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画断发》白季

2、二

　　隐国富足缭绕，百姓安居乐业，安武帝二十多年的治理有方，将隐国推上了这片辽阔大陆的王者。
　　隐国二八六年，驾崩。由二儿子，康王安祭，铲平内乱，登基。年号，玄治。为，临武帝。

　　**

　　“上官瑞天，我讨厌你。”
　　“为什么啊?遇雪，瑞天哪里做错了?瑞天可以改!”
　　因为我嫉妒你，所以我讨厌你。

　　……

　　“遇雪遇雪，我不喜欢王爷的，我只是只是…”
　　“够了!不要说了!我已经够狼狈的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爹不是已经归顺于他了，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满门抄斩，这是满门抄斩哪!”
　　“遇雪!你不要这样!...”
　　……
　　“我还活着做什么…反正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太狠了…太狠了…我呆在他身边有八年了啊…”
　　“遇雪，你有我啊。”
　　“你应该是美好的人，不要这样，我们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你应该是美好的人。>
　　“噗!”
　　面容娇媚，神情时而恍惚时而愤恨的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朗声大笑，笑容里的破碎与绝望深深震住了身边的人。
　　“美好?我遇雪美好?!那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我已经什么都不奢望了!我为了他，算计我亲爹!你知道吗?是算计我的亲爹啊!”
　　“我美好?呵呵，那为什么他就不肯饶了我爹，好像…恩…我妹妹刚生了一个儿子吧…好像是叫李靖岩呢!啊!我要当舅舅了啊。”
　　男子大笑着想起了什么，神色突然变得极为美好极为憧憬。可转眼之间又变得面目可憎!
　　“死了!死了!都死了!我侄子也死了!满门抄斩呐!那我侄子怎么还会留在这里，对了…我也是李家的呀，那为什么我还留在这里?”
　　……
　　“不行!我要去找他们!”
　　说罢，男子就狠狠地往墙上撞去，狠绝的神情让旁边的侍卫众人都呆住。

　　“遇雪!不要!”
　　“不!!”

　　**

　　岁月梳篦过的残画，零星如梳齿上的断发。
　　终是让他生发出了琴弦般颤动的情愫。

　　*

　　“皇上，遇公子又不肯吃饭了!”遇雪的贴身碑女就这样大刺刺地跑进了皇帝专属的书房。

　　临武帝听罢，什么都未说，迅速地站起身，急急忙忙地奔向了自己的寝宫。

　　**

　　十年的岁月，对于凡人，是什么?
　　是一生中的似水流年，悄然而逝。

　　一个，为了权利为了王位，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没有谁对他而言是重要的，重要的只有作为棋子的价值。

　　而另一个，就是那可怜的棋子。为了心中那份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抛弃了一切，却在最后也将自己所遗弃。

　　安祭。遇雪。

　　安祭。喜欢上官瑞天目光清澈如水的模样，喜欢上官瑞天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容。好像，这份单纯，能遮盖住俗世间对权力对野心的丑陋不堪。
　　而遇雪，心中的苦涩与绝望，在岁岁月月中的等待与煎熬里，逐渐渗透了那具身体的角角落落。但是，他的心依旧向着他的，王爷。

　　…

　　不，其实，有什么是在改变着的。

　　安祭，当今的皇上，在风平浪静后，意气风发后，似乎懂得明白些了什么。他，突然想回头，想回头去望那个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注视着他的人。

　　可是。

　　有人已经不是一点点的累了。满门的抄斩，只留下了他一人的独活。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人的野心与王位。而换来的，只是冷眼相对。

　　**

　　遇雪披着长发，整日乖乖地坐在那个令人讽刺的龙床上。从李家的满门抄斩那刻开始，遇雪亦或是李若言，都已经疯了。只不过，这份疯癫是安安静静的。
　　你几天不跟他说话，他就绝对不会说一个字，你若不给他饭吃，他饿了也就乖乖地闭上眼睡觉。你若硬要他张口说话或是吃饭喝药，他的头只会垂得更低，死死地咬住嘴唇，空气中有了血腥味却浑然不知，一动不动。

　　安祭很快就回了寝宫。可在寝宫前却停了脚步，他需要缓解一下内心的焦虑，御医嘱咐过，对遇雪不能表现出负面的情绪。

　　“遇雪，怎么又不好好地吃饭，是哪里不舒服吗?来，让我看看。”现在的安祭，总会用温柔似水的目光注视着遇雪。他伸出双手，就将遇雪万完完全全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些，都是曾经的遇雪想都不敢想的。

　　“又瘦了。”安祭细细地替遇雪理着发，叹息道。
　　遇雪还是一动未动，他的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安祭一点也不恼。他把遇雪再往怀里倾了倾，还亲密地吻了吻遇雪的发，握着他的手，再次哄道: “遇雪不是想游西湖，登泰山的嘛。安祭都答应，只要遇雪乖乖地吃饭。嗯?好不好?”

　　“嗯…”终于有了点动静。安祭以为遇雪是有了回应，欣喜若狂。
　　谁知，遇雪只是稍动了动，随即闭上了眼。
　　他…他是把我也当成了陌生人，不想理睬我。
　　是吧。
　　安祭已数不清，这是多少次尝受这个苦涩的滋味了。
　　遇雪，是谁都不认得了。
　　连他毕生的至爱，花尽一切心血去爱的安祭，都忘得一干二净。
　　痛彻心扉的悔恨，已不是第一次。

　　*

　　“遇雪的病，最近情况怎么样了?”安祭两手交叉着，神色严肃地问着御医。
　　“公子的身体状况是比以前好一点了，可是心病…还是未见什么起色…”李御医面有难色地说道。
　　“那他不肯吃饭，我该怎么办?”
　　“这…”

　　安祭很认真地听着御医的回答，可是却被外面的嘈杂声打断。

　　“王总管，是谁在外放肆!拖出去斩了!”安祭霍地站起，满脸的怒容。

　　“是我啊，你的老朋友~~”

　　夜修，曾经这个强大国家的将军。与安祭从小就是好友。
　　与遇雪一样，共同见证了安祭是怎样一步步，成为了天下的霸主。

　　但在两年前夜修就已经带着他的爱妻，在外过着逍遥的日子了。
　　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安祭根本就没有时间管这些，面对夜修，是满脸的不耐烦。
　　“哎呀，安…恩…皇上，您看上去脸色不是很好啊。”有所求的夜修这会儿是嬉皮笑脸的，哪有一点当年战沙场的雄风。
　　“…遇…”一提到自己伤心事的安祭，满脸的落寞。

　　夜修根本不用听安祭说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关于遇雪的事啊。想着的夜修，神色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眼前的好友，这个应该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终是醒悟到了，身边，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可问题是，还来不来的及啊。

　　“哦，皇上，这是我儿子，夜昶。快，昶昶，给皇上行礼。”手心有了点疼，夜修这才想起，今天自己还带着儿子呢。
　　而介绍起自己宝贝儿子的夜修，连眉毛也是尽显得意之色。
　　谁都会以为安祭会羡慕的吧。
　　当今的皇上，还未有子嗣。太后急，文武百官急。
　　就连天下的老百姓，闲暇时的话题也是----
　　当今的皇上，怎么还没有子嗣啊。
　　是啊，这么好的皇帝，该让老天爷多给几个皇子。
　　改日，咱们去烧烧香吧，咱们之所以有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因为有这样的贤君啊。
　　对!
　　好!

　　安祭以前是不屑随便让女子怀上自己的骨肉。
　　现在是，心里根本就多容不下一个人，哪怕仅仅是给太后给天下一个交代。

　　“皇上，日安。”小小的夜昶满脸的阳光活泼，笑起来可爱至极。
　　可是安祭根本就未看夜昶一眼。心里想着念着的还是遇雪郁郁寡欢的样子。
　　也就更没看到，夜昶不满的样子。还从来没有人忽略过这么可爱的我呢…

　　**

　　夜修让自家的儿子出去玩会，说什么有要紧的事情要和皇上谈。于是，夜昶就撅撅嘴，出了书房，在宫里四处溜达。

　　小鬼灵精的夜昶，真觉得屁股后面的两个跟屁虫实在烦人。耍了个心眼，就简单地将几个太监侍女给甩掉了。

　　东逛逛西玩玩的夜昶，不知不觉地来到了一个宫里较为偏僻的地方。夜昶迟疑了一下，可还是好奇心战胜了他。他使劲地推开了那个大门。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不知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曾几何时，有谁说过。

　　<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

　　偌大的院落非常的宁静，偶尔传来两个小宫女嬉笑的声音。
　　夜昶缓了神。一眼便望见了那个忧郁孤独的少年。
　　他微微地低着头，很乖巧地坐在铺有上好狐狸皮的凉椅上，赤着双脚。
　　夜昶不知为何，有点紧张。他快步甚至步伐有点凌乱地向那个少年走了过去。
　　在那个少年的面前，犹豫地止了步。

　　“你在干什么?”
　　清脆悦耳的声音，让遇雪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到这个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孩童。
　　愣住了。
　　好多似曾相识的东西。

　　<遇雪，你应该是个美好的人。>

　　其实，那个美好的人，不是老早不复存在，而是根本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