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心在媳妇》留鱼行

6、分道 落叶虽然干

　　落叶虽然干燥温暖，但怎么也比不上宫里的大床。第二日天微亮的时候，许稚一就觉得浑身酸痛，实在睡不下去了。

　　关键是昨晚还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毁了容，拿了只藏着匕首的木簪戳进了老皇帝的胸口里，还差点被老皇帝掐死反杀。

　　这下脑袋都跟着疼了起来。

　　起身时柴火已经灭了一大半，只零星地燃着几个小火苗。少年坐在火边，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

　　他好像看了一晚上的火啊。

　　许稚一心底一软，眉目都柔和起来。

　　惜婵也还在睡觉，抱死了包裹不撒手。

　　许稚一围着空地走了几圈，抬抬手扭扭腰，身上的不适消散了许多。

　　少年手一软没撑住脑袋，坠落感将他惊醒。

　　“你醒了？”许稚一瞧着他晕乎乎的样子，忽然玩心大起，把手里刚摘的花冲他脸上甩了下。

　　沁凉的露珠带着幽香撒在少年的脸上，少年打了个哆嗦，睁眼入目就是一张笑意吟吟的脸。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面前姑娘的眼神清亮地像要看进他心底，引起了心湖的几分涟漪。

　　其实，虽然涂得黑，但这小娘子的眉眼还是不错的。

　　洗干净后应该会很好看吧……

　　少年迷迷糊糊开始想象起来。

　　“怎么了？”许稚一看他清醒了一下又呆住，忧心地靠进，“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少年猛地反应过来，屁股下意识往后挪，直接从石头上出溜下去摔了个仰倒。

　　“嗳！”许稚一赶紧去拉他，指尖和少年的指尖蹭过，只抓了个空。

　　少年躺倒地面上猛地甩了甩手，想把那一瞬间的触电感甩出去。

　　许稚一看见他的动作也意识到了什么，登时红了脸，赶紧后退几步，心底暗暗教育自己：一定要和人家小公子保持距离，人家有婚约了，还是救命恩人，切不可做出唐突的事来使恩人烦恼。

　　少年也在心里教育自己：你有媳妇了！爹说过，有媳妇了就不要三心二意去看其他小娘子，媳妇会伤心的！保持距离保持距离，人家也是身世清白的小娘子，没得因为他的唐突让别人多想。

　　少年尽量自然地坐起来抹了把脸：“怎么起这么早？”

　　“睡得不踏实。”许稚一也深呼吸几次安抚好自己情绪，坐到了他对面，拿起根烧过的柴火将带着火星的火堆架起来一些，歪头往里呼呼地吹气。

　　一阵烟灰被吹到空气中，火势又大了起来。

　　“咳咳。”许稚一挥了挥脸前的浮尘，头冲着一边咳了几声。

　　少年紧接着往里扔了一把干燥的树叶，又添了几根树枝，火又烈烈烧起来了。

　　“你还懂生火？”少年做完这一套，扭头好奇地看着许稚一。

　　“小时候跟着我爹上山打过猎，”许稚一笑起来，“多少还记得一点。”

　　少年想起昨晚许稚一讲的故事，觉得自己又问到了人家的伤心往事，有点无措的扭回头，接着往火里扔树枝。

　　两人都不再说话，空气沉默起来，像是凝固了一般，莫名一股尴尬在涌动。

　　“那个，小公子是哪里人？”许稚一率先打破了沉默。

　　“土生土长的蜀中人。”少年冲他呲牙一笑。

　　“那很巧啊，我有个叔叔也是蜀中人！你认不认识……”许稚一有些惊喜，刚想开口问一下他是否听说过一个叫纪晟的人，又想起了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的不可与他人谈及纪叔叔，猛地又把嘴闭上。

　　“认识谁？”少年问，“我在蜀中认识的人不少，若是你的熟人，说不定我能帮你找找。”

　　“是，是一个叫纪言的人，”许稚一干脆编了个名字出来，“我，我受过他些恩惠，想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少年脸色却一变：“姓纪？那个纪？”

　　许稚一发现少年突然变得冷飕飕的眼神，下意识就改了口：“禾子季。”

　　少年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懈下去：“我会帮你找的。”

　　许稚一点了点头：“谢，谢谢……”

　　为什么提起“纪”这少年反应会这么大？说起来父亲当年也是，严防死守纪叔叔住在他家的消息，连母亲在被老皇帝召回宫的前一天晚上也只特意安排人送走了纪叔叔……

　　“小姐……”惜婵抱着包裹坐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到处找人。

　　“我在呢惜婵，”许稚一赶紧站起来走过去。

　　“嗯……”惜婵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闭着眼睛乖乖站了起来，“小姐你怎么起这么早，你应该把我叫起来的。”

　　“没事，我们现在不是在家里了，没那么多规矩。”许稚一拿手给她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

　　“嗯……”惜婵闭着眼跟她点头。

　　“她这样好像不能上路。”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许稚一背后。

　　“我可以！”惜婵不服输地抬起头，眼睛还是没睁开。

　　少年无语地不再看她。

　　“没事，惜婵就是这样，走两步就清醒了，”许稚一带着一脸宠溺的笑看向了少年，“我们走吧，我拉着她就好了。”

　　“其实也不着急。”少年其实觉得自己还想再睡一觉。

　　“不可，”许稚一却固执地摇头，“我们已经在这个地方停了一晚上了，每多待一刻都有危险，既然大家都起了就赶快上路吧。”

　　少年想说他的部下早就把人引走了，但他不能说。

　　“好，好好。”少年长长的吁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振奋起精神，“那就走吧！”

　　“这里痕迹可需要收拾？”

　　“不用，要是御林军真找过来，收拾了他们也能发现痕迹，”少年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还不如就这么摆着，省了浪费咱们逃跑的时间。”

　　“那……好吧。”

　　许稚一虽然并不太理解，但是根据这两天的逃命经验来看，听这个小公子的话是绝对没问题的。

　　“走吧！”少年抬头看了看天，选定了一个方向就率先抬起了步子，许稚一赶紧拉着闭着眼却站得很直的惜婵跟上。

　　少年瞥了眼身后躲着树枝努力跟上他的女孩，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手里的匕首拿出来掂了掂，又收回了袖中。

　　不砍了不砍了，不然又得召那小娘子一顿教育，就让她被树枝刮吧，反正跟他没关系。

　　……

　　接下来的路程大概又走走停停了一整日，直到黄昏时几人才看见了建在山路上的小茶铺和远远的一个村庄。

　　可直到他们都坐进了茶铺里喝上了茶，许稚一都觉得有点恍惚。

　　这一路顺利到不可思议，没有遇上追兵，没有遇上野猪老虎，也不说老虎了，连只鸟都都没见到。

　　明明一路上都听见了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鸟在叫来着。

　　“小姐你快喝啊！这时候还慢条斯理什么？”

　　惜婵又吨吨干了一碗茶水，不解地看着她家姑娘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地喝她那碗茶。

　　这快两天了没喝一口水，她都要渴死了，偏偏路上遇到的小溪那小公子还说不干净不许喝，她好不容易忍到现在，当即就要饮个痛快！

　　明明小姐也渴到话都不想说，嘴也起皮了，怎么现在有水了还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她记得她家小姐没有这般好的礼仪素养啊？！

　　“哦嗯，你喝你的惜婵，不用管我。”许稚一冲惜婵笑了笑，扭头看着一直和茶馆老板脑袋对着脑袋偷偷摸摸说什么的少年，心底的荒谬感更甚。

　　为什么会有一个茶铺开在这山民走出来的山间小路上呢？来来往往的都是离家没多远的村民，他的茶卖给谁？

　　总觉得处处透着那么些诡异。

　　那边少年揪着茶铺老板的领子瞪他：“马叔，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那俩姑娘了？”

　　“少爷你在说什么？！”马诚一脸惊悚，“我都多大年纪了。”

　　“那你为什么又给人家生火又给人家搭茶棚？”少年审视着他。

　　“生火那不是人家姑娘冷吗？搭茶棚也是因为那姑娘渴呀！少爷你没看见那俩丫头都渴成什么样子了？走路都没劲儿了！”马诚急切地解释。

　　“轮得到你心疼？！”少年想起刚刚那小娘子冲马诚那感激又温柔的笑，心底瞬间不平衡起来。他又砍树又守夜的，那小娘子怎么没冲他这么好看的笑，还总是张嘴闭嘴教育他？马叔不过就搭了个茶棚子，她笑那么好看干嘛？！

　　“少爷你生气了？”

　　“少爷生什么气！？”少年瞪他，“少爷一点也不生气！有纸笔没有？”

　　“有有有，早就给您备下了，”马诚赶紧往柜子后面找，“不过啊少爷，咱们不再陪着走一段了？这就分开吗？”

　　“当然分开！”少年一把把纸笔抢过来，“孤男寡女的怎么好一直独处？将来我媳妇吃醋怎么办？！”

　　马诚摸了摸鼻子。

　　少爷，且不说人家小娘子身边还跟着个丫鬟，就看在一路守着您的十二个兄弟的份上，您也没脸说出独处这种话。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他看得出来，少爷现在已经对那小娘子过分在意了，毕竟是有婚约的人，还是在真的发展出感情来之前两厢离远远的为好。

　　“喝好了没？”少年心里憋着没来由的火气，把纸笔往许稚一面前一撂：“快画吧，行军图，画完我们就两不相干了。”

　　“好，惜婵快来磨墨。”许稚一心里也记挂着这件事，巴不得早画完早分开，这时也就不计较少年的口气好不好了。

　　“是这样，每年皇帝回宫的路线都稍微会有些区别，但大体就那么几条路，我把一定会经过的地方给你标出来。休息的地方也是固定的几个，你提前守着就行。一般长宁郡主的车架会在女眷们的前列，或者跟在皇帝车架后面，很好认的……”

　　许稚一一边画一边跟少年讲解，说得极为详细。

　　少年的眼神却不受控制的从图上转到了女孩的侧脸上。

　　鼻子很挺诶……哇女孩子的睫毛都这么长的吗……脸上涂的是什么呢？这么结实，都两天了还没掉……好想知道长什么样子啊……

　　“小公子？公子！！”许稚一发现少年在出神，脸色一肃，“认真听讲好不好！”

　　“我我我听着呢听着呢，你接着说。”少年猛地回过神，手往自己大腿上狠命一掐以做惩罚。

　　有病！色鬼！登徒子！淫贼！！你有媳妇了！不能看其他小娘子！！脑子不清醒是不是？！

　　“……皇帝极为惜命，身边守卫众多，刚出猎场时长宁郡主说不定会在皇帝御驾上，你小心那时候不要冒然行动，大概是从这里到这里……”许稚一说着往图上标注。

　　少年逼着自己眼睛看着图，脑子却又飞远了。

　　这图画的很清晰啊，连例尺都标着，这小娘子学过画舆图？或者是见过原版的行军图……字写的蛮好看诶，笔锋凌厉，不似其他小娘子的字那么娇气……啊手好白呀，手指好细……想摸……

　　“哐！”

　　少年猛地站了起来，长凳被带倒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响声，把许稚一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说实话许稚一有点心虚。

　　“够了，我觉得可以了，你说的够多了。”少年直接开始收她手下的纸笔。

　　“可是我还能……”

　　“说了不用了就是不用了！”少年突然炸了毛，“你是不是对我有觊觎之心打算借此机会与我多多说话？！我告诉你，痴心妄想！我有媳妇了，也不会纳妾的！！”

　　“？？？？”许稚一看着他，竟一时不知该从他说得哪句话开始反驳。

　　这小伙子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不成？

　　一边的马诚更是直接拿手捂着脸扭过头去了，没眼看啊没眼看……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家小姐水都没喝两口好心好意给你画图，你怎么能把我们小姐污蔑成那般人！！”惜婵也腾一下站起来，撸胳膊挽袖子一副要跟少年干一架的样子。

　　“好了好了惜婵，”许稚一赶紧站起来拉住她，“既然小公子觉得够了，那就先这样吧，其实我说得也差不多了，公子若没其他事，我们就此告别如何？”

　　不能起冲突不能起冲突，得赶紧跑，万一他反应过来什么怎么办？

　　少年张了下嘴打算说什么，却自己咽了回去，摆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来：“那就此别过。”

　　“好，多谢小公子一路相助，我叫…李稚，将来若公子需要相助，一定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许稚一拉着惜婵冲他屈了下膝。

　　“陈淮。”少年心不在焉地拱了下手行礼。

　　“店家！”许稚一往茶馆老板那边走了两步，“请问离这里最近的是哪个城池？要如何前去？”

　　马诚赶紧扭回头：“姑娘一直沿路走大概半个时辰，在一棵老榕树那个路口往北拐就到凤翔城了，您脚程快点刚好能赶在城门关之前。”

　　都到凤翔了，他们居然转过了一整座山吗？

　　许稚一有些震惊。

　　“多谢店家。”她示意了下惜婵，惜婵赶紧上前从荷包里掏了粒碎银子放桌上。

　　“多谢姑娘！”马诚笑着收了。

　　“惜婵我们走。”许稚一又看了眼还站在那里的少年，心里盘算他应当是没猜到什么的，便拉了惜婵启程上路了。

　　望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马诚才凑到了少年身边：“少爷，人走啦！”

　　少年这才扭过脑袋，望向女孩已经模糊不清背影，有些帐然若失。

　　天下之大，此次一别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来人！”少年整了整精神，一声令下，四面八方跑出来整整十二个人。

　　“少爷！”十二个人整齐地抱拳行礼。

　　“最近老皇帝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少年边细细将图纸叠起来边问。

　　十二个人连带着马诚都面面相噓。

　　“我们，不知道啊……”

　　“不知道？！”少年撩起眼瞪他们，“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没跟那边留的人通消息吗？”

　　马诚有些为难地上前：“少爷，我们一直跟您在深山里啊，也是刚出来没多久，哪里去得消息。”

　　道理没错，只是少年今天心情实在是不好：“你倒是挺有道理啊？傻站着干什么？没看见人家俩姑娘自己上路了，不会去保护一下吗？！”

　　“少爷您也没说……”

　　“少爷不说你们就不会做吗？你们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是是。”一群人呼啦啦就要跟着许稚一跑，少年看着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要气炸了：“那么多人跟着干什么？值当吗？那是你们少奶奶吗？！”

　　大家脚步又一时顿住，动都不敢动了。

　　这怎么敢动呢，去俩吧少爷你又说人少了咋办？去八个您又说多了咋办？反正您今天心情不好，我们还是站着听训得了。

　　果然，少年更生气了：“站着干什么！你们……”

　　“少爷少爷……”马诚赶紧转移了火力，“没时间骂他们了，咱得赶紧安排了，按时间明天老皇帝就要起驾回城了，您还见不见长宁郡主了？”

　　少年果然回了神：“对，我还得见长宁郡主，爹可是说了不把她带回去就提头来见的……”

　　“诶对对对，”马诚见拐回来了，直接松了口气，“您想想，再没几天您就见到少奶奶啦！人家可都传长宁郡主倾国倾城漂亮的不得了，您开不开心？”

　　“开心！”少年也给自己打气，“我得好好准备回去准备见媳妇了！”

　　“对对对，那咱赶紧赶路吧？”

　　“走！赶路！”少年大手一挥，“接你们少奶奶去……等一下！”

　　马诚刚扬起的笑脸一僵：“又怎么了少爷？”

　　“走两个人去保护刚刚那个，那个李稚，两个小娘子毕竟不安全，她们还傻的没带路引，别天黑了城门都进不去，”少年说着心虚地看向马诚，“马叔，我这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媳妇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不生气，郡主听名字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生气的！”马诚推搡着他，“快走吧快走吧！”

　　只要你这个小祖宗别老心里念着人家李家小娘子，郡主是肯定不会生气的。就怕少年人情窦初开，把小娘子当了个白月光朱砂痣，那就完了。

　　你们纪家人可不兴纳妾呀。

　　马诚觉得自己实在是操碎心了，回去得好好跟老爷说说说，让给涨点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