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所谓人间

8、痴人痴情

　　寒殒说自己买的不过是座小宅子，锁幻也只是笑笑，没当回事。
　　冥界寒家的大少爷，他口中的小宅子，怎么可能会是一般的住处。
　　也确实如锁幻所想那般，宅子在京城西南角，周围异常安静，少有人往来，两人在大门口现身，寒殒看锁幻环顾周围，便解释道，“我知你不喜嘈杂，便吩咐着选了这处。”
　　说完引她进去，“里边的仆从都是我自己的，大可放心。”
　　光是院子已经不小，锁幻沉默地走在他身后，进了正厅，早有仆役端了茶点上来，“小姐尝尝。”
　　这人锁幻认识，自小便是照料寒殒的，对她也是一口一个小姐地叫，于是笑着答道，“多谢覃伯了。”
　　寒殒问起了锁幻的伤势问题，锁幻也没瞒他，便将自己腿脚恢复的始末如实说了，寒殒低着头，半晌道，“那便好。”
　　然后又问千逸的事情，锁幻一一回答了他，寒殒才没再抢她的话，回答了自己的伤势，“你也别听南渊危言耸听，我没什么大碍，现在不是好好地吗？”
　　锁幻定定地看着他，“堂兄，你隐瞒自己的伤势，不是首次。”
　　自小便是这样，寒殒性子要强，伤了病了从来不跟人说，有一回他同修月潇打赌，外出途中旧伤发作，直接从半空中摔下去昏迷了近半个月才被寻药的南渊碰到救了回去，偏偏他历来有一声不吭闭关的前科在，寒家又以为他在冥皇那边，要不是覃伯奉命去送东西，也不会有人发现他失踪，又过了足有半年，才在南家那边找到寒殒。
　　寒殒被她提起旧事，稍稍愣了下，“你怎么还记得这事？”
　　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放心吧，南渊已经为我看诊过了，伤势已经好全了，否则我也不会来见你。”
　　当初那事后，他们结识了南渊，南渊常常自称是寒殒的御用大夫，不过因为寒殒的关系，南家也迅速搭上了冥皇这边，得到的好处不是一点。
　　“覃伯，堂兄说的是真的吗？”锁幻问旁边的老人。
　　覃伯无视了寒殒的眼色，如实回答，“属下并不知道少爷受伤之事。”
　　这下寒殒乖乖的认错，“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隐瞒了。”
　　嘴上这么说，到时候照样会犯，锁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得叮嘱覃伯照看好寒殒。
　　说话间，外边忽然有雷电闪过，寒殒目光一沉，立刻挡在了锁幻前边，声音冷冽，“幻儿退后。”
　　面色阴沉地盯着进来的青年人，“你来做什么？”
　　“皇兄知道了。”对方言简意赅，“我瞒不住他。”
　　锁幻一时间手脚冰冷，“……那他是什么反应？”
　　“母后那边不让他来找你，加上他闭关这些年，国事积压，我猜测，一两年之内他应当不会来找你。”
　　寒殒脸色放柔和了些，“那你过来为的是什么？”
　　连倾城知道他对自己有敌意，只是当初之事确实是自己的过错，只能忍了，“你带幻儿走吧。”
　　他这话对寒殒说的，“皇兄就算出来，也不可能走太远，幻儿既然身体已经好全，有我们抗下世界规则再让她进入冥界，算不得难事，而一旦到了冥皇那边，皇兄便无能为力了。”
　　“连歧真是养了个好弟弟。”寒殒冷笑。
　　锁幻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建议，“我不能走。”
　　“你别冲动。”两人劝她。
　　锁幻不否认自己的冲动，“我已经失去过千逸一次了，不想再有下一次。”
　　她若是一走了之，依照千逸如今记忆全失、力量没有半点保留的状况，连歧要拿捏他简直轻而易举。
　　寒殒不知道该如何劝她，连倾城也束手无策。
　　“他应该是愿意让你走的。”过了一阵，寒殒说，“况且，他可以转世一次，那下一次也不是难事。”
　　“那怎么行……”一旦提到轮回转世，锁幻就忍不住抗拒，光是这一次转世，千逸记忆就已经丢的七七八八了，虽说这是有人暗中作梗的结果，但是如果再有下、下下次呢？
　　千逸会不会也和她见过的很多人一样，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直到最终再也拉不回来？
　　锁幻本就是诞生在以长生而闻名的灵族之中，又是皇族，自身还有冥皇作老师来教导她，寿命不说无穷无尽，却也只要不发生意外，面对死亡的那天就无比遥远，她不敢想象若是放任千逸轮回，他们会不会面临分道扬镳的将来？
　　忽然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千逸了。

　　锁幻被带上马车的事情其实除了那几个谋划者之外无人知晓，木昆那边做的隐秘，千逸好不容易脱身回府时已经临近傍晚，问了守卫夫人几时回来的，守卫却说没看到锁幻。
　　匆匆忙忙进府回了屋里，看到正指挥几个侍女收拾衣箱的灵归，这才松了口气，问，“怎么又这么多衣裳。”
　　灵归眼神躲闪不知道怎么开口，不过又想起来锁幻叫她不必隐瞒千逸，只好回答，“殒少爷命人拿来的，我给幻儿收拾了。”
　　千逸沉默了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去楼上的卧房里找锁幻。
　　外边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去，锁幻却已经躺到了床上，千逸走过去，“身体不舒服？这么早就睡下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锁幻一般是读书作画，或者说是对着古籍研究一些功法之类的东西，今天如此反常，叫千逸颇为担忧。
　　锁幻躺着不理他。
　　只好又凑近了些，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鼻尖萦绕着一股独特的香气，千逸问，“用香料了吗？好香。”
　　忍不住就低下头，凑近她的脖颈轻嗅着，“不高兴就跟我说。”
　　锁幻这才动了动，却还是躺着，从被子里伸出一支光裸的手臂就要抱千逸。
　　千逸顿了顿，主动伸手去抱她，手刚伸到她背上，就觉出不对，“……怎么不穿衣裳？”
　　锁幻看出来他在明知故问装傻，眼神炽烈且大胆，“千逸，你听着。”
　　“姐姐和你的谈话，其实我听到了。”她继续说，“我不是小孩子，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深思熟虑也好，一时冲动也罢，我都不会后悔。”
　　“姐姐总说我冲动起来什么都不管了，可是我怕我现在不冲动，将来就没有冲动的机会了。”
　　“当年我步步为营，想要面面俱到，结果到最后我们还是落了那么个结果，倒不如一开始我们便一走了之。”
　　“我什么都不怕，不管将来面对什么样的结果，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她几乎要完全贴到千逸身上了，“我很明确的告诉你，你今天若是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这话听着便像是威胁，说完就松开了千逸，脸庞被窗外的晚霞映成了橙红色，温柔的瞳孔中好像多了些别的。
　　千逸看着她，慢慢地俯身，含住了她的唇瓣。

　　连倾城并未久留。
　　他与寒殒之间，本就是敌非友，能站在一块说几句话已经是极力勉强了，况且他这次出来也是瞒了连歧的。
　　赶到圣宫时，天色已经晚了，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盯着天边的晚霞看。
　　如同火烧一般绚丽的色泽，在灵天难得一见。
　　灵天少有夜晚，终年可以看到天边一轮明媚的骄阳，气候也是时常温润，除去极个别的险地，几乎没有过分的炎寒，也就唯有下过雨阴云未完全散去之时，才会出现这般绚烂的景色。
　　连倾城并非完全的灵族，他身体里流淌着一半的人族血脉，母亲是凡间人，当初一意孤行生下了他，又在怨恨与挣扎中将他养到了七岁，之后才被连歧接了回去。
　　他那位一生风流的父亲，临终前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孩子在外边，大发慈悲地吩咐长子将人接了回去，封了官爵，连倾城从小尊敬自己的兄长，后来学有所成，前来人间探望母亲，然后刚巧赶上了她的葬礼。
　　那个时间，也刚好是傍晚。
　　如今再回忆，其实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母亲的模样早就逐渐模糊了。
　　所以连倾城并不理解，锁幻如此执着，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为什么锁幻可以在孤独和病痛中把那个人牢牢记着，并且日益情深。
　　若是外貌，他的兄长不比那个人差，而旁的东西，兄长也是处处优秀，没理由会比不过。
　　有人在他身后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倾城。”
　　“你怎么来了。”连倾城头也未回。
　　“幻儿怎么样了？”旻烛问他，“你去了木岭国。”
　　“如你所想，她还是冲动了。”连倾城说，“你确实猜得对。”
　　“那你皇兄怎么说？”旻烛又问，“你看起来心情很差。”
　　“你是不是也。”她斟酌着用词，“动了不该动的感情了？”
　　连倾城猛地回头盯着她，眼中有细微的闪电在汇聚。
　　“怪不得你。”旻烛浑然无惧，“你不动心，那才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