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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夜 过了黄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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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黄昏之后,天便黑的极快。
许稚一觉得自己还没走出多远,眼前的路就已经有些看不清了,身边的灌木丛也变成了黑漆漆的一团,似乎处处都藏着危险。
她回头整理了下两人行来的痕迹,转过头就看见惜婵在包裹里翻出了一颗夜明珠。
夜明珠只有铜币大小,但这种时候身边能有个发光的东西,无疑让人心中踏实了不少。
“小姐,那个人还来不来呀?”惜婵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许稚一叹了口气,“但我们这边既然没来人,说明他应该是把人引走了的。”
“他不会被抓走了吧?”惜婵抓紧了她的衣角。
许稚一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以他的身手,应当不会。”
但是他很有可能已经丢下我们自己走了,毕竟行军图不一定只能从她这里获取,深山中危险太多,如此的价值交换并不相等。
许稚一压下心里泛起的恐惧,努力向惜婵扬起一个笑脸。
惜婵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来:“姑娘你饿不饿,我从御膳房顺的点心,是你最喜欢吃的牛乳糕!”
“确实饿了,”许稚一揉了揉惜婵的脑袋,“我们惜婵怎么这么聪明呀,还记得带干粮。”
惜婵立刻就笑了出来,手脚麻利地打开纸包递到许稚一面前:“就是没有水,吃起来可能有点干。”
“没事,我们慢慢吃,在这地方有东西吃就不错了。”
许稚一拉着惜婵坐到树边,夜明珠和牛乳糕都放在两人中间,虽然略显寒酸,但两人都没什么不满意的。
毕竟这顿吃了,下顿其实还不知道有没有。
……
“咳咳!咳咳咳!!”
“我的小少爷呦你吃慢点!”高大的黑脸汉子斟满一杯酒递过去。
少年一仰头就全倒进了嘴里。
同样是深林里,少年面前架起了一张桌子,摆着两根蜡烛,一大壶酒,和三盘小菜一只烧鸡。
“马叔你不知道,我得赶紧吃,那俩小丫头在林子里万一吓哭了可不好。”少年说着撕下一块鸡肉扔嘴里。
“那我该多带一只鸡的,你拿去给她们吃,这大半天她们也是滴水未进啊。”马诚说着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少年塞了满嘴的东西,举着油手冲他摆了摆:“不用,那小姑娘又娇又傲,要是猜到我其实偷偷有人跟着保护,一发脾气就该不告诉我行军图了!”
马诚叹了口气:“少爷,您该跟人家坦诚相见,交个朋友……”
“不交朋友,”少年就着酒水艰难地咽下一口,“我自己有媳妇的人,为什么要和别的小娘子交朋友。”
马诚一噎:“但是好歹同路而行,又都是女孩子……”
“那是为了行军图,不然我才懒得管她们。”少年又咽了口酒,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拿帕子擦了嘴和手,站起来就走。
“少爷,您身上还有酒肉味……”
“没事,一会儿我跑快点,拿风一吹就没了,走了嗷叔。”
“御林军还在搜山,你小心点啊少爷!”
马诚看着少年跑远,思索一会儿叹了口气,招手唤来一个守在一边的黑衣人,低声交代了几句。
……
天色彻底黑了,越走越危险,许稚一干脆带着惜婵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夜明珠就在手里握着。
冷风打着旋吹过去,两人依偎得更紧了些。
“小姐你冷不冷?”惜婵又往身上掏了掏,“我带了火折子,我们捡几根树枝点火吧!”
许稚一刚要点头,但马上又摇头否定了:“惜婵比我聪明,还记得带了火折子!但是在深林里面点火必须清理出来一块足够大的空地,不然这秋天天干物燥,满地落叶容易引起山火的。”
“那我现在去清理。”惜婵站起来就走。
“回来!”许稚一赶紧抓住她的手,“你看看我们周围,树木很密集,要想弄片空地除非砍树。”
惜婵瞬间蔫了下来,坐回她身边。
许稚一揉了揉惜婵的脑袋:“我们惜婵要保持好这种说做就做的良好品质,总有一天会有用武之地哒!”
惜婵忧愁地点了点头。
“什么用武之地?”满世界的黑暗中突然传出了少年清朗的声音。
“谁?!”许稚一瞬间紧张起来,心底又升起了一点点的期盼。
“是我。”
月亮终于在这个时候露出了面容,银白的月色倾洒而下,藏蓝色衣袍的少年从黑暗中款步而来。
虽然是身太监服,却不耽误人家穿出了锦衣华服的气势。
许稚一猛地松了口气,鼻子一酸眼泪都有点上涌:“你终于找过来了。”
她其实真的害怕了……
“害怕了?”少年猛地凑过来,欠揍地眨了眨眼。
“没!有!”许稚一怒从心头起,“只是觉得你居然没被御林军发现然后带走打死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少年撇了撇嘴,手背到身后:“好啦,别生气,我这不来了,走吧咱接着赶路。”
“这么黑还能走吗?”惜婵质疑,但还是听话地跟着他们上了路。
“能走,我看得清,没事。”少年摆了摆手,两个姑娘就不远不近一直跟在他身后。
少年偷偷揉着自己肚子。
有点撑得慌。
许稚一借着月光看见了他的小动作,赶紧示意惜婵把牛乳糕拿出来,自己捏着就快走几步跟上少年。
“你饿了吧?特意给你留的,我们等你先吃了再走。”
少年盯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油纸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小的纸包在少年的掌中显得还没个馒头大,许稚一红了脸,抱歉地低下头:“一共没几块,我和惜婵也先吃过了,给你留的有点少……”
“没事!”少年赶紧打断她,再听下去他就要羞愧到找个地缝钻下去了,“挺好的挺好的,我,我还不是很饿,我省着点!”
少年说着把纸包塞进了怀里,还拍了拍表示放得很好。
“那好……”许稚一点了点头,“那我们接着走吧。”
“好好,接着走。”
少年有些抬不起头来,只能闷着脑袋接着往前走。
“小姐!前面有火光!”惜婵突然叫出声。
少年赶紧抬头往前看,确实有火光从几十步远的地方照出来。
少年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张了起来,匕首瞬间就抓在了手里。
不对啊,没有谈话声,没有走路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他疑惑地要往前走几步详细看看,林中却传出来几声夜鹞的啼鸣。
少年身形一顿,随即轻笑。
马叔真的是容易心软,不过刚好解了他的尴尬。
“别怕,我之所以这么晚才去找你们,就是因为整理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快过去吧!”少年转过头说这些话,而且脸不红心不跳。
“小公子人可真好!”惜婵笑着喊。
许稚一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夜风寒冷,她早就快受不了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三人加快步伐到了火光处,一片空地被打扫得极为干净,落叶拢做了可两人躺下的一堆,柴火噼啪爆响,旁边放了几个可以坐着烤火的石头。
“哇!!”惜婵的眼睛都亮了,“小公子你可太棒了!”
少年微笑着接受了这份赞美。
许稚一赶紧坐到了火堆边,把手放在火光上,温暖一层层把她包裹起来。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少年走到她身边,往火里瞟了一眼,赶紧找了跟木柴来把什么东西往外拨。
“什么?”许稚一好奇地看过去。
“红薯。”少年边倒吸冷气边把自己扒拉出来的黑黢黢的东西拨开。
红色的果肉暴露,香甜的气味瞬间在空气里飘荡起来。
“喏给你,”少年递到她手边,“小心烫啊!”
“好。”许稚一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还是被烫得根本拿不住,又舍不得扔,只能两只手来回倒,边倒边吹气。
少年拨火里其他的红薯时瞥见她滑稽的样子,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心情都好了起来。
“惜婵快来!”许稚一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温度,赶紧把红薯掰了两半,递给惜婵一个。
“谢谢小姐!”
惜婵欢欢喜喜地接过去,蹲到一边去吃了。
许稚一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虽然烫的不断哈气,但还是幸福地眯起了眼:“好甜啊!我好久没吃过烤红薯了!”
少年又瞥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不是到处可见吗?”
“因为宫……因为我家长辈不许吃,”许稚一又咬了一口,“十岁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了。”
“那十岁之前为什么能吃?”
“十岁之前在家里和爹娘一起住,他们不拘我吃什么,我也总跑到街上去玩,”许稚一冲红薯吹着气,“后来,后来寄居到外租家,他家规矩大,不许吃这些东西。”
“为什么去别人家寄居?”少年拨着柴火,下意识问道。
许稚一沉默了。
少年猛地意识到不对,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许稚一抢先了。
“因为爹娘都死了,”许稚一盯着手里的红薯,“被四外公杀的。”
少年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吐出一句:“对不起。”
“没事的!”许稚一笑着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映着火光,显得眸子格外亮:“其实我也一直很想找人说说这些事,免得总压在心里难受。”
少年找了个姿势坐好,向她点了下头:“你说吧,我听着。”
许稚一笑得更开怀了:“谢谢你。”
“我娘是,是家族联姻嫁给我爹的,但他们很恩爱,我爹没有妾,我在十岁之前都活得很幸福,”许稚一边说边剥红薯外面那层黑漆漆的皮:“但是直到七年前的冬天,我爹去打仗,然后,没有回来……”
“外祖家做主的就是我四外公,他在我爹死后强行将我娘亲接回家,甚至为了娘亲的几次寻死大发雷霆……然后大家才知道,他一直喜欢我娘,”许稚一说到这里顿了顿,突然笑起来,“很荒谬不是吗?做叔父的,喜欢自己的侄女,喜欢到要侄女改名换姓嫁给他做妾。”
眼泪啪嗒掉到红薯上,许稚一马上就把那块啃了下去。
不甜了,有点苦。
“后来呢?”少年看着她。
“后来我娘自缢了,”许稚一拿袖子抹了下眼泪,“四外公就把我带在身边。其实我跟娘亲长得不像,但他说性子像,说看见我就像看见我娘一样。”
少年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翻遍全身也没找到个帕子,只能继续拨着柴火。
“没事,我现在已经逃出来了!”许稚一笑着看他,“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少年摇了摇头,总感觉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又哽在喉头说不出来。
“不早了,去睡吧,”少年站了起来,“我去四周转转,你们安心休息。”
“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许稚一看着他的眼睛,“等我们出去了,我就把行军图画给你。”
少年胡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许稚一捧着已经有点发凉红薯,慢慢吃完。
……
少年走到丛林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身边出现。
“少爷你跟那位小娘子聊了什么?”马诚八卦地凑过来,“兄弟们远远瞧着,你还给你家聊哭了?”
“马叔,咱们最后一个运货的车队是谁带队?”少年突然问。
马诚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我记得是老陈那家伙,怎么了少爷?”
“安排一下,回蜀的车队里加辆马车。”
“为什……”马诚刚要问,又猛地反应过来,“给那两位小娘子准备吗?我的少爷啊,我这才刚说了您不会怜香惜玉,您怎么这就开窍了呢?你可是有婚约的人呐,你知道老爷他对这门亲事多重视,你可不能在成亲之前纳妾的……”
“不是纳妾,”少年无奈地看他。
“哦哦,不纳,不纳好……外室就更不行了少爷!!”马诚几乎在一瞬间决定了要以死进谏。
“也不养外室!!”少年被气得直接喊了出来,缓了两口气后才又压低了声音,“只是行个方便,她们两个姑娘独身在外不安全,我们一路帮忙带到蜀地就是,别的不去管。”
“是,我知道了。可少爷,她们不一定就要去蜀地,更不一定会愿意搭我们车队……”
少年直接负手转身走了。
“她们别无选择。”
那姑娘虽然看起来懂事明理,但实际上根本就没独身在外行走过,她的生活经验还不如她的小丫鬟。出逃居然只带了一包裹的金银玉器,没有食物没有衣裳,更是连路引文书都没带,这要是在京城出逃,怕是连城门都出不去,更躲不过宫里这么大张旗鼓的搜查。
就当结个善缘吧,她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的麻烦女人。而且以后大家再也不见各不相关,就算将来媳妇儿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也不会因为他做好事生气的。
少年这么想着往回走,心下宽慰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