此生有她自己的生活，有她自己的幸福。
　　当他听到知鸢找到了她，他心中慌极了，同时他又欣喜着。
　　他是没有理由再去找她的，可知鸢却帮他找到了一个理由再见她。
　　他过来就是想看看她的近况，看看她这一世过得如何。
　　只是他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再去打扰到她的。

　　寥转雨雨，汤苹之默。
　　檐掩路人，却知欣喜。

　　他们驾车来到一间农舍前。
　　林间的雨更加绵密，更是将这平日里最肥沃的土地滋润得大有即将收成的样子。
　　门前狗吠鸡鸣，有一个牧童骑着黄牛经过，手里的短笛贴在嘴间吹响，将这寂静又空深的环境里又染上了一层浓浓的绿韵之音。
　　下人前去敲响了木门，旁边的狗大叫。
　　许是主人听到狗吠声，道是陌生人来临，主人便打开屋子门，直直朝他们走来。
　　是个老妇，那老妇面生朴实，背部微微佝偻着，见到他们来此，便笑嘻嘻地问着，仿佛这微笑早已酝酿了许久。
　　“贵人有何事呢？”
　　知鸢也不急着理会，看了一旁的枢绎，不紧不慢地便朝老妇说话。
　　“我们来这里是找妗棠姑娘的。”枢绎闻声，立马就意会了知鸢嘴里的名字。
　　原来这一世的她叫做妗棠啊！也不知她是怎样的模样还和以前是一样的吗？
　　枢绎多看了几眼这四周的环境，也不知她生活的如何。
　　“哦，妗棠啊！”这老妇听到知鸢说到“妗棠”二字时，脸上的表情似乎微微变了变。
　　她知道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知鸢看了一眼老妇，又瞥了一眼枢绎，又道。
　　“妗棠从小就嗜睡，也不知得了什么病，以前是每日都会醒的，现在连每日醒来都是问题，唉~”
　　老妇叹气，也不着急看在旁男子的脸。
　　话少说，后面的就交给人自行思考了，这是知鸢对她这样交代的。
　　这病知鸢知道是什么，她也知道为什么她敢说那人的转世就在这里。
　　因为这全部都是她计划的，她雇人演的。

　　叫妗棠的不过是她手里做出的一个成功的“人”而已。说是“人”的话，还为时过早，不过这后面的事情还要靠他来继续呢？
　　知鸢收起盘算的心思，既然做戏就要做到底，让人看出了端倪可就不好了。
　　“我们想去看看她，就一会儿。”
　　知鸢伸出手，又搭在老妇的粗糙手上，有意按压几下，那老妇心中马上得到指令，便立即会意。拉起知鸢的手，就热情地向他们敞开大门。
　　“来吧来吧！也不知妗棠修的是什么福气，能被两位贵人探望！”
　　旁边的男子见到知鸢和老妇如此相融洽，有些疑惑。
　　这女人从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人，今日未免对那老妇太过热情了。虽是迷惑，但他并没有发问，他倒要看看她嘴里的这人到底是真是假！
　　进入那破落的茅屋门房，穿过遍地都是鸟禽羽毛的小径，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女子的住处。
　　牵引的老妇随知鸢的眼光说有事下去了，只留下知鸢和他在房门前久久地站着。
　　他小心了那么多年还是让他们找到了，到底是否缘分使然，在现在看来都不太重要了，就算刻意躲藏又能藏到多久呢？
　　他定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进去吧！”知鸢在旁边像是“鼓励”一般的让他进去，语气中渗透出的丝丝期待，让枢绎只觉得聒噪。
　　见他不耐烦，知鸢也不再表演，她的等待也够久了，久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规划了一切，就算中途有了些许的偏差，但最终还是会得到完整的结果，这一点她始终都相信着。
　　枢绎抱着期待，推开了那扇心上的门，他既希望是真的，同时又希望是假的。
　　矛盾纠结如麻，不过他还是走了进去。
　　入眼处就是一张床榻，而上面有一个女子静静地躺着。
　　垂落下来的青丝触地，画成一个圆圈，也圈住了来人想要近看的念头。
　　枢绎突然停滞住了脚步，若是真的，他要怎么说呢？相隔这么多年了，他该说什么呢？后又想起她早就转世了，不会再记得以前了。
　　心中虽是生出苦涩，却也由衷的高兴，他只希望她永远都不要记起来那段过往。
　　以及那段恐怖的回忆。
　　向前一步走去，来到女子的跟前，可当他看见她的容貌时，他呼吸和心跳似乎在那一刻全都停滞不动。
　　数年前她也是这样睡着的，他见过，他也永远的记得那时候的事情。
　　回忆翻涌往复，浪花惊起飞禽，风叶声动，人来人去，车水游行，驶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都没有停下来。
　　那是她？
　　是她。
　　是她的样子。
　　知鸢没有走近，只是在房间里点燃了一支香来。这香是对她有用的东西，待会儿就会有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魂香缭绕，招引归人。一闻便会醒了，之前不醒，自然是有她不醒的道理。现在终于要发挥作用，引路的东西就可以在前面放下了。
　　眼睛微闪，她可是一直都在关注着那里的一切。
　　点过后，她也来到了床的旁边。
　　“她缺了三魂，而那三魂还在一个人的身上附着。”
　　知鸢将手放在女子的脸上，轻柔的抚摸着，像极了爱自己的样子。这女子可是她费尽好多心力才做出来的，这脸、这手、这身体，她都弄得和前世那人的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出来。
　　枢绎看着这张和她一样的脸庞，心里荡起千言万语。
　　这是她的转世，原来还是一样的容貌啊！
　　是她吧！
　　她的宝珠他一直放在身上，怕弄坏，就一直帕子好好地包裹着。
　　他将宝珠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疼爱地在手里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她醒了。”知鸢的声音没有温度，但枢绎听到心里却是无比欣喜的。
　　看到女子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枢绎心惊。
　　她缺了三魂，知鸢刚才说的，似乎是真的。
　　灰暗的瞳孔里装不进任何东西，连她自己都装不下，就像是在深海里寻找海灯一样，找不到的，永远都找不到。
　　知鸢在后面静静地看着，勾起唇角，特意又将刚刚点燃时沾染的味道挥到左右。
　　要想速度快一些，就应该有所行动，这也是她主人以前给她说过的道理。
　　刚刚知鸢点的时候，枢绎没有察觉，他那时的注意全都放在了看床上的人。现在闻到这种味道，脑海里说不清楚的熟悉感觉。
　　以防有诈，回头审视知鸢，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东西。
　　知鸢清楚，她也很乐意回答他的疑惑。
　　“这是安魂香，她的魂魄不太稳定，点了能好些。”一五一十地交代着，可凡事也不能全部说出来，或藏或留，自有她拿捏的尺度。
　　枢绎透过知鸢身后的香，心中又想起了这安魂香的配方。
　　沉香六克、安息香两克、乳香两克、白芷两克、茴香两克。自从她出事后，他就再也不碰香了，沉在深海里的记忆，现在看来早已融在了骨头里面。
　　没有问题，也闻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很熟悉而已。
　　知鸢心里思索着，想必时候差不多了，也该让道具有所表现了。
　　收起身上的香气，用袖子挥散旁边的香味，约莫着也差不多了。
　　“师父。”那床上的女子突然低语，声音轻得就像羽毛飘过一样，却落在了人未曾察觉的耳朵里。
　　枢绎听到了，他没有听错，他回头看向正对着他眼神的知鸢，见知鸢点头微笑，他突然情绪开始激动。
　　她就是前世的阿姝，可阿姝为什么缺了三魂呢？他用谢子胥所有世的寿命祭为代价，为什么意识还能残缺呢？
　　谢子胥或许也想不到，阿姝会变成这样吧！
　　但只要人回来了，其他的就算再糟糕他都会帮助她“复生”的！
　　枢绎将手里的火红宝珠摊开，轻轻别至她的额间。
　　物归原主，大概这就是等待所有的意义吧！
　　“这下你该知道我是诚心的吧！”知鸢对着枢绎微微笑着，虽然枢绎没有及时回复她，可她却知道他的心早就离不开这名叫妗棠的“人”了。
　　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妗棠的身上，看来她的努力是没有白费的，连他都沦陷了，那谢新远呢？
　　或许可以说是她的子胥哥哥。
　　“那三魂在谁的身上呢？”
　　枢绎悠悠的从前方传来声音，询问着。
　　“盛家盛颜。”仅仅四个字，再是清楚明晰不过，因缘际会，那日救了她也是积了缘分了。
　　只要他想，他会做的！
　　“好，我会取到的。”散落的青丝被枢绎挽在手心里，这是第一次他离她这么近。
　　等到“复生”后，他就让她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情，免得往事历历在目，再惹心痛。
　　知鸢看到事情已经成功了一部分，心中笑着。
　　这还没有完，等到那人的心头血滴进这“人”的心脏里，那他们全部都会高兴的。
　　到时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谁能看的清楚。真的比不了“真的”，假的也未必做不了真的，只要她想，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此时，远去的牧童再度返回，伴着那绵密的雨丝，座下的黄牛依然踩着湿润的土地，又吹起了他们来时听到的小曲。
　　似远非远，空旷又辽阔，让人再也抓不住也摸不到心头那一触而过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