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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在绝境里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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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他蜷缩在床上入睡的时候,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一条巨大的毒蛇死缠着他,森寒的毒牙几乎碰到他的面门。
他想呼救,却哑了声;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被死死缠缚。
当他终于从噩梦中抽身而出时,才发现窗外天空泛了白。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却已发了一身冷汗。
曲月风已不在床上,卧室的门大开着,想来已经走了。
祁鸾坐在床上醒了整整一分钟的神,才想起曲月风昨日睡前说过,今天要早起去参加竞标会。
祁鸾捂了捂狂跳不止的心脏,翻身下了床。
在盥洗室洗漱的时候,牙刷擦过牙龈,带出一线血痕。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祁鸾看着薄雾笼罩的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突然生出丝不详的预感。
这世上还有比曲月风的恶语针言更难以忍受的事情么?直到他带着公文包挤上公交车的时候,他都在想这个问题。
车辆行驶平稳,从住宅区到公司,这一路上平静得让他有些诧异。
就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他下车后径直去曲氏,也没发现这里跟平时有什么两样,直到走进办公室时,才从同事的哄笑声中找出异常来。
他不解且局促着找到自己的座位,这才发现那里早就是一片狼藉:
他桌上的纸笔书籍被人扫到桌底下,文本上沾着无数肮脏显眼的脚印。
从桌面到座椅上都被泼了墨,像烙印一样刻进他眼底。
纵然再迟钝无知,他也猜出了这一天的不对劲。
祁鸾低着头不去看周围人的脸,可那些刺耳的话依然像千万根般从四面八方刺了进来。
A:“他还有脸来上班。”
B:“真是不要脸,恶心的滥交鬼。”
C:“还不知道有没有艾滋呢,我昨天不小心碰过他的手,性病不会透过皮肤传染吧。”
D:“那你死定了,当心得梅毒哦。”
祁鸾手指软得没了知觉,等公文包哐当一声掉到地上,他才怔怔地想起来要捡。
直到一声“你们在干什么,都不上班了是不是!”的怒吼将他解救,那些围着他各种奚落的同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去。
喊话的正是从三楼赶来的人事部部长,她虽然不清楚祁鸾的身份,但也知道他是老板亲自安排进来的人,是以连忙过来制止了这些人,想将祁鸾带离现场。
祁鸾愣愣地随着她走出几步,还没走远,一眼就瞥见走廊里四散的纸张。
部长想拉他走的时候已经晚了,祁鸾早将其中一张捡起。
部长:“别看……”
却已来不及了。
那其中画面并不难认,不过是两个男人赤身裸体地拥在一起。
其中一个仰面躺着,面容袒露在镜头下,耳垂上的白金耳钉闪烁惑人,眼里一片迷离。
他再捡,新的这张上依然是祁鸾自己,只是躺着的地方换了个,对象也不是之前的。
祁鸾眼前陡然一阵天旋地转,牙关战栗到咯咯作响,体表像裹了一层冰,那是再厚的衣服都挡不住的寒冷。
他记得的,这些事情,他记得的。
有的客人,做的时候要拍。
拿手机拍,拿相机拍,蒙着眼,或是袒着面,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得剥光了让人羞辱。
他反抗,他不愿意。
他闹到曲月风面前,再被那人一个耳光打醒。
曲月风对他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祁鸾这才知道他说什么也没用,他对曲月风来说只有这样的价值,从来由不得他做主。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难受呢?
天也是昏的地也是暗的,脚是石头做的,他往外走,踉踉跄跄走不稳当,走出门去时,才看见公司外面是密密麻麻的照片,贴了一层又一层。
有员工在清理着那些东西,可那太多了,他们也撕得太晚了,这样的苟且早就在晨光初现时暴露在所有人眼前,成了笑料与谈资。
如果……如果他不是习惯性地走侧门就好了,绕得远一些,走前门,早点看到这些东西,他就知道要跑了。
跑得远远的。
他们笑什么说什么,就都听不到了。
他可以缩回曲月风买的房子里,再也不出门,不见人。
为什么要出来工作呢?无非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给曲月风玩弄,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走出来,他就不会知道千夫所指是什么滋味。
他跌坐在地上,想起自己还有手机,便给曲月风打电话,一次一次地拨打,一次一次地无人接听。
他抖着手发信息,让曲月风帮帮他,全部撤掉也好,把他杀了也好。
让他去坐牢,无期还是死刑,什么都行。
就应该换他变成植物人,让他替了顾恒,最起码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最后一点尊严都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外面走,马路上的人都看着这样惊惶失措的他,出口的每一句好像都在笑他。
他很想马上飞到曲月风那里,求那个施害者充当一下救世主的角色,反正他最狼狈的样子都让他看过了,也不差这一会。
可他又想啊,曲月风会帮他么,怕是只会笑吧。
如果不是曲月风把他送过去,他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当鸭子当到是非不分,可不就是贱么?
是啊,可真贱啊。
他推开人群逃离开去,找遍身上所有的口袋,找出自己的钱,一股脑塞进拦下的出租车司机手中,说他要去富人区。
他舌头僵得厉害,重复了好几次那人才听清,开了车门请他进去。
他浑身冷透了,裤管下面嗖嗖地窜着风,脸色白得像野鬼。
出租车载着他,一路从路中冲过去,像劈开荆棘的利剑,将他带往命定的终点,又或者绝望的深渊。
寒潮来袭以后,接连数日都只刮风不下雨,今天倒是难得下了场大的。
曲宏生出门照看他养在围栏边的花,想把几朵娇贵的搬回屋里,免得被暴雨摧残。
他侍弄花草的时候心无旁骛,捧着花盆抬头时,才发现围栏外站了个人。
如果不是曲宏生事先见过他一面,恐怕得以为自己白日见了鬼。
祁鸾的样子太狼狈了。
浑身衣服尽数被寒雨打湿,紧紧贴着那单薄的身躯,显得那本就纤细的男人越发羸弱。
他的黑发全然贴在额前,像是落水后被人捞起来的一样。
僵立的祁鸾看到曲宏生抬头,才终于有了点人的反应,他说:“我来拿一样东西,拿完就走……”
曲宏生让门卫放他进来,又吩咐佣人去帮他拿条毯子擦身体。
祁鸾没有多说什么,他像是看不见周围的那些人一样,全程只跟曲宏生这个当家人交流——但即使这样他所说的东西也十分有限,多数情况下只有几个字。
他来到这里,是想确认一件事情。
一个他深埋心中多年的疑惑。
他想知道,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一场幻梦。
他再次进入了顾恒的房间。
今天岚姨去了医院看顾恒,房间里没有人。
祁鸾换了鞋,像是生怕弄脏别人家地板一样,擦干净身体后才进了房间。
曲宏生一直跟着他,想看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祁鸾又回到了那个书房,这一次他翻找着上次发现的碎纸,似是要寻找什么东西。
他翻遍收纳盒后,似乎停顿了片刻,却并未走开,而是在那书桌上继续寻觅。
等他终于停下时,曲宏生发现他手中拿了一封信。
曲宏生难以形容那一刻祁鸾的表情,像是多年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又像是承载的东西终于卸下,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些许解脱……
祁鸾将信与碎纸尽数装进收纳盒中,再将那盒子抱起,就像揣着一份失落多时却无人惦记的感情。
他对着曲宏生鞠躬,说:“谢谢你,我走了。”
曲宏生看他拿走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垃圾,只是简单查看一下,便放了行。
祁鸾揣着那封信,提着冰冷的双腿往外走。
他来时颓唐得像个落水鬼,拿到那封信后却仿佛变成了个疯子,微微佝偻着脊背,带着他那些被视为垃圾的珍宝远去。
曲宏生看着他离开时的背影,思虑许久以后,还是给曲月风去了个电话。
电话打了好几次,才终于有人接。
曲宏生:“你养的小鸭子到这里来了,拿了点东西。”
曲月风刚从竞标会场里走出,他拿出手机时才发现通话已被打爆,偏偏刚才静了音,才没有发觉。
曲月风:“他拿了什么?”
曲宏生:“一封信。”
曲月风:“信?”
曲宏生:“看着状态很不对,你最好问问吧。”
曲月风说了声好,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才看到祁鸾发给他的信息。
字字句句,非生即死,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曲月风瞳孔一缩,再拨过去时,那边已然关机。
祁鸾坐上了回返的车,等他的是来时的司机。
他坐在后座上,静静地看着那封信笺。
这封信由他写就,收件人是曲月风。
雨水冲刷着车窗,给窗外擦过的树影群山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帘。
寒雨已至。
他在颠簸的车厢中拿出那些碎纸,放在坐垫上一块一块地拼合。
那是一片片被撕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