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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女凶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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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水绿如茵,三月三日天气新,玄武湖边多丽人。
路边商贩吆喝声里,远远能听得勾栏瓦肆里的戏文唱着:“春日春风春景媚,春山春谷流春水,春草春花开满地。”可谓是:浅斟低唱正相宜。
三三两两的女郎,或淡扫蛾眉,或铅华不御,或金装玉裹,或珠翠满头。真真是一派衣香鬓影,年少芳华。不可不谓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艳歌回响,人间笑语,洋溢在融融春光里。莺莺燕燕,绿绿红红,且共春风,且共从容。
“这会子要是拉上皇太孙过来,正巧选妃了。”
锦阮坐在杨柳水岸的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踢弄着这一湖春水。水里的鱼儿在她足下攒动着争着鱼饵,偶尔炸开几朵潋滟的水花。这样生动鲜活的场景,争教人想起:西子沉鱼。
春风从她耳畔穿过,耳环步摇泠泠作响,越发衬得她恬淡温润。
“仙女姐姐,我可以跟你一起交游吗?”隔水画舫上一位衣着华丽的清惠女郎,奶声奶气地喊到,并抛来了几颗莲子,惊动了鱼儿如油花沸腾一般四散开去,冷不防沾湿了锦阮的绣鞋。
锦阮却也不恼,拿着宫扇,望了望对岸,浅浅一笑。
舟中翩翩两玉人,女郎身边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年郎,皎皎如玉树临风,矫矫如鹤立鸡群。
侍儿含樱伶俐地笑道:“小姑娘,我家姑娘可是卫国公府的千金,让你阿兄念了两年书再来邀我们姑娘同游吧。”
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笑意,此起彼伏。
也是在这样一个春日里,康乐郡公谢绰邀她把臂同游,被她的侍儿嘲弄。
倏忽一阵香风吹来,岸上的柳花桃花都打着旋儿地飞扑到她怀里,也洋洋洒洒地坠了半江潋滟花红。
锦阮兴致大好,伸手跟侍儿含樱要纸笔,在花笺上写下“弄梅骑竹嬉游日,未妨偷闲学少年”两行簪花小楷,道:“去东宫交给康乐郡公。”
康乐郡公谢绰年虽十五,因其系出高门,才华斐然,已然是六品太子舍人了,现下在皇太孙身边供职。
湖上的船只往来,吴侬软语不消歇,偶有琴声迢迢笛声渺渺。
蓦地,人群仿佛静止了……
锦阮定定瞧去,画舫之上,有一女子:容仪绝好,头戴辟寒金,身着郁金裙,脚踏金缕鞋,纤洁白皙,不施粉黛,眉妩萱草色,轻拭寿阳妆,娟娟然有林下风神。
她只是静默地依靠窗前,作托腮状,似懒如痴,占尽风流娇慵。
并不弹琴,并不作声,就这么望望外头的风景,似乎也没有看风景的心情……而看风景的人都在看她。
“神仙佳士,不过如此。”锦阮道,“我怎么不知道,这建安城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含樱道:“这是徐国公的外甥女谢知姚,年前从姑苏过来投奔舅舅家的。”
“岂不就是周姐姐未婚夫的小表妹?”锦阮笑道,“怪不得呢,周姐姐原是为这档子事儿烦闷呢,我当是谁呢,走吧,也瞧瞧去。”
这位周姐姐便是徐国公之子的未婚妻周素笙,因着锦阮与她是手帕交,近日来,这位国公公子与表小姐的逸事,也是偶有风闻。
“姑娘,你怎么替人强出头,恐怕不妥。”含樱轻声劝道。
“怕什么,横竖都是我担着。”
锦阮每次闯祸之前,都会给自己做个预设——自己若是担不动了,就上东宫嚎一两嗓子也是使得的。
可惜她闯的祸,自己都能摆平,从未闹到明面上来。所以尽管底下人知道卫国公府有这么一夜叉,上头人都以为她仍是那个“幼娴礼训,夙镜诗史,兰蕙为性,琬琰为心”的娇娇儿。
卫国公府家的纨绔千金,主要还是关系硬。
就说这当今圣上,与卫国公是姨表弟,东宫太子妃与卫国公夫人是堂姐妹,就连她的未婚夫谢绰,也是帝姐燕国公主的继嗣。虽然这曲曲绕绕的关系,在皇室之中并不算什么,但在建安城中勉强也是有名有姓。
锦阮当即劫了一条船,远远地跟着谢知姚到了城外的“林泉寺”。
里面是香火繁盛,信众良多,锦阮颇觉无趣,便在山脚下,一边嗑瓜子儿,一边看着林间老叟对弈,偶尔指点一二,她可不是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
含樱道:“这谢姑娘啊,知道的呢知晓她是死了爹妈,不知道的,还以为同宗的人都死绝了呢。大好活人就这么上赶着在徐国公家圈地儿住下了。”
锦阮道:“我知道她刚死了爹妈,不死爹妈也不会投奔舅家,不然谁愿意招人烦厌啊。”
因着谢知姚宁愿投奔亲舅,也不在同宗叔伯家过活,在建安城小范围地引起过非议。无非是谢家眼巴巴地把人送过来,无非是肖想着徐国公家的人物、爵位,或者干脆就是以为其女“奇货可居”。在建安城中,交通门路,好让她进宫做娘娘呢。
锦阮吐着瓜子皮儿,吊儿郎当地说道:“瞧着皇太孙容仪精彩,温厚知书,渐渐长成了个贤良模样,难免眼红眼热。不过多久,便可选妃选嫔,唉……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物,妄想攀援,简直笑话。”
或许是因为语气太过尖酸刻薄,对弈的老叟,抬头瞅了她一眼,她撇撇嘴回道:“你们下你们的,我们唠我们的。”
午时刚过,谢知姚一行人,便从山寺下来,一路上男男女女,有说有笑的。
含樱奉承着笑道:“姑娘,人多,许是他们进香时候碰上的,要不咱们还是改日再寻她晦气吧?”
“你姑奶奶搁这儿侯了她一个多时辰了,看这俩臭棋篓子对弈,我容易嘛我!择日不如撞日,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看我今天怎么教训她!”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迎着她们而去。
含樱急忙跟着:“姑娘姑娘,我听说她也是个有辩才的,你可能吵不过她。要不还是……”
“吵不过就撒泼啊,反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得从建安城里卷铺盖儿滚回原籍去,我这是替天行道,谁叫她长得人五人六的,老干些不三不四的事儿呢。”
谢知姚身边一位身着锦绣,头戴鸾钗的丫鬟笑问道:“请问这位姑娘吵吵嚷嚷地说谁呢?”
虽说声如啭莺,语气却是微微透露着寒意。
含樱亦是毫不示弱道:“我家姑娘承蒙前朝康帝厚爱,曾赐冠帔。又蒙当今圣上厚爱,亦赐冠帔。虽无命妇名号,然,按本朝官制,亦当礼同贵人,岂是你一个小小丫鬟配直呼的?敬爱,掌嘴。”
敬爱听命,上前就要施行。
却被站在身边的护花使者,拦下,道:“不知者无罪,还望卫国公千金,高抬贵手。”
锦阮这才仔细瞧了瞧谢知姚身边的贵人,只见此人眉目如画,风姿龙采,通体的贵气,不似寻常世家子,便淡淡道:“请恕我眼拙,不知贵人是哪家公子,不去念圣贤书,却来帮闲?”
这话倒是把他的路都堵死了,即使比她国公府还要尊贵,面子上也要矮了一大截。
“在你眼前的这位,乃是景桓帝十四子,雍王殿下。”
锦阮听了这话,便轻轻一笑:景桓帝十八子,他一个十四子,还敢来托大,简直笑话。
转念又一哂:这老刘家的男儿又不是死绝了,我司马锦阮还怕得罪一个不足挂齿的雍王殿下吗?
这两种刻薄情绪,在她如花的面容上转瞬即逝,越发显得妖态。
锦阮微微一伏,落落大方:“万望雍王殿下莫要见罪,我司马锦阮只识东宫,不识雍王。”
明明是挑衅十足的话,不尽被她说得滴水不漏,而且声音媚好,说不出得自然生动。让人气愤之余,怨怒更甚——
雍王倒是终于启口说话了:“佛门清净地,何必在此聒噪。”
锦阮仍是笑靥如花:“秉雍王殿下,我司马家世代服膺儒教,只识周孔荀孟,不识浮屠。更何况锦阮不曾滋事寻衅,雍王殿下何故这般严词厉色?”
雍王殿下,眉目紧锁,道:“若是无事,我们就此别过可好?”
锦阮却道:“建安城中传闻徐璟的表妹是‘九霄神妃’,我便过来瞧瞧,雍王殿下,也是来看‘九霄神妃’的吗?”
“你……”
雍王显然是并不曾预料,她会把枪头朝着自己开火,勉强按下怒气,仍旧一副霁月光风的温润模样:“我自然也是与你一般,只是凑巧路过。”
锦阮了然道:“噢,原是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
锦阮以宫扇掩口而笑:“不过雍王殿下本就是‘神仙谪坠’的品貌,你们俩往那儿一杵,真真是金童玉女,也莫怪我晋人天生爱美色,这才远远地瞧一瞧。”
谢知姚含笑着看着锦阮道:“卫国公千金,亦是名不虚传。若下次有幸,定要与姐姐品酒论诗,把臂同游。”
锦阮亦含笑着看着谢知姚,点头示意。
下次你就该滚回原籍了,哪来的下次。
雍王的耐心已到了极限,只叹道:“本王不想听你胡说,这春光大好,你怎么不找些正经事儿做?却要与本王在此论短长?”
锦阮道:“雍王殿下,至尊之子,应该想着为父兄分忧,为国家尽忠。是锦阮叨扰殿下了,望殿下恕罪。”
雍王被她将了一军,着实气得不轻,一甩袖便走了。
只遥遥地听到一句:“稚子跋扈。”
谢知姚亦是告了退,举手投足,气派不俗,却难掩她此时的冷若冰霜。
锦阮道:“含樱,再给表小姐的艳名,添点儿颜色。”
接着摇着宫扇,大摇大摆地走下山去,口中哼着小曲儿:陌上谁家游冶郎,妾拟将身嫁与,一世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