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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春至 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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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州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冬春交替时节,薄雾弥漫成的水汽有些刺骨的寒,在山涧激荡出高山流水的琴音。
简韵成还是很冷,他被舒漓握着手,指尖那点残留的温度缓缓漫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舒漓的温度也再逐渐变凉。
不能再等了,简韵成这样想着,脚步也就更快了,他们没有驻足欣赏昔日景象,赶去蔡雪清的方隅也迫不及待。
玉兰花下,芒透出碎落的影,投在伊人的眸中,蔡雪清依旧没什么变化,她只是看着经久不衰的傀儡灯,灯芯悠然,被风吹得些许晃动,她定身而立,若有所思,怀念的是旧日依稀。
而他们的步伐并未刻意掩饰,蔡雪清回头便瞧见三人,笑意延开:“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简韵成踏进院子:“就是因为闲着没事,才想起来看你,毕竟独酌寂寞,不像我。”
蔡雪清转过身来,啧啧摇头:“看把你能耐的?若非当初我的撮合,你们二人现在还不知如何呢,反过来嘲笑我,真是没有良心。”
舒漓左右看了看,然后倚在墙上,略带得意的看着蔡雪清:“错了,即便没有你撮合,清雨与我也是会在一处的。”
“这么说来还是我多此一举了?”蔡雪清并不恼怒,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外面的三人便同她一起进屋了,“上京的事我听说了,缔结事后,我就成了自由之身,还要多谢你。”
玉兰花香盈室,沁人的冰雪味道缭绕,藏在边角,屋子不大,好在整洁,陈设井然有序,有一种熟悉的味道,简韵成识得,那是简岚杉身上的味道,舒漓幻视了一圈,随意坐了下来:“那倒是可惜了,蔡姑娘这样的姿色,本少也是不能常见了。”
白岫悄悄看了眼简韵成,出声提醒:“主子……”
简韵成淡淡笑了笑,没有理他。
蔡雪清低头:“不过七堇如今在世的,也就寥寥无几了吧。”
是啊,寥寥无几,从七堇伊始,在无尽的争夺与畏惧中,七堇被屠杀殆尽,人心不古,从不只是他人的觊觎,是沉淀多年后不甘心的爆发,由内而外的瓦解,在内外的撕扯中,终于造成如今的局面,看透的人有很多,也同样在这条路上用尽生命,最后的最后,只有亲手掐灭这条线,让七堇从世间杳无音讯,这是最好的结局。
付出的代价,确实很大。
煮沸的水“咕噜”作响,水汽漫开在沉寂中,蔡雪清点好茶,浇上沸水过一遍茶蕊,又不疾不徐的重新添香,推至舒漓面前:“这是简清雨托我办事时送的茶饼,用的是刚刚化开的山涧,我还没来得及试试,今日先用来招待你吧。”
舒漓垂眸看了眼茶盏,色泽清亮,香味醇厚,确实是好茶,他砸吧着嘴:“好沉的心思,用我的人送的东西招待我,好赖我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这招真不错。”
简韵成微微挑动眉,他接过蔡雪清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别贫了,尝尝味道如何。”
蔡雪清给白岫也分了茶,白岫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连连道谢后,蔡雪清瞥见舒漓微微抿了一口,然后轻轻皱起眉,似乎味道不合心意,而蔡雪清只是有些叹息的收回目光,对简韵成道:“你来找我的目的,我己经知晓……”
“这茶味儿不对,”舒漓只是稍微尝了一口便将茶盏推远,他虽算不上颇有研究,可在舒涧风的耳濡目染之下,茶味的纯正还是能分清的,这茶明显掺了东西,他瞅了瞅简韵成,“简清雨,你……”
简韵成淡淡笑了笑,却无端生出一丝落寞,他看着舒漓,看得他心尖发颤,而他只是轻轻的说:“没用的,这东西只要沾了一点,就能叫你睡过去,你以前感受过了,如今还要用这般拙略的方式,委屈你了。”
陡然间,舒漓知道简韵成来此地的真正目的,而他诧异的发现,入套的独有自己一人,原来从一开始,他便已经打算好了吗?
困意夹着药效疯狂来袭,舒漓抓紧了握盏的手,他咬着牙,几乎磨出血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片刻清醒:“在我解除缔结之力时,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我不需要你这么做!你怎么敢!”
简韵成轻轻叹了口气:“云待,好好睡一觉吧。”
“然后呢?等我醒了呢?”舒漓吼了出来,一双眼红得吓人,几乎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那是害怕,他从没如此害怕,他嗅到自己的血腥味,不知从何处传来,可五脏肺腑在这一瞬间扭曲焚烧,要把自己碾压成一吹即散的齑粉,原来,他最怕的,是失去他,失去他的记忆,他仅凭借最后的一丝执着,撑了很久,“你要与我换心,你要我再也寻不到你,甚至忘了你?不可能,简清雨,不可能!你听到了吗?本少不许!”
“可舒少,这次我想自己一人走。”
“你骗我!你说过的,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的,谁要你的伟大,谁在意你的牺牲?我只要你记住自己的话!简清雨,你怎么能说话不算?简清雨!简清雨……”
简韵成的指尖在抖动,他不敢再看舒漓,那些离别的悲伤如鲠在喉,被他生生的压下去,他知道如果在这样下去,他会妥协,他会畏缩,他会如舒漓所愿,看他死在自己前面,他说:“你总是独断专行,从不问过我的意见,你想要我抱着你的回忆孤独而亡,倒不如选择如今这个方法。”
“所以你就惩罚我是吗?不是还有一年吗?这一年还能找到方法,我能想出办法的!”
“没有办法了……”
舒漓感觉用尽全身力气,他真的支持不住了:“简清雨!你不信我!”
“对不起。”他知道,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办法,他别无选择也义无反顾。
“砰”的一声,眼前漆黑一片,脑海混沌,那些清晰的情绪逐渐远去,舒漓便一头倒下,而简韵成的手阻隔在皮肤与木桌之间,才不至于让舒漓磕得难受,可如今的他,难不难受似乎也不知道了。
而还清醒的三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气氛,简韵成看着抵着他掌心的舒漓,缓慢地接着蔡雪清的话道:“看来雪清姑娘已经答应帮在下这个忙。”
蔡雪清把没动过一口的茶推至一侧,掀眸看着他:“我本不该答应,一颗心决不可能换两次,何况,你的那颗心也在日渐衰竭,不出十年……”
“那就让他再活十年,”简韵成看着舒漓,他睡的沉稳,也不免这一路上付出的心血,或许他从心里就没对他有任何防备。简韵成的眸中沉满眷恋,不舍是鸿沟,可简韵成舍弃了生,就像当初他做的那样,他的声音低哑,“这本就是他的心,我已经偷用了许多年,再没有理由继续占着。”
蔡雪清神色不动,却藏着无可奈何的叹息:“可他与你换心之时,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总是喜欢自作主张,可我,并不值得,”简韵成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舒漓闭着的眼尾,他曾经无数个夜沉溺其中,那里是一片幽暗,可唯有一片璀璨星光是留给简韵成的,他是简韵成最深的脆弱,也是简韵成最深的坚强,“我本是无心的傀儡啊……”
蔡雪清难得动容,只因她见惯了生死,也体味过情深,她虽知多余,却还是想问:“那你这样,又值得吗?”
“或许吧,”简韵成扯动嘴角,无波无澜,“在陟遐时初见,情深时相守,最后以命相托,这大抵是人世间,最美的爱恋。他让我尝过,不是作为傀儡,这样想着,再多的不值得也都是值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流露一抹不一样的光,是蔡雪清从未见过的光,不同于舒漓的热烈,他的清淡背后,是蔡雪清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样炙热的搏动,几乎贯穿整个红尘,而蔡雪清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确实无法理解,因为自己从不是傀儡。
蔡雪清盯着简韵成,她曾经以为世上痴傻之人唯有自己,后来却找到知己,对他另眼相待,可现在才知道,世上痴傻之人太多太多,她没有拒绝,是因为知道自己无法拒绝。痴傻之人执着的事,即便山河崩裂,也是改不了的,她知晓,所以没有理由阻止。
白岫低头,他知道简韵成的计划,或者是默许配合他的计划,他是自私的,他在简韵成与朝夕相伴的兄弟间还是选择了后者,他愧疚地想哭:“简公子,对不起……”
“若是觉得对不起,请好好照顾他。”
白岫微微抬眸,有些哽咽:“可简公子,主子若是知道你不在了……”
简韵成打断他,语气依然轻柔,像是怕吵醒睡梦中的人:“我同你说过,换心之后他不会记得我,他会有新的人生,也会有新的选择。”
“那你呢?”白岫终于憋不住,发红的眼终究是浸上泪,他终究意识到,自己舍不得简韵成,是比柳相宜和沈壑流,乃至荷风更深的不舍,他说的时候指尖发颤,他想说他后悔了,他不想要简韵成换心了,可吐在舌尖,却始终说不出口,只是因为他懂得简韵成不会放弃,可他还是说,“那简公子你呢?你又会怎样?”
“我嘛,”简韵成淡淡笑开,梨涡依稀,是舒漓最留恋的地方,“我自然是归尘了。”
白岫还想说些什么,但见简韵成摇头,明显不想多说下去,最后只是风轻云淡:“雪清姑娘,麻烦了。”
造梦家的术器成了屋中唯一的光,一笔笔勾勒间,简韵成缓慢地闭上眼,他看见第一次与舒漓相遇,他在树下,眉眼戏谑,抬眼间,简韵成从他的眸色中看见一片光,那时他便想,拥有这样的光都要掩藏,此人必不坦然,不可牵扯过深,可没想到,只那一眼,他便沉沦,舒漓总说他见色起意,而他,又何尝不是?
疼痛如期而至,他感受着同样的瞬间,透过感同身受,他们彼此相拥,时光交错中,属于各自的轨迹还是交融,简韵成想了许久,他曾有一度偏执的想要舒漓记得他,他想要舒漓记得他,心存愧疚,孤独终老,可那些记忆一寸寸剥离体外后,他便知道,自己的心上人,该活得恣意,像他初识那般。
玉兰花瓣坠落,最后一丝光亮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漏进窗格的芒,温暖悠长,是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