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丁三二一

11、晚风习习 小米粿和海

　　晚上十一点半，程瑜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但耳边还回响着KTV房的伴奏以及众人的嬉笑，心脏悸动，久久无法平静。
　　又躺了十几分钟，实在没有睡意，程瑜起身，拿起手机开机。
　　“小鱼儿，你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开着桌灯在打游戏的室友察觉到程瑜的动静，摘下耳机小声问道。
　　程瑜扒在床沿，摇头道：“不是，是我睡不着，你继续玩吧。”
　　“哦，好。那你要不然下来喝点牛奶助眠，我这里有。”
　　“不用啦，谢谢。我玩会手机就好。”
　　“行，那你要的话自己下来拿。”
　　程瑜点头，等室友又戴上耳机打游戏，他才缩回去，拿起已经开机的手机。
　　说是玩手机，但这时候程瑜也不知道玩什么，无聊点开微信，发现朋友圈里已经有好几位师姐发了刚才在KTV的照片，满满的九宫格，有合照，也有各种或搞怪或臭美的三两成群，还有偷拍的，不一而足，但配文却一致都是红色的爱心，像极了此刻程瑜左胸口鲜活的那一颗。
　　程瑜细细看了好久，然后把图片都下载在手机里。
　　突然，手机震了下。
　　程瑜点开一看，是庄子非发来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上KTV房特有的昏暗光线里笼罩着一道舞动的身影。
　　程瑜嘴角微微翘起，手指在屏幕上戳动。
　　鱼:还没睡吗？
　　子非鱼:睡不着。”
　　鱼:我也是。
　　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一分钟都没有信息发过来。又过了会儿，程瑜才收到回复。
　　子非鱼:要出来走走么，一起去吃宵夜如何？
　　心脏“咚”的猛跳了一下，霎时间血液上涌，程瑜感觉自己的耳朵连脖子全都红了。
　　鱼：好。
　　子非鱼：那我在南五路的紫荆花树路口那里等你。
　　紫荆花……
　　程瑜狠狠揉了下自己的脸，接着翻身下床，换了衣服后准备出门。
　　室友眼角余光看到了，赶紧又摘下耳机问道：“小鱼儿，你去哪？这么晚了。”
　　程瑜右手悄悄握拳，面上镇定自若道：“我睡不着，出去散散步吹下风。”
　　室友却说：“都十二点了，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说着，他把耳机放在桌子上，边起身边说，“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去吧，我这两天玩太久游戏，脖子肩膀都痛死了。”
　　“啊，不，不用。”程瑜实在不擅长说谎，不知道怎么拒绝室友的好意，最后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出实情，“我有师兄陪着一起，就是今天一起去KTV的。”
　　室友一听，就又坐下来，“原来是你们实验室的联络感情啊。那你去吧，小心点，楼下宿管说现在晚上超过一点半要登记了，你手机带了没？”
　　程瑜把左手抓着的手机拿起来示意，老实回道：“带了。”
　　室友见程瑜这副乖宝宝的样子，忍俊不禁道：“行，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我没那么早睡。”
　　程瑜点头，道了声“好”后就出门了。
　　亚热带气候的夏天总是很长，四五月份就已经初见闷热的威力，但到了夜里，温度降低，凉风习习，嫩绿的新芽和枯黄的树叶一并存在于同一个时空下，温柔而清朗，是一片很适合漫步闲聊的夜色。
　　程瑜一路小跑，心脏“砰砰砰”地乱跳，微凉的空气在鼻尖搅动，一瞬间就变得炽热无比。
　　路灯尽忠职守地照亮夜路，顺着光亮往前望去，交叉路口种着一棵高大的紫荆花树，此时花已开过，新叶正长，新旧交替间，一个人站在树下，气质沉稳，容貌俊雅，如画般与身后的紫荆花树融为一体。
　　美得令人炫目。
　　夜风清爽，树叶沙沙作响，树下的人抬头，视线与正在等待的人对上。
　　“来啦。”低沉的声音挟裹在橘黄色的路灯中，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在心上拂过。
　　程瑜一直躁动不停的心脏忽然平静了下来。
　　“走吧。”他笑着对程瑜说道。
　　程瑜也笑了，点点头，“好。”
　　不知从何时开始，G大的夜宵文化繁荣而昌盛，黄昏开始，南五路上就有三三两两的小摊出没，夕阳还未沉没，路边就排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到了夜里十一二点，热闹了一整个白天的商业中心逐渐沉寂，相隔不远的这里却愈发热闹，造福了一大堆大半夜不睡觉的大学生，有的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有的是玩游戏玩到忘记吃晚饭的，有的是三两聚会的，还有的是从大学城其他学校慕名跑来打卡的，各种各样的理由创造了这条街的宵夜盛景。
　　于是，当程瑜和庄子非从紫荆花树路口拐进来时，沸腾的人气扑面而来，一下子就将静谧的夜色吞噬得一干二净，把人拉进充满烟火气息的人世间。
　　庄子非侧头，问道：“想吃什么？”
　　本来还不饿，但一闻到这顺着风飘到跟前的食物香气，肚子不禁也被勾起了馋虫。
　　“甘梅薯条。”
　　炸到金黄的薯条，在酸酸甜甜的细腻梅粉里滚一圈，酥脆的表皮口感顿时变得丰富多变，配上薯条内里的软糯，脆而不油，酸而不涩，甜而不腻。
　　只是这么一想，程瑜就觉得自己口水变多了。
　　庄子非被他这副难得一见的馋猫样给逗乐了，就带他去到摊位前买他想吃的东西，并多买了一份小米粿。
　　薄到透明的银白色粉皮下清晰可见红色的虾米、焦黄的肉粒和乳白色的萝卜丝，间或夹杂着绿色的小葱粒和棕色的香菇粒，经由老板娘的巧手捏成福袋状，铺铁银色的蒸笼上蒸熟，宛如一颗颗晶莹饱满的珍珠，精致小巧，皮糯馅香，一口一个，清爽多汁，哪怕是小鸟胃的女生，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吃下这一整份小米粿。
　　又担心会渴，庄子非还顺手买了两杯传统海石花。筛成粉条形的透明海石花冻浸泡在清甜的蜂蜜水中，冰凉爽口，又清热降火，这时候喝最是适合不过。
　　程瑜还是第一次喝海石花，口感嫩滑，海石花冻Q弹微甜，散发着淡淡香气，非常好喝。
　　他悄悄往庄子非那边望了望。
　　庄子非捕捉到这个小动作，语气轻柔，问：“怎么了？”
　　程瑜有点不好意思，说：“你怎么知道这家有这个海石花？我来过好几次买薯条，都不知道还有饮料。”
　　“这个其实应该算作是甜品，还可以加水果之类的。老板娘为了让大家能够边走边喝，才改的跟奶茶一样一杯杯的。”庄子非用竹签叉了一块薯条，喂到程瑜嘴边，等他吃了，才继续解释道，“这个海石花是地方小吃，制作工序比较繁琐，所以每天都是限量的，只有熟客的老乡才会点。我也是之前回大学城的时候，朋友带我来过我才知道。好喝吗？”
　　程瑜点头，“特别好喝。”
　　庄子非笑了，在自己那杯也嘬了一口，爽滑香甜，为这微风吹拂的夜里带来一丝冰凉水汽，一扫连日积累的疲惫，令人精神一振。
　　“嗯，好喝。”
　　南五路路宽且长，数不清的路边摊井然有序排列成四列，中间两列背对背，一致对外，让所有进去这个区域的人无论望向那个方向，目光所及皆为美食，哪怕意志再坚定的人从这里路过，最少也会带走一身的香气。
　　路的前方，三两成群的大学生聚在一起，坐在路牙子边跟路中间，或边吃边聊，或聚众游玩，朝气蓬勃，喧嚣人间。
　　程瑜和庄子非没有学其他人那样，找个人少的地方席地而坐，而是手拎着买来的宵夜，慢悠悠往另一头走去，时不时吃一口薯条和小米粿，再嘬一嘬海石花，自在舒适，什么失眠什么翻来覆去，统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再也不见。
　　吃完后，两人把包装袋包装盒扔进垃圾桶里，拐个弯进了学校外环路，也没说话，就是这么慢慢走着。
　　路边的树沙沙作响，淡化了远处的人声，怡然自得地自成一派，像是恒古不变，一直存在于此。
　　“师姐真厉害。”程瑜忽然开口说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但庄子非却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就在两个小时前，KTV包间里，何敏说：“我有抑郁症，但以前我说的时候根本没人相信，他们说我这样的人不可能有抑郁症。但我真的有，尤其是高中那段时间，严重到快休学了。”
　　“幸好后来遇到了我的心理老师，是她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帮我理解抑郁症是什么，陪伴我一起治疗，告诉我这不是耻辱，也不是时髦，就像是感冒发烧一样，积极配合治疗就好。”
　　“后来到了大学，我没有隐瞒，周围的人倒没有像我高中同学那样说什么不可能，但他们小心翼翼的，我不自在，他们也是。那时候我就决定，我要考研。”
　　“现在想起来，我真的要给当时毅然决然决定跨专业并且死磕读书的我点一百二十个赞啊，这里简直太棒了！”
　　“没有人把我当做特例，却还是把我看做独立个体，大家只是把我当做有点特殊的普通人，好像一样，但又不一样。”
　　“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我觉得很好，很舒服很自由。”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在发光，就像是生命的光彩都映照其中一般，她的人生闪闪发光。
　　“所以……”她身体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托腮，笑容甜美，问道，“振锋师兄，我喜欢你，我们可以谈恋爱不？”
　　李振峰愣了，对这骤然转变的话题猝不及防，但他很快回神，下意识挺直腰板，神情认真，慎之又慎地回道：“谢谢，但我有女朋友了，我喜欢她，抱歉。”
　　何敏哈哈大笑，脸上有意料之中的失落，有猜中结局的得意，就是没有求爱被拒的悲伤。
　　“看，这就是我读心理学的原因！”
　　她是如此耀眼，又是如此坚强，毫不拖泥带水，豪爽得令人自愧不如。
　　“嗯。”庄子非赞同程瑜的称赞，并补充道，“何敏是个很有魄力的人。”
　　曾经有过痛苦，却能做到主动积极寻找出路。
　　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但能够坦然面对，不躲避，不遮掩。
　　勇气两个字容易写，可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庄子非想起了那次初遇，想起了那次被拒后，自己独自一人离开，不敢回头。
　　低头，视线恰好与程瑜对上，他的眼里也有什么在涌动着。
　　庄子非微微一笑，抬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程瑜感受着头顶上的触感，想着当初的相遇，也想着现在的重逢，心中一会儿害怕、慌张，一会儿又很庆幸、高兴。
　　如果有人问什么是幸运，庄子非和程瑜两人都会回答说，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