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摇光》Meditator

1、渺茫 星系寿命

　　秘书艰难地逆着蓝星联盟总部大楼里下班的人潮行走，拎着公文包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才勉勉强强挤到了蓝星联盟主席的办公室所在楼层。整栋大楼都被脚步声淹没了，有悠闲的，有轻快的，但绝大部分是急匆匆的或者沉重的。显而易见，前两种脚步声只属于不谙世事的小年轻们；而后两种则属于清楚局势且几乎已经绝望的联盟中高层。

　　秘书摩挲着公文包的手提带，重重叹了口气。要是回到几十年前，这栋大楼还不至于如此死气沉沉——至少下班人群的脚步声大多是急切而欢快的，谈话大多是充满理想主义热情的，不像现在，整栋楼里除了脚步声和叹气声，什么也没剩下。如果非要说还剩下什么东西，那就只有辞职信了。秘书靠着楼梯扶手稍稍缓了缓，又拎起公文包，快步走向星联主席办公室。公文包里只有寥寥几份纸质文件，轻得幼儿园小朋友都能抱着它飞奔一百米，可秘书确确实实觉得自己快要提不动这个公文包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秘书居然产生了“不想进去”的念头——这在他几十年的政府工作生涯中实在是不多见的。

　　秘书定了定神，叩门而入。高高堆了两三摞文件的办公桌上，蓝星联盟主席邓峰正伏案写着什么。秘书看见签字笔的笔杆晃得挺慢，主席好像一点也不急，仿佛他正在签字的不是什么紧要文件——当然，能被放上这张办公桌的文件没有哪一个不紧要。秘书走到办公桌旁，余光瞥到文件上的“辞职信”三字，刚要拉开公文包拉链的手蓦地顿住了。

　　邓主席不急不忙地签完字，一抬头就看见梁秘书傻站在办公桌前，愣愣地盯着公文包。他马上猜到了梁文骏心中所想，于是放下笔和蔼地笑道：“小梁啊，什么事？”

　　梁文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辞职信，轻轻放在桌上。他叹了口气说：“邓主席，又一个重点军事基地的司令辞职了。”

　　邓峰反倒笑了，拿起辞职信浏览一遍，而后毫不犹豫的签了字。他把桌上的两份辞职信一并放进了抽屉，略带遗憾地问道：“小梁，这是这个月的第几封辞职信啦？”

　　“第三封了，全是高层……”梁文骏越说越难过，“主席，还没到月底呢，最近辞职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月估计得有四五个……”

　　“哎……”邓峰不轻不重地把笔拍在桌上，“近几年来辞职信是越来越多啦。直属星联总部的四大基地的主席层，那是真真正正的位高权重，你看哪个基地的主席层没换过人？其中有个基地的主席层差点就彻底换掉了！”

　　“辞职率最高的还是科研人员，咱就说蓝星科研总院那边，”邓峰整个人慢慢地躺到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天天都有辞职信，还天天给我这儿送。高层尚且如此，整个科研界算下来得有多少人哪——”

　　梁文骏看看电脑椅中白发间生的主席，又瞄了一眼桌上的辞职信，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口擦了擦。他本想说点什么来宽慰老上司，却又怕自己一开口就哽咽，反倒弄得气氛更悲哀，只好竭力忍住。可不论梁文骏怎么调整，他那在职场上磨练出来的一整套表情管理方法都已基本失效了——在巨大的、宿命般避无可避的悲痛面前，任何掩饰都不过是徒劳。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早知道也该辞职，当个闲人逍遥快活去，哪管他什么星球命运、星系未来。”邓峰的目光从办公桌右侧的玻璃窗中投射出去，窗外是无比绚丽的晚霞，火烧云仿佛点燃了整片天空。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却把梁文骏吓得不轻。梁文骏立马劝道，“主席，您这一走——”

　　邓峰转回头来，笑眯眯地打断了他的话：“小梁啊，你想不想辞职？”

　　梁文骏急忙摇头：“决不！”

　　邓峰感慨道：“你们大部分年轻人还是好样的，这个时候了还都坚守岗位。老头子我觉着不能抢在年轻人前面打退堂鼓，所以终究还是留下来啦。”

　　夕阳透窗而过，给整个办公室镀了一层忽明忽暗的金边。梁文骏一时不知主席到底是何意，却从心底盼望着主席留守岗位，于是用他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主席。只见邓峰用力地拍着座椅扶手，大笑着直起身道：“让他们辞去吧——总有人会留下来的！”

　　蓝星历3245年，全球规模最大的天文观测站终于竣工，整个蓝星洋溢着民众的欢呼声。然而短短几个月后，就在民众的庆功热情还没有完全消退时，一个令人惊恐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对着蓝星联盟的高层们当头一棒——

　　据观测，蓝星所在的摇光星系将在大约100年后与爱琴星系相撞，届时两个星系会一同湮没！

　　为避免引起骚乱，星联封锁了这个消息，并迅速针对这一观测结果展开行动。面对如此天灾，尚不具备大规模太空移民能力的蓝星文明别无他法，只能拼命提高科技水平，寄希望于科学研究的飞跃式进展。属于星联机密范畴的“加百列计划”就是这一方针的产物——星联秘密选拔了尽可能多的科研人才对各个可能的方案发起冲击，并且最大限度地支持这些科研活动。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对自己工作的真实意义一无所知，故而计划之初他们尚能面对着艰深的课题情绪高涨斗志昂扬。可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四十年后，一代代科研人员在无底洞般的项目中耗尽了青春、壮年甚至暮年，却仍然只能在失败的阴云中瞥见那一点点可怜的、渺茫的希望。

　　于是辞职信如雪片般纷飞而来，把很久很久之前的热情和蓝星的未来一起掩住，几近埋藏；

　　于是五十多年后的3298年，在百年过半却仍不见出路的至暗时刻，蓝星联盟的主席和主席秘书也只能于黄昏之时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封又一封辞职信喟然长叹。

　　3298年3月12日夜晚，一架小型飞行器从蓝星“朱雀”太空军基地A1空间站飞出，直奔蓝星而去。

　　如今，作为一个重要性毫不亚于陆海空三军的军种，太空军受到了星联总部的高度重视。掌握整个蓝星最高军事机密的星联四大军事基地——青龙基地、白虎基地、朱雀基地、玄武基地，就是四大军种各自的总部。其中玄武基地掌控海军，白虎基地主管陆军，青龙基地手握空军，朱雀基地则管辖太空军。而这架来自朱雀基地A1空间站的小型飞行器，搭载着刚刚经历工作调动的越映将军和两位副将，正在向蓝星进发。

　　飞行器内。海因茨副将一挥手关掉悬浮屏，把自己的双眼和大脑从枯燥至极的报告中解放出来，随即“葛优瘫”在了电脑椅上，边打哈欠边伸懒腰。他本来已经趴在了桌面上，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支起半边身体看着越映感慨道：“我记得当年大家刚刚知道摇光星系要毁灭时，突然陷入了集体恐慌，就跟活不过今晚似的。这么些年过去，我们也就都麻木了，现在再听到星系毁灭什么反应都没有。结果就是大家一起颓废。”

　　飞行器里还是静悄悄的，看文件的越映一动不动，只有控制台前坐得端端正正的普瑞斯——另一名副将，同时也是海因茨的亲生兄长——趁着飞行器自动驾驶的空当瞥了他一眼。

　　海因茨又趴了下去，这使得他的声音变得很沉闷。“越往后，搞出成果的希望就越渺茫了……”他叹口气说，“这几十年咱蓝星的科学水平是突飞猛进，但要是逃不过该死的爱琴星系，不都白干了吗。”

　　越映没说话，只是瞥了海因茨一眼。

　　“知道知道，不会出去乱说。”海因茨立马应道，又问，“那越哥，你觉得呢？”

　　“很久以前有一种说法，认为任何文明的发展都有限度，到了一定程度就必然毁灭。”

　　“你真信啊，反正我看像是扯的……”海因茨嘟囔。

　　越映目不转睛地盯着悬浮屏。可实际上他已经盯了那一页好几分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普瑞斯突然插话：“我们只不过是在做看似徒劳的挣扎而已，拿百分之一万的努力来换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但是上帝不一定会同意这桩买卖。”

　　越映没有回普瑞斯的话，因为他的思绪已经被海因茨的一番话引到远处了。如果爱琴星系现在就撞击摇光星系，这架飞行器和它里面的三个人又能怎么样呢？毁灭只需要极短极短的一刹那……他仿佛看见疾冲而来的天体，其中的某些疯狂地拥抱了飞行器和飞行器身后的蓝星，而后一切都在绚丽的火光中化为乌有……

　　越映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摆脱那些想法。不能恐惧，不能慌乱，不能消沉——

　　——你是一个军人。

　　“警告！控制系统遭到入侵——”

　　尖利的警报声刺破了宁静，船舱内霎时一片红。所有的控制端齐刷刷甩出了鲜红的警告对话框，但刚刚跳出来的对话框竟然无法保持稳定，时不时卡顿一下闪出马赛克，足可见干扰的严重程度。自动驾驶程序也受到了影响，整个船身猛地一晃，伏案而眠的海因茨猝不及防从桌子上滑了下来，重重摔在了椅背上，顿时清醒过来。他立马从座椅中弹起，飞扑到控制台前，拍向主屏幕上的几个图标。然而图标毫无反应，就连主菜单都调不出来！

　　“越哥，权限！”

　　话音未落，越映已经开始试着以最高权限介入控制系统。为防系统故障，军方通常会给予将军等高层人员一种高级特殊权限，用以在故障期间强行介入飞船控制系统，成功率几乎是100%。

　　“介入成功了吗？主控系统无法操作！”普瑞斯拉着操纵杆大喊，“越哥，快！其他系统马上要跟着瘫痪了——”

　　“导航系统瘫痪。”

　　“动力系统瘫痪。”

　　“数据库故障。”

　　警报声响个不停，系统播报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警告框堆积在控制台上方，几乎连成了一条红色绸带。在海因茨和普瑞斯焦急而期盼的目光中，越映眉头紧蹙，面色凝重地大声道：“高级权限失效，无法介入控制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