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场往事》观而

1、阿沅

　　我爱错了人。在我见到阿沅之前，对于我的前半生，这五个字是我唯一的体会。
　　我和周洽表白那天，周洽不是没有告诉过我，他心底有个人，是个不可能的人，除了那个人以外他觉得和谁在一起都没有差别，他能够尽到一个做丈夫、做父亲的所有责任，或许也会不知在哪一天，让他的妻子住进他心里，可那说不清会是什么时候。这些话任谁听了都会想揍眼前这个男人一通，然后潇洒地让他滚蛋，但我不会。我很爱很爱周洽，他是我年少时的所有梦想，直到他出国前我都在想象有一天我为他披上婚纱时的样子，所以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除了欢喜便什么都不觉得了，只要他和我在一起就够了，无论他心里的人是不是我，只要我们结婚，他就一定会对我好，心里先不说，起码眼里是一定只有我一个的，而且或许有一天，他总会让不可能的人从心里离开，而看到眼前人的。
　　我的爱无所顾忌、肆无忌惮，而周洽又总一副万事皆可的模样，所以很快在我的要求下，周洽向我求婚了。我们两嘻嘻哈哈地过了好些年，在我看来，我们是所有家庭的模范，周洽总是下班就回家，没有加班没有应酬，家里家外，他的温柔细致简直令人发指，优安几次来我家都调侃他有了媳妇儿忘了兄弟。周洽也从不对我生气，哪怕我做了令他讨厌的事，也只是无奈一笑便揭过了，我只当他脾气好，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似乎没人见过他发脾气，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喜乐与所有人共通，但他的怨怒只向一个人爆发。
　　那天周洽回家以后脸就沉得厉害，窝在沙发里许久不说话，我一边工作一边试探着看向他，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周洽，一言不发，周围空气都几乎要凝固在他周身，这样的周洽我觉得陌生极了。就这样安静了很久，家里除了我敲击键盘的声音回荡在屋顶上，便再没有一丝声响了。我原以为我们就要这样度过一个中午了，可周洽忽然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到墙上，眼睛追随着茶杯，除了凌厉之外，竟有恨意……
　　最终家里的沉闷以一只茶杯的粉身碎骨告终，周洽重新回归了平静。他将碎瓷收拾好便去做午饭了，吃饭时他看我似乎是吓到了，还笑了笑同我道歉。可我并不是怕，我只是惊讶于他一直藏在内心的他自己，原来他心里藏着一只我并不知道的猛兽，也是那样的敢爱敢恨，嬉笑嗔怒，七情六欲无所不有，只是这些仅与一个人有关，便是他心里那人。一套茶具里缺了的那一只茶杯提醒着我，这些年来周洽并没有一分一秒能够放下她，尽管他确实努力着把那个她从心里挖走，再把“我们”放进心里，但在这件事上他失败了——他做到了所有我觉得很难的事情，比如在学校时他能永远保持第一，比如毕业时他能从所有佼佼者里脱颖而出拿到国外保送资格，再比如他能一回国就拿到令人羡慕的offer，可却独独做不到这一件我最期待他做到的事。
　　后来优安告诉我，阿沅回来了，回来很久了都不曾联系过他们，如果不是那天她去周洽的公司报道，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回来了。
　　所以我的直觉是对的，那个茶杯的死果真源于他心里那个人，只是我没想到她回来了。我有些怨恨，她回来做什么呀，转瞬间我又觉得好笑，我怨恨她有什么用，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原以为她去了周洽的公司一定和周洽发生了什么才致他那么气愤，令我没想到的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第二天离职了。这比他们发生了什么还让我觉得不痛快，只是来了又离开，周洽便受不了了，这还是那个结婚五年一次都没有说过重话的周洽吗？别是被优安他们掉包了，塞了个假的给我。
　　我问优安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优安却说不提也罢，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我便对优安说我想见见她，能不能给我她的联系方式。优安皱着眉，直摇头，劝我不要去打扰她，还特意解释说她一定不会再找周洽的。
　　这么多年了，哪怕我都同周洽结了婚，他们这群人依然护着他们的阿沅。
　　我心头愈发苦涩，却依然坚持，优安耐不过只得给我一串数字，说这是许多年前他们回国时他去死乞白赖要的号码，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一个。我开始失神，下意识地点点头，手里已经在编辑消息了——比起直接通话，我觉得用我熟悉的文字更好些。
　　很快消息就回过来了，但阿沅并没有同意与我见面，她说：“抱歉，我比较忙，我和周洽并不熟。”
　　她不愿意见我，我事先就想到了。的确，我没什么立场可以见她，又不是她做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我却要找上门，用许方晴那个丫头的话来说我这简直是在滑天下之大稽。可我还是想见见她，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让周洽这么多年依然不能放下，哪怕只一面都能让他发疯。
　　于是我厚着脸皮再次发消息给阿沅，这一次我告诉她周洽从来没有停止爱她，而作为妻子的我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我想试着走近周洽的过去。
　　阿沅终于同意见我了。
　　约定的那天我早早便在阿沅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落座等她，我等了大概半小时她才到。
　　那天阿沅穿着宽松的白色薄线衣，米白色直筒阔腿长裤，白色球鞋，长长的卷发散在身后，整个人慵懒的不像话，可从门口走过来时纤长的身形还是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她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说道：“江叙吧，我是陈沅湘，你好。”
　　原来阿沅叫陈沅湘，沅湘……那次周洽发烧，夜里他轻轻嘟囔着半句诗：至今分粟帛。呵，至今分粟帛，下一句便是，杀气吹沅湘啊……
　　我呆呆地点点头与她握手，待到她在对面坐下来我才能仔细打量她。
　　阿沅大概算不上极美的人，甚至或许只论相貌，我可以说阿沅似乎并没有我好看，可当我见到她我就忽然想到她和周洽站在一起的样子，我不愿意承认她看起来比我更适合周洽。
　　从阿沅进门开始，她嘴角就噙着一丝笑意，轻轻翘起的嘴角让人觉得与她见到第一面便被吸引，忍不住想与她亲近，那种感觉就仿佛她便是这世上最纯良之人，可她的眉眼之间却是清冷的，不再是甜腻软糯的样子，举手投足间利落大方。阿沅就像现在的季节，硕果累累，充满生机与喜悦，但枯叶飘零，充满清冷与孤傲，金灿灿的耀眼夺目，秋阳温暖和煦，却也带着秋风里的清凉。我自诩因职业原因最擅长看人，可看着阿沅，我一时捉摸不透她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性格，对于阿沅，除了落落大方、沁人心脾，我暂时想不起别的词来了。
　　阿沅伸手在我面前挥了挥，抱歉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最近刚入职，有很多事情堆在一起要处理。”
　　我摇摇头，是我来早了，何况本就是我唐突了非找上门来。短暂地踌躇一会儿，我还是觉得不做多余的寒暄了，我直奔主题说道：“我来找你不是给你添麻烦的，我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周洽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如果可以能不能给我说说你们之间的事？”
　　阿沅抿了一口水，笑了笑，对我说：“过去的事情对我而言已经过去了，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我还夹在你们的婚姻里，是周洽太偏执了。我不想再细细回忆旧事了，很抱歉我没法讲给你听。”说着，她看了一眼腕表，又说：“看时间优安快到了。”话还没说完，透过窗我已经看到优安泊好车径直走了进来。
　　我不明白优安来干什么，阿沅解释道：“我不想也不适合把这件事讲给你听，我的建议是什么都不要听，回家去，好好生活，如果周洽没变的话，他会把你们的家放在心上，我这个旧人总有一天会被忘记的。如果你还是想知道，就让优安讲给你吧，现在你再问他，他会告诉你的。”
　　阿沅起身离开，顿了顿又哑声对我说：“有些往事，知道了，也不能太当真，只活当下和未来就好了。”
　　说完，阿沅便朝门外走去，遇到优安时两人像多年的兄弟一样拍手捶拳来打招呼，后来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优安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罕见地温柔地在阿沅头顶揉了揉。优安一直目送着阿沅离开，直到目光再也看不到那抹身影才回身向我走来，就仿佛这是最后一次见她。
　　优安走了过来，并没有落座。他站在我身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说道：“江叙，故事不算短，去我茶馆里说吧。”
　　我点点头，随优安离开了这里，去了他店里一个小间坐下来，优安斟酌了一会，开始给我讲述这个我想知道的关于我的丈夫和他所爱之人的故事。说实话我心里不安极了，我害怕听完之后我没有勇气再去见周洽，可对于周洽和阿沅的往事我又极想知道，周洽明明爱阿沅爱到骨髓里，可究竟为了什么他竟就放阿沅离开，且这么多年想着念着却不联系一次？我的好奇心驱使我没有阻止优安说下去，于是我终于知道了横亘在我和周洽之间多年的那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主体部分啦，阿沅和周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