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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章壹初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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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壹初入世
“小可对大人,一见倾心。”
“如此,成亲的日子你定。”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京中的初春比起郊外,更别有一番风味。虽无野芳鸣涧,也无早莺争树,但梁下的燕窝已然有了生气,达官贵人的花园也渐生清幽。
凛冬的萧然注定被勃勃的生机冲破。
万里无云,暖日当空,明媚的光洒在人间,勾起了公鸡早鸣的喉,予了小贩铺摊的明。初春的日光倒不那么难得,却总能带给人们无限希望。
雨后的光夹杂着湿润的空气,愈发滋养了人干枯的心。
温客行不仅挑中了好地方,也赶上了好时节。
有多少年未能沐浴到如此和暖的阳光了?
他懒得去想,亦不愿去想。
鬼谷终年凄寒阴幽,盘踞着的大多是穷凶极恶之鬼,血腥气染了半边天,哪来的阳光可言?
怕是一晃,就要灰飞烟灭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久违的烟火气。人间美好,虽隔绝多年,他也仍旧依恋这份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你死我活的纯净。
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主人主人!”
紫衣少女翩然而至,耳侧的高辫随着微风一蹦一跳,灵动又飒然,整个人像活泼地游于花丛中的小蝴蝶。她邀功般将纸包着的糖糕递到温客行嘴边,兴致勃勃道:“主人你快尝尝!这个可甜了!”
许是觉得形容得不够贴切,少女又补上一句:“又香又甜。”
可怜了后面勉力追着的白发苍苍的小贩,追了差不多半条街,他已然是气喘吁吁了:“姑娘!姑娘!你还没给钱呢!”
小丫头此番初到人间,对什么事都不懂,也从未遇见过这种状况,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温客行。
温客行无奈:“阿湘,说了多少遍吃东西要给钱……”
顾湘这一路只顾玩了,对温客行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哪能记得住什么提醒劝诫。闻此言,也只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嘴里念叨着“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知有没有真正往心里去。
不过围还是要解的。温客行从荷包里倒出几粒金豆子,递给那个怨念颇深的小贩:“小婢失礼了,此乃在下赔款,聊表歉意。”
小贩活了几十年,几时见过如此多的钱。此时他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地将温客行手里的钱接过来,生怕对方反悔。
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商业头脑让小贩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怕是个人傻钱多的,当骗上一骗。于是他又收敛了刚才那副见钱眼开的作派,换用的面目活像对方欠了他八辈子钱似的:“远远不够啊!公子靠这点钱就想打发了小人?”
温客行身为鬼主何其精明,见这小贩刚才沾沾自喜的模样,便知自己被他占了天大的一个便宜。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截住了话头。
“还要给吗?你刚给他的,买下这一条街都绰绰有余。”
周子舒前几日帮晋王挖去一块不小的绊脚石,晋王颇为满意,他也难得有了几日休沐的时间。四季山庄之人练功又勤勉,毋需他操心。好容易得了闲暇,能够上街逛逛,却不料正巧遇见一桩“诈骗现场”。
那小公子身着月白锦袍,其上绣着暗纹,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映出不晃眼的光辉,显得整个人愈发清尘脱俗。看这穿相,想必是个富贵人家的书生,不经人事,同家人赌气私逃出来的。
临行前还不忘带个俏丽的婢女,倒还是个会享福的。
只可惜被养得太好了,当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竟连最基本的金钱概念都没有。
是个肤白貌美,腰细身软的傻美人。
鬼使神差般,周子舒走了过去。若身未入朝廷,他应当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侠士。原就是本性使然,况且谁也不愿见美人受骗。
温客行警惕转身,待看清来人面目后略有怔愣,但很快又放松了心神,似是连带着心情也明媚了几分。
原是故人来。
他是记得这位师兄的。初见时就被秦怀章戏称为“周小圣人”,言语间片刻不离孔训礼义。表面上说着“我不会玩”,但实际上打水漂、飞竹蜻蜓、编草蚂蚱,却是比谁都厉害。
现今,那位别扭的小圣人已经出落为独当一面的朝廷命官、一庄之主,官袍加身愈显肃然之气,三千青丝尽数束于冠内,凌厉之态端的是生人勿近,可眉目间的柔情还是难掩。
……好嘛,依旧别扭。
而周子舒端详了温客行半阵,却也愣在了原地。
太像了,太像了……
是他师父一生的心结,也是他半生的念念不忘。
当年还未来得及唤他一声“师兄”的甄家弟弟。
若不是师父要事缠身未能尽诺,他也许就能陪他长大,护他成才了。
但是没有如果。待师父返回,那小村庄早已被夷为平地,甄家夫妇也不知所踪。师父寻了多年,仍旧了无音讯,只怕是凶多吉少……
不然凭师父的能力,又怎会找不到。
所以,纵然再像,也决计不可能是。
想到这里,周子舒的目光不由得暗了暗。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慨叹:
天意难测,造化弄人啊……
他再也见不到当年聪明乖巧的甄家弟弟,只能将他埋藏在心里,当作美好的记忆,奉为身处浊世中心灵上的唯一寄托。
他一入鬼谷,此生已毁,再当不得干干净净的甄衍,只能成为那个连血液里都沸腾着仇恨的鬼主,不见天日。
小贩趁两人出神的工夫,忙攥着那几颗侥幸骗得的金豆,逃也般地去了。
“主人!你还发什么愣呀?那个老头跑了!”
温客行被这一句话拉回了神思,下意识回怼:“他跑了你怎么不追?”
小姑娘气性大,闻言小脸都皱到了一起:“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你……算了,我不管了,等哪天你被骗穷了……”
“那你也吃不起饭了。刁奴欺主,还不快追?”
“是是是,婢子遵命。”顾湘不情不愿地应着,转身去追那个诈骗犯了。
周子舒见此事了了,也不再逗留,插手别人的私事总归是不合适的。不料正要走时,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公子还有事?”
周子舒不动声色地将那只蠢蠢欲动的咸猪手扒下去,后者又执着地搭上来。如此循环往复,终归是无耻的那一方得了逞。
“这位大人,小可初登宝地,人生地不熟的,独自漂泊在外实属不易。我见大人丰神俊朗,身清骨秀,声若凤鸣,当是个乐于助人、心系百姓的好官,不知能否帮衬帮衬小可?在下不胜感激。”
温客行夸起人来天花乱坠,几乎把所有能用的好词都安在周子舒身上了。加之言辞恳切,神态楚楚可怜,很难不叫人心软。
但周子舒不是常人。
“公子出手阔绰,且面色红润,不像是食不饱穿不暖。既无深难,我又何需帮衬。”
“钱多是非多呀。大人您看,就连一个小贩都能骗我几粒金豆子去。小可懵懂无知,又带着个傻丫头,哪日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生活委实艰难。”
周子舒可不信温客行胡谄这一套,任他可怜巴巴,他自巍然不动,倒像是个负心薄幸的无情郎君:“既然生活举步维艰,倒不如早日回家去,也省得双亲担心。”
温客行眼里水光潋滟,似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大人有所不知,小可双亲严厉,非逼着我出来历练,不足三年不许归还,在下也是十分头疼啊。大人您可怜可怜则个吧。”
周子舒不再与他争辩,只抱臂伫立在原地,一双充满英气的眼睛死死盯着温客行,仿佛在说:你继续编啊,我就这么看着你编。
温客行知道周子舒不会轻易信他,但却万万没想到其态度如此之坚决。以前他还是甄衍时,只要对父母撒个娇,要什么他们不给;初入鬼谷时也是如此,孩童的外表隐了他凌厉的锋芒,迷惑众鬼轻而易举。怎么到了周子舒这竟不奏效了呢?
多年不用,技术生疏了?
于是乎鬼谷谷主扯得更加离谱:“其实,大人与我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今晨我伫倚危楼,见天边放出祥光,想是大吉之兆。这不,就在街上遇见了仗义相助的热心大人?”
周子舒这才明了,眼前这个看似纯情的小公子,实则是个油嘴滑舌的老油条,也不知多少小姑娘被他撷了芳心。既然都是风月老手,他便也不端着,主动上前一步揽住了人的腰:“原是如此。难怪本官是被喜鹊的叫声吵醒的,这果然有个佳人在此候着。缘之一字说来也妙,公子是如何看的?”
温客行被指了油,却依旧笑得一脸纯良,如沐春风:“许是缘分使然,在下对大人一见如故,似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恍然间竟生一种亲近之感。”
周子舒又凑近了些,使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为暧昧的低语:“只是一见如故?那老天爷花大手笔布下祥云,未免太不值了。”
温客行毫不示弱,丝毫没有被占了便宜的自觉,也不觉眼前之人行事放浪,而是顺着那人的话头回应:“大人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言语不当了。其实啊,小可对大人,一见倾心。”
这话半真半假,却也不能全信。
周子舒便想,这般从善如流,莫不是哪个小官想升迁,冒险舍子套狼吧。
这些年,他见过的这种人不少。虽送上来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但他一个也提不起来兴趣。眼前这位妙人,倒是与众不同。
他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悲摧之感:难道他竟是个弯的?
以前不是,那就肯定是刚被掰弯的。
思及此,极快接受自己变化的天窗首领恶劣地在人耳畔吹了口气。
“怪你太像了……”他没头没脑地叹出这么一句。
怪你太像他了,将我年少之时掩埋起来而不自知的心思尽数勾了出来,跌入这温柔乡。
这样会扰乱自己心神的人,当好好看顾在身边才是。
左右他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接近自己为父谋利吗?那自己便当一回善人,遂了他的愿。
“什么?像什么?”
“说你像误入凡尘的仙子,你信吗?”
从未被如此评价过的温客行闻言笑弯了眼:“大人说什么,在下便信什么。”
“你想要什么?”周子舒忽道。
温客行这才明了,原是周子舒把偶遇当作了美人计。他倒也不急着辩解,而是顺着周子舒的思维,毕竟这样一个名正言顺赖在美人身边的理由就捧到自己面前,何乐而不为呢?
“大人不已经看出来了吗?”温客行坦然。
周子舒一时竟接不上话。这人,计划败露了却还端着副理直气壮,委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规律。
三个字总结:不、要、脸。
但堂堂天窗首领,却也不是个脸皮薄的。试问京中花魁入怀仍能不动如钟的,除了他还有几人?
世间有一句真理:如果下限都被突破了,那还要它做什么?
换而言之,没有不要脸,只有更不要脸。
因而,周子舒更加坦然地道:“如此,成亲的日子你定。”
这回轮到温客行怔在原地了。
半晌,他才懵懵地确认:“成亲?”
“怎么,这还不满意?”
“没有没有!小□□幸之至,荣幸之至……”
刚还撩得行云流水的温客行,此时却目光闪躲,甚至不敢看面前的人。
这这这……撩过火了啊……
“本官达成了你的愿景,现在想娶个美人回家暖床。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过不过分是一码事,可温客行从未想过成亲啊,这未免太猝不及防了些。
……且还是自己嫁。
想了想,却也释然了,毕竟这个要求自己并不排斥。倒不如应下,也好体验一段人间的安生日子。
不过却又来了个问题。
“小可身无长物,怕是带不出衬得上大人身份的嫁妆。”
鬼谷的嫁妆备了将近三条街,都是为阿湘准备的。每一件都是由温客行精挑细选,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添进去的。他入鬼谷多年,对人间嫁娶礼节也是一知半解,但这并不妨碍他为自己的姑娘添置最好的。
只要他见过的珍宝,无一例外尽数给了阿湘,自己倒是从没留过什么。
周子舒却是笑了:“我还贪图你那点嫁妆吗?若你喜欢排面,我为你置办嫁妆。”
许是因为自己把眼前这个妙人当作了另一个人,周子舒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下意识地想对温客行好。而温客行却浑然不在意似的,闻言只摇了摇扇子,将手里的荷包塞到周子舒手里:“既然大人不嫌弃在下,那在下也便没什么顾虑了。只愿与你共结连理,长厢厮守。”
他说这话时吊儿郎当,颇有种留情客对天真平康女子许下一生一世诺言时的虚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已让他手心生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周子舒执起他的手,微凉,随即便是个放浪的笑:“紧张什么?本官从不妄道虚言。话说都要成亲了,我却还不知你姓甚名谁。天下之大,怕是没有比咱俩更荒诞的了。”
温客行感受着周子舒双手的温暖,又变回了刚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温,温客行。”
“天涯孤鸿,无根行客,此名含着飘逸洒脱之感,配得上美人。”
“那……大人您呢?”温客行虽早知周子舒之名,却也还是要装一装的。
“你父亲竟没有告诉你要勾……要撩拨的人是谁吗?”
温客行尴尬地干咳两声,忘了这茬了,扯谎不易啊。
好在周子舒也没细追问,而是空出一只手,摸了摸面前这个精明的小傻子的头,另一只手还在那纤纤玉手上揩油:“听好了,你夫君我姓周名子舒,是四季山庄现任庄主。你若跟了我,江湖上大多数人都不会欺负你。”
这倒有些拿糖诱哄无知小儿的意味了。
“执子之手,坐看云舒。周大人之名尽是缠绵之意,想必有许多女子为之倾心吧。”
温客行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小丫头中气十足的怒嗔:“你个登徒子!快放开我主人的手!”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几人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但顾湘还是快步上前打掉了周子舒的手,将温客行死死护在身后。
……好姑娘,虽然但是,你家主人再不济也是个鬼谷谷主呀。
安抚了好半天,顾湘才放松了戒备,心满意足地喝着温客行给买的糖水。
“好丫头,周大人可不是什么坏人,你主人我好着呢。”
“嗯嗯!”顾湘心不在焉地应着,又往嘴里递了勺糖水。
“况且,你主人我都要与他成亲了,你……”
“噗——”一口糖水陡然喷出。
温客行急忙去顺阿湘的背。
“我艹!”
顾湘难以置信地指指周子舒,又痛心疾首地指指温客行,终于在长达十几年的人生中爆出了第一个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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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顾湘:我不就去追了个骗子吗?谁能告诉我短短时间内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作者:抱歉抱歉,让他俩刚见面就结婚是我的错,以后不会这么草率了哈。
顾湘:你还想有下次?
温客行:泡到美人真开心。
周子舒:完了完了我弯了……(紧接着下一秒坦然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