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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谈定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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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夜谈定策
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寝殿光滑的金砖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晕。萧迟兮的询问在空寂中回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梁上的阴影,如同墨滴落入水中,缓缓晕开、沉降。
这一次,不再是窗前隔着纸的低语。玄色身影无声落地,就在那盆兰草旁,距离龙榻七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足够萧迟兮在昏暗中看清他大半身形,却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随时可以退入黑暗的余地。
谢孤舟终于彻底走出了阴影。
他站姿挺拔如松,面容大半仍隐在背光处,只能看清清晰冷硬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薄唇。那双眼睛,终于暴露在微弱的月光下——并非想象中鹰隼般锐利,反而沉静如古井寒潭,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与情绪,只余一片纯粹的黑。此刻,这双眼睛正毫无波澜地注视着萧迟兮。
没有跪拜,没有行礼。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此刻并非君臣奏对,而是某种更接近对等的、基于“观察”与“被观察”立场的对话。
萧迟兮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她维持着半倚在床头的姿势,没有刻意示弱,也没有虚张声势,只是同样平静地回视着他。
“谢统领终于肯以真面目示朕了。”她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的问题,很难回答么?”
谢孤舟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是那种冷泉般的质感,但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陛下之本心,坚韧求生,善察机变,偶露锋芒。”他顿了顿,补充道,“然,根基浅薄,如无根之萍,险中求存。”
评价客观,甚至有些冷酷。肯定了她在绝境中表现出的生存智慧和勇气,但也直指她力量微薄、处境危如累卵的现实。
“无根之萍……”萧迟兮低声重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病容上显得有几分飘忽,“那谢统领这阵风,是打算将朕这浮萍吹向更深的水渊,还是……偶尔送上一缕,助朕靠岸的微风?”
她在问他的立场。是继续冷眼旁观,还是愿意提供实质的帮助。
谢孤舟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没有。“臣之风向,取决于陛下欲往何处。”他将问题抛了回来,但语气中隐含着某种允诺——只要她的方向明确且合理,他或许会提供助力。
“朕欲往何处?”萧迟兮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空,声音变得幽远,“朕不想做傀儡,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不想母皇留下的江山,将来史书上只余‘女主昏聩,权臣误国’八字。”她收回目光,看向谢孤舟,眼神锐利起来,“朕要活下去,要活得明白,至少要看清,这盘棋上,除了陆修明和朕,还有哪些棋子,执棋之手……又究竟想下到哪一步。”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不甘与目标,但也将野心控制在“求存”与“知情”的范围内,显得合理且不那么具有威胁性。
“陛下已有方向。”谢孤舟陈述。
“是。”萧迟兮承认,“沈清弦,严禄,墨韵斋……这些看似散落的点,或许能连成一条线,一条通向过去、也可能影响现在的线。陆修明在害怕这条线。朕想知道,这条线上,究竟系着什么。”她顿了顿,“但朕出不去,也接触不到他们。”
“陛下欲借臣之手。”谢孤舟一语道破。
“不错。”萧迟兮坦然,“‘隐麟’既然耳目尚存,探查这些陈年旧事,总比朕这个困在笼中的金丝雀要方便得多。作为交换,”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朕可以告诉你,陆修明今日来,试探了严禄之事。他对这条线的警惕,远超寻常。这意味着,这条线的重要性,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或许,关乎先帝真正的遗命,亦或……关乎陆修明某个致命的弱点。”
她在展示自己的价值——她身处漩涡中心,能接触到谢孤舟在暗处无法直接感知的、陆修明最即时的反应和情绪。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谢孤舟背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萧迟兮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在权衡。
“严禄居所,已有三批不同来历之人监视。陆氏、不明身份者、以及……”谢孤舟抬眼,看向萧迟兮,“疑似宫中另一股势力。”他提供了新的信息,也是一种表态——他早已在关注,并且发现了水下的复杂。
宫中另一股势力?萧迟兮心中一凛。除了陆修明和可能残存的皇权忠臣,还有谁在暗中活动?是先帝留下的其他后手,还是……
“沈清弦处境艰难,但并非全无线索。”谢孤舟继续道,声音平稳,“柳府禁足是表象。三日前夜,有人以投石问路之法,向其所居西厢窗内掷入一枚蜡丸。蜡丸已碎,内容不明,投石者轻功极高,避开了柳府守卫与臣的耳目。”
有人也在接触沈清弦!是谁?目的为何?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萧迟兮大脑飞速运转。严禄被多方监视,沈清弦被神秘接触,墨韵斋方掌柜消失……这条线牵动的神经,比预想的更多。
“陛下,”谢孤舟忽然向前迈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五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袭来,“欲连此线,风险倍增。陆修明已生警觉,暗中势力不明。一步踏错,恐万劫不复。陛下‘病弱昏聩’之假面,未必能再护周全。”
他在提醒最坏的结果,也在做最后的确认——她是否真的决心涉足这滩浑水。
萧迟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苍白的脸上反而浮起一丝近乎狂热的冷静:“假面终有撕破之日。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搏一条生路。风险朕知,但,”她一字一顿道,“谢孤舟,你敢赌吗?赌朕这‘无根之萍’,或许能顺着这条线,找到一块足以立足的礁石,甚至……掀起足够改变流向的波澜。”
她不再自称“朕”,而是直呼其名。这是一种破格,也是一种将两人暂时置于同一艘船上的姿态。
谢孤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双古井般的黑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臣会查严禄与沈清弦两处,探明接触者身份及意图。陛下需继续蛰伏,留意陆修明一切动向,尤其是他对吏部人事变动受阻之反应。此为近期要务。”
他做出了决定。不仅仅是提供信息,而是明确了分工与合作!
“好。”萧迟兮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却未放松,“朕会留意。但蛰伏并非全然不动。陆修明对朕‘病重’已渐习惯,朕或可尝试,以‘养病烦闷’为由,索要些无关紧要的书籍、器物,甚至……请求一两名‘安静懂事’的旧宫人回来伺候,试探其反应,亦能拓宽耳目。”
她在争取有限度的活动空间,为日后可能的行动铺路。
谢孤舟略一沉吟:“可试。人选需谨慎,理由需充分。切勿操之过急。”
“朕明白。”萧迟兮点头,随即想起一事,“那三名陆氏提拔的官员,其弱点情报,朕已记下。谢统领可知,他们升迁受阻的具体缘由?是哪一方出的手?”
谢孤舟摇头:“明面是御史台某位素来刚直的御史,核查出其一人任上旧案疑点,联合同僚上书质疑。但背后是否有其他推动,尚未可知。凤君今日提及此事时,怒意隐隐,或与此有关。”
御史台?是仍有忠于法统、不畏陆氏的硬骨头?还是被人当枪使了?
线索越来越多,棋盘也越来越模糊。
“朕知道了。”萧迟兮深吸一口气,“有劳谢统领。”
谢孤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玄色身影向后一退,便欲融入黑暗。
“谢孤舟。”萧迟兮忽然再次叫住他。
他身形一顿。
“先帝当年,将你与‘隐麟’留于暗处,除了‘保其性命,观其本心’,可还有其他吩咐?”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比如……在何时,何种情况下,可以不再‘观’,而是……‘助’?”
这才是关键。先帝设定的触发机制是什么?
谢孤舟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他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亘古般的寂寥:
“先帝言:待其能见‘影’,可示‘刃’;待其敢执‘刃’……方知‘麟’。”
话音落,人影杳。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萧迟兮一人,对着空茫的月色与那盆静默的兰草,反复咀嚼着那似谶语般的话。
见影……示刃……执刃……知麟。
她缓缓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苍白而冰冷。
她见到了谢孤舟这道“影”。
那么,属于她的“刃”,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