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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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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科结果出来了,正如朱玄玉所说,我二人稳稳入选,且二十四个入选名额竟也与她猜出的八九不离十。
文武院的理论课比如四书五经孔孟儒学大多时是一起上的,徐礼站在讲桌上正叨叨讲着分院之后的分课和讲学老师,一再重复入学后要尊师重道,同袍之间和睦相处,互尊互爱。
我一只手撑着头神游太虚,眼皮渐渐半阖,身后有人突然踢了一下我的凳子,我回头压低声音狠瞪:“干嘛?”
朱玄玉嘿嘿一声,抱着课桌身体往前凑:“我说得没错吧?”刻意压低的声音满是洋洋得意。
她指的是分院考试的内幕一事,我看一眼她身旁的坐得笔直的一人,又看向她,眼神询问,不言而喻,这人怎么解释?
朱玄玉看向身边的人,这才注意到在她身边坐了许久的同桌,她之前在宫中竟从未见过此人,这张极生的面孔,浓眉入鬓,面目刚毅,眉目间透着丝丝冷气。
我收回视线,口型道:“瞧着应是武院的。”
朱玄玉向来肆意,一双上翘的凤眸眯了眯,直直盯着他不转眼问:“你是哪家的?”
不是皇室宗亲,张家外戚也没见过这号人,想来是攀了谁人的腌臢高枝进了来的。朱玄玉如是想,便觉看这条漏网之鱼愈发不顺眼。
她抱臂后仰:“本公主问你话呢?可是没听见?”
不想却见这男子身子板正充耳不闻,一双炯炯黑眸目视前方,僧人入定般细细听着讲台上先生讲书。
她连唤几声,这人还是如此,还时不时蘸了砚墨在书册上记下几行字句,丝毫不被身旁影响。
朱玄玉沉了脸,却不怒反笑,突然坐起身,歪下去半边身子,一只手伸下去。
不知对他做了什么,只见方才淡定如斯的男子突然身体一震,转瞬涨红了一张脸,刚毅的俊脸猛地转过来,黑眸怒意勃发死死盯着她。
见他一脸震怒,朱玄玉才感觉气消了一半,却依旧觉得不够解气,无惧他的怒火,一张脸反而凑过去,当着他的面把手放在鼻间嗅了嗅,随即目露厌恶地嘟囔:“臭死了。”
郭珍从未见过这种女子,死死盯了她半天,只黑着脸憎恶地吐出一句:“下贱。”
这话一出,朱玄玉瞬间变了脸色,我只觉不妙赶紧死死抓住她:“朱玄玉。”
好在课休时间到了,分院考试后这一日的课结束了,刚分院的众学生纷纷作鸟兽聚,文院一帮围着讨论上午分院考试的题目,武院那边三三两两结伴,不认识的愣是没一句亲近客套。
我看着身后两位后桌,一节课之间已经是水火不容不共戴天了。
出了学堂便是假山流水,花香鸟意,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肚子咕咕饿了,正想着回宫得好好吃点,却被一旁的朱玄玉拉住了袖子停住脚步。
我心觉不妙,觉得这货又有什么歪脑筋,果然听她道:“我要去个地方,你跟我一起。”
“不去。”
朱玄玉也不急:“尚膳局你去过吗?”不待我答,她又接着道:“父皇近日胃口甚佳,尚膳局做了不少新菜式,更不乏一些上月外夷进贡的山珍野味。”
我停住脚步,状似无意问道:“你父皇…近日可好?”胃口甚佳,应当是容光焕发的。
朱玄玉倒没觉得哪里奇怪,一听这话笑得讽刺:“他堂堂大明天子,自然好得很,不过是日日让那母狗迷得团团转,早已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罢了。”
我虽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却觉得她这样口无遮拦让别人听见不好:“皇后毕竟是你母亲。”
你大可以收敛点,让人听去了,她是母狗你可不就是小狗。
朱玄玉冷笑:“她也配?”
我当即闭嘴:“走吧。”
无语间只觉着在这个纲常礼教的强权社会里能养出朱玄玉这么个泼妞儿来可真是不简单。
算了,她们母女之间又与我有什么干系,未经人苦莫劝人善,我竟莫名觉着朱玄玉这丫头虽没良心,却也挺可爱的。
许是青殿里的一日三餐吃腻了,头一回吃到这皇帝大内专用的尚膳局的东西,倒真是不一样,糕点不但品相绝佳,吃起来更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我意犹未尽临走的时候没忍住顺手捏了个金黄色的柿饼,回身去看朱玄玉,一转头竟见这厮一手端了一盏精致无比的玉盏,正探着身子另一只手往那碧绿剔透的千层糕伸去,我一把拉住她:“行了,那摆放好的千层糕少了一块很容易叫人发现。”
朱玄玉十分熟悉后宫的路线,带着我沿城墙边走,行至曲径通幽,又穿过荷花池和假山,一路上无比顺畅地避开了宫女太监。
我二人进了一处宫廷园林,走过纵横交错的花石子路,这花园大得惊人,挺拔的柏槐随处可见,修得精致繁复的亭子玲珑别致,对称排列,奇石玉座金麟铜像更是数不胜数,竟像不值钱的杂草般密布。
朱玄玉拉我在一块假山亭子里坐下,我咬了口柿子,爽口得眯了眯眼:“说吧,来这儿干嘛?”
她倒也不打算瞒我,直言不讳:“你说,那个狗胆包天的贱民来万春园做什么?”
“…”
放学后,问了几个同学得知,那男子名唤郭珍,郭珍从扬州地方调到中央京卫指挥使司不过半年,听说他是武科举乡试和会试的第一名,本身世袭府军后卫指挥同知,考中武举第一名后,被阳武侯破格提升为署都指挥佥事。
这郭珍年方十六,科举出身,只因武科无殿试,自然也没有武状元之称,若此人真有大才,有心人要扶他一把,入鹤鸣便是那登天梯。
我:“你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随着她视线落在石桌上的玉盏上,里面是一只烤得酥脆的南京板鸭,抬眼便见这变态的丫头一双娇俏的凤眸逐渐淬出狠毒,仿佛那郭珍已经像这只烤鸭一样被烤焦躺在盘里。
她水葱般的白色指尖随手拨弄着翠色玉盏呢喃道:“还没想好。”又想到起那人竟敢骂她下贱,她转瞬语气阴毒起来:“小小贱民如此猖狂,落在本公主手上,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想了想说:“这事没那么简单,他能进鹤鸣便说明了这一点。”
玄玉冷哼:“不论是什么党派的狗,得罪了本公主便只有一个下场,死。”
我扶额:“不是你先乱摸人家的吗?”
玄玉一双冷眸射过来,正待发作,我突然变了脸色,一把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对她疑惑瞪大的眼睛摇了摇头,用口型告诉她假山外有人,她再三点头示意明白,我方放开她。
万春园假山甚为连绵,又植有众多高大的柏槐,二人小心翼翼端起桌上玉盏离开亭子,躲在高大的假山下,与外头的花石子路只一山之隔,外头传来太监低顺讨好的声音。
“主子,您吩咐的事儿奴已找人打点妥当,奴才办事,主子可放八百个心。”
便听那主子冷笑道:“但愿如此。此事本王挑你来做便有本王的道理,你若不能让本王放心却是本王瞧走眼了。”
那太监听出主子的言外之意,将事做好本就是分内,若沾沾自喜自傲邀功却真是蠢材之举,忙连道几声是。
又听那人道:“本王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主子尽管吩咐,奴才愿效犬马之劳。”这太监声音听起来真是谄媚奉承至极。
“司礼监王荣此人,你可有所耳闻?”
那太监道:“回主子,主子可是问对人了,那王荣虽如今在司礼监混得风生水起,可因着早年在奴才手下待过几年,他的身家底细奴再清楚不过了……”
那人不耐打断:“净说些没用的。”
那太监噤声,忙继续道:“王荣此人,乃扬州府江都人士,七岁时入的宫中,在内书堂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大字,也有几分小聪明,司礼监今昔不同,新任都督上位,人人自危,他竟误打误撞入了新任掌印的法眼,趁此机会着了势。”
听至此,那人冷嗤一声:“本王没想到魏牵机身在鹤鸣,爪子倒伸得远。”
半晌,又听见那人冰冷的声音响起:“中宫那边看紧些,另外,多注意王荣在宫中的动向,一举一动若有异样即刻来人告诉本王。”
“是,奴明白。”
听到此我二人对视一眼,我正思虑是不是在哪听过这个声音,然耳边似突传来异响,不及细想,变故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玄玉!”我想叫她名字提醒又瞬间吞了回去,只来得及发出来一个仓促的口型。
一阵风猎猎而过,黑影从眼前窜过,我被一股力量撞翻在地,琉璃盏倒在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飞溅出去,什么东西从脖子上擦了过去,痒得发疼。
脖子上点点凉意渗人,然来不及去摸,那罪魁祸首竟又冲了过来,我迅速慌乱避开,险险躲过那金黑色的一团,身影敏捷得只见虚影,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个什么畜生。
只见那凶猛无礼的畜生前爪扑在一块鸭肉上,姿态傲慢,一身金黄色的皮毛缀着线状的斑纹,黑里有白,黄中间灰,此时它眼睛闪着凶光,嘴巴上的胡须一抖一抖的。
竟然是一只豹子,只是这体型竟不知要比一般品种大上多少倍。
朱玄玉白着脸,散落的南京板鸭好几块都落在她的衣裙上,那豹子离她不过咫尺,形容可怖,体积骇人,她能清晰地看见它棕黑的眼睛到嘴角的别致的黑纹,一时惨白着一张脸死死盯着它,发不出半个音节。
外头传来脚步声,似是那二人闻声赶来,我心里咯噔一下道不妙,也顾不得那畜生,拉着她便沿着连绵的假山不要命地跑。
出了万春园,朱玄玉已喘得上起不接下气,突然哈哈笑了一声,语气狠戾:“好呀,竟连刘瑾…竟都是他的人。”
我飞快地过了一遍她的话,转头欲说话,却见她转脸便是惊讶的神色,盯着我的脖子:“呀,小明珠你流血了!”
我摸了摸脖子,指尖粘稠,凉意渗人,想起刚刚熟悉的声音,联系朱玄玉的话,一张脸浮现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