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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平无二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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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宁公主交代心腹料理后续事宜,自己则进了宫,锦阮几个如释重负,逃也似的,从公主宅出来,各自挥手作别。
“仙女姐姐。”俊逸的青骢马上,秾粹纤妍的女郎跟她打招呼。
泼墨般漫卷的暮色里,落日熔金,霞光炯炯,万水千山都鲜莹光艳。
这让锦阮乍然想起了当初的自己,也是这样鲜衣怒马,少年意气。
锦阮此时才想起来,她身边这位是谁,便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恍然大悟般,“你怎么大变样儿了?简直面目全非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曾经的李玄夤,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怎么才去了寿阳历练两年,竟变得这般端雅贵介,英飒朗儁。
李玄夤拍下了她指着他脸的手,没好气地道:“激动归激动,别指指。”
又对女郎道,“阿紫,下来。”
“这是你妹妹?吃饭了没?上‘秦淮坊’吃饭去啊?就当给你接风了。”
“好啊好啊仙女姐姐,‘秦淮坊’的戏可好听了。”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地看着这个穿金戴银的仙女姐姐,“如果这次能专门点一出折子戏就好了。”
“好的,小可爱,你想听什么都有。”
“你要不先把你的脸洗了?”李玄夤指了指她的眼睛鼻子衣服上的血迹道。
“那便去‘粉蝶轩’挑衣服吧,顺便给阿紫挑几套。”
阿紫扑腾进锦阮怀里,一脸谄媚道,“谢谢仙女姐姐。”
三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在建安城的庙街上走马观花,迎面走来一个国公府的下人,对着三人点头哈腰,又对锦阮道,“姑娘,小公爷刚刚从东宫出来了,您是在哪儿等他?”
锦阮道:“那便让他到‘秦淮坊’吧,就说我今天碰着榆次侯和他胞妹,要给他们洗尘。”
继而又对李玄夤道:“康乐郡公,我未婚夫,打过照面吗?”
李玄夤嗤笑道:“何止是见过,我们还打过呢。”
锦阮偏头看向李玄夤,狐疑道:“谢绰也会打架?”
到了秦淮坊,方知帝王乐。便知何谓——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丝竹管弦,舞殿香风,绰约多仙女。
锦阮所至楼台,正在敷演《琵琶记》,锦阮翻看着戏文,懒懒道:“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胡说蔡中郎,这是哪个王/八/羔子点的戏,撤了。”
又把戏文递给阿紫,道:“阿紫喜欢哪出?自己点吧。”
阿紫青葱似的手指一行行比对下去,便是《墙头马上》、《倩女离魂》、《拜月》、《莺莺传》……多部戏文。
“那就《倩女离魂》吧。”
李玄夤道:“大晚上看鬼戏。”
阿紫道:“哼……我偏喜欢这种忠贞不渝的纯挚情感,哥哥做得到吗?”
小厮却为难道:“临海郡公公子还有淮阴侯……”
锦阮深笑道:“你不认识我?”
小厮似乎觉得自己好像得罪了人了……摸了摸头发,便去报告掌柜的,几个人相看几眼,又好一番合计,便跑去临海郡公公子那边报不是,偶尔还望望锦阮这边……
看他们忙前忙后,锦阮却是兴致缺缺地笑了。
临海郡公公子那边似乎不怎么对付,几个人咋咋呼呼地便一甩珠帘,到了锦阮的楼台兴师问罪。
“敢问这位姑娘是……”
李玄夤倒是将宝剑往桌案上一推,直接便将来人镇住了。
锦阮笑道:“今天我们这个台,我请客,不好吗?”
一颦一笑,尽态极妍。
临海郡公公子既知她贵重,又见打不过,便抱了拳,道了句:“告辞。”
阿紫在旁边拍拍手,道:“阿兄好厉害。”
锦阮亦道:“你现在是不怒自威啊。”
李玄夤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官大一级压死人’,不然哪儿有我狐假虎威的份儿啊。”
锦阮笑道:“你现在还这么会说话了,看来你三叔,还真的是费尽了心思教养你啊。”
两年前,北燕南下,李玄夤的父亲战死,他便由其叔带在身边教养,不仅使得李玄夤一扫当年的纨绔洒脱,便是连当初的温润内秀也是一点皆无,性子越发沉稳凛然。
“仙女姐姐,你多吃点儿。”阿紫乖巧地给锦阮夹了一块水晶炙羊肉。
锦阮敲着玉盌,道:“倒是阿紫多吃点儿,这建安城的佳肴,姐姐早就吃腻了。”
锦阮看向李玄夤道:“你方才说的,谢绰还跟你打过架?”
李玄夤放下筷子道:“两年前,抢一个小歌舞伎——就是这‘秦淮坊’的小歌舞伎。”
锦阮一脸嫌弃,道:“咦……谢绰这么个雅正君子,还会跟你抢小歌舞伎?就中曲折你如实道来。”
李玄夤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能因为你眼中的谢绰是翩翩君子,就……”
锦阮道:“后来小歌舞伎人呢?”
李玄夤道:“我见他俩真心喜欢,我家又不缺歌舞伎,就当成人之美了。那时候他还不是康乐郡公,我不仅给小歌舞伎赎了身,还给了他们百八十两银子安置——后来听说是得了恶疾死了。”
锦阮道:“果然什么样的人见着什么便是什么,照我看啊,谢绰就是‘救风尘’,才没有你想得那么……”
李玄夤玩味地笑道:“……那个小歌舞伎,长得跟你五分相似,你猜他是‘救风尘’,还是‘食色性也’?”
锦阮皱了皱眉,道:“唉……究竟是美人都是相似的呢,还是我就是大众脸啊,徐皇后所言,她阿姊与我长得肖似也就算了,一个小歌舞伎也与我相似,我的脸,还真是没有阶级壁垒。”
李玄夤显然没有想到,这会子,她感叹的还是自己,故而轻轻一咳……
阿紫却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附和着嘿嘿一笑。
锦阮觉过味儿来,道:“谢绰也就算了,你也喜欢跟我长得肖似的,你不会喜欢我吧。”
阿紫疑惑道:“仙女姐姐,阿兄喜欢你很奇怪吗?”
锦阮道:“不奇怪啊。”
李玄夤黑着脸道:“谁喜欢你了。”
锦阮耸耸肩道:“没说你喜欢我啊,我是顺着你妹妹的话说而已啊,你这么激动干嘛?”
李玄夤抿了口茶,显然不想搭腔。
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昆曲:“我本真情,非为相谑,已主定心猿意马……”
锦阮叹道:“我这么个金尊玉贵的人,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能十分爱我惜我之人。”
阿紫拍拍手道:“仙女姐姐,要退婚?”
李玄夤劝道:“人家好歹也是会稽谢氏长孙,燕国长公主嗣子,江左第一才子,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
锦阮呛道:“我司马家世代服膺儒教,只知孔孟,不知浮屠。”
李玄夤耐心道:“我让你不要意气用事。”
锦阮瞥了他一眼道:“我要是能够忍受有瑕疵的感情,我早就嫁给皇太孙了。如此说来,男人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干脆找个有权有势的。”
阿紫道:“我觉得仙女姐姐说得很有道理,如果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嫁给才子,美男,权势,总得占一样吧。”
李玄夤刚要启口……
“啪……”首饰盒掉落在地,一枚鸾凤攒珠的金钗,便掉落在地,碎成两股。
锦阮道:“你都听到了?”
谢绰道:“妹妹,何事不顺?”
锦阮道:“听说那个小歌舞伎,生得跟我五分相似。是也不是?”
谢绰语塞:“……但是……”
锦阮道:“……那好,不管你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我今天耳朵里,听到了这个事情,我是过不去的,多说无益,明天便退了婚书,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可不想你与我举案齐眉,却是意难平。”
谢绰自嘲道:“……终究还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锦阮反唇相讥:“那么小公爷呢?小公爷爱过我吗?”
两两相望,唯余失望。
明明是才子佳人,明明是神仙眷侣,明明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明明是世人眼中的良配。
一个偏生爱的是风尘佳人,一个偏生爱的是天潢贵胄。这样的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阮阮……”
锦阮摔了筷子,道:“不吃了。”
见谢绰还杵在那儿,锦阮只觉得气闷,掀开珠帘,就要跑出去。
谢绰忙拉住了她——锦阮一把甩开他,冲出门外,解了一匹马,便要策马扬鞭。
谢绰按在缰绳上,不让她走:“阮阮……你听我解释。”
锦阮一扬鞭,抽在他脸上,瞬间便鼓起了一鞭红印,在他如玉的脸颊上,如一只血色蜈蚣般狰狞,锦阮心下一软,终究还是鞭马而去。
“气死我了……”
策马跑出去十几里地,终于开始信马由缰地观赏起秦淮河两岸的风光来。
年轻的男女,在这样一个属于有情人的日子里,或猜灯谜,或放水灯,有说有笑,成双成对地嬉游,夤夜不止。
锦阮想起了康帝,想起了徐皇后,想起了徐皇后的阿姊,想起了皇太孙,想起了少时……
因为锦阮与徐皇后早夭的阿姊肖似,便十分得这位年轻皇后的喜欢,小时候常常入宫陪伴徐皇后,由此与皇太孙、乾宁公主、以及皇室的几位同龄郡主郡王算得上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前几年,徐皇后还在世的时候,曾问她可愿嫁给皇太孙?
她负气地答道:不愿。
她觉得自己与皇太孙的婚事八字尚未有一撇呢,他就对她不冷不热,心高气傲地甩脸子,若是嫁给他,指不定会受多少气。
又不是养在宫里当童养媳的,她才不稀罕嫁给他呢。
现在想来,与其如今什么好都没落着,当初嫁给权势也是好的。
心下越想越气恼,偏偏谢知姚的宫绦还碍眼,索性将它丢了出去……
本来扔在秦淮河里,可能百八十年,没有人捞得着,巧不巧地,挂在了河中洲的枝丫上了。
锦阮想都没想,一个鲤鱼打挺,便从马背上跃入水中。
“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是李玄夤把锦阮拖上岸的。
锦阮气结道:“我浪里白条,钱塘江上弄潮都不在怕的,需要你救。这水里游的鱼还能把自己淹死的吗?”
李玄夤道:“你要是这么跟他退婚,定会有人说道你今日跳水自杀,于你们名声有碍,你们俩可都是跳进玄武湖都洗不清了。”
李玄夤见锦阮一时语塞,便道:“你是二皮脸,觉着没事儿,好歹谢绰是江左第一才子,你这么干,让他们会稽谢氏的脸,往哪儿搁?”
两个人刚从河里出来的人,朝着旁边的成衣铺子走去,在春日凉风里打了个寒噤,锦阮倒是缓过神儿来了,道:“你说怎么办?”
李玄夤道:“还是神仙方士最好用啊,你就说你命里带煞,需要潜心礼佛几年……”
“你才命里带煞呢!还让我潜心礼佛几年,要这样,我还不如嫁给谢绰呢。”
“我在给你出主意……”
“你那个算什么馊主意。”
二人隔着衣帽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吵着,稍一会儿,皆换了一身大氅出来,如墨的头发散开,颇有些飘飘欲仙之感。
锦阮道:“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你也变得人模狗样起来了……”
李玄夤道:“跟你说正事儿呢。”
“谢绰还是很好很好的……”
李玄夤一怔。
锦阮推了门,走进无边夜色里:“就说徐皇后托梦了。”
徐皇后大抵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温婉的女子,更是景桓帝最爱的妻子。
十四年前,她本是进京膺选太子妃的,却阴差阳错与景桓帝相识,景桓帝十分爱慕她,便娶了她为新后,而太子妃便落到了锦阮的小姨头上。
虽说太子妃与锦阮之母是堂姐妹,关系笃好,太子妃却是格外不喜锦阮,其中既有皇太孙的缘故,亦有徐皇后的缘故。
锦阮微微一叹……
可惜啊,拿徐皇后挡枪,在外人看来,似乎又成了锦阮眼巴巴要嫁给皇太孙,不惜退婚大才子谢绰……若是有心之人再拿着她为难“奇货可居”的谢知姚一事,出来敷演,她可谓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