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灯》捡了个野

18、别哭

　　事实证明，武清运气一向很迷，她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找到她要的草药，找到了一颗人参。

　　而这人参上系着根红绳，这说明有人早就发现了这颗人参，做个标记好以后来挖。

　　武清也没有打算挖了，她现在的情况，吃大补的东西就是在找死。

　　果子倒是有，不过都是没熟的青果。咬一口能涩麻整条舌头。

　　树林里有些小动物，但它们明显不傻，这里人迹活动这么多，它们早就学会了躲避人类。

　　再说食用野味，风险极大。武清可不想伤上加伤。

　　武清走走停停，找到了一个小水潭，里面有些鱼虾，但都很小。

　　武清也没资格嫌弃，捞了些小鱼小虾，又找了块有凹槽的石块洗净，带回了山洞。

　　火堆还烧着，她在山洞里找了两块大点的石头，将捡来的凹槽石块放在两块石头上，又挪了些燃着的木头在石头中间。

　　石头上的水很快干了，武清将捞起的虾倒在凹槽内，用一片大点的叶子盖在上面。

　　武清突然就想，如果老大在这，她一定会笑嘻嘻地揉着她脑袋，对她说：“崽崽真棒！”

　　武清爸妈很早分开了，她跟着她妈妈，武隽。

　　武清习惯称武隽为‘老大’。

　　老大从来不吝啬对她的夸奖，在相处中，她和武清是平等的。

　　老大会夸奖她，抱她，亲她，也会对武清撒娇，让她打扮成自己喜欢的动漫人物。

　　经常带着武清到处疯跑。

　　虽然老大经常出任务，真正陪伴武清的时间很少很少，武清却觉得童年很幸福。

　　老大休假，武清就陪老大探索森林。老大出任务，她就自己认真上学，认真整理自己的内务，放假了也自觉跑到栖息寺去和龙缘师父学武。

　　渐渐的，身上的伤不痛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甚至大脑也飘着。

　　“噼啪！”

　　树枝炸开的声音惊醒了武清，在不知觉间，武清倒在了地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脸颊，果然很烫。

　　发烧了。

　　武清努力转着逐渐麻木的大脑，思索该怎么办？

　　等人来救吗？

　　可谁会来呢？

　　她想起来一件事，唯一爱她的老大，已经不在了。

　　龙缘师父也不知道她被绑架。

　　没有人来救她了。

　　武清努力地想啊想，她得出结论：没人来找她，没人来救她。

　　嘴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胸口压抑难言。她也才十五岁，也曾是别人家里的宝贝。

　　可命运催着让她长大，她只能将一切恐惧、害怕、伤心、难过、期望封锁在冷漠的外壳里。

　　意识越发模糊了。

　　要死了吗？武清迷迷糊糊地想。

　　“起来！武清！”

　　是老大的声音？

　　老大只在武清犯了严重错误的时候，会严肃地叫她名字。

　　比如有次她好奇地捅了一个马蜂窝，被马蜂追，刺得她一脸包的时候，老大一边给她上药，一边给她说捅马蜂后正确的逃脱方法。

　　这时候，老大叫她‘武清’，老大说：“武清，你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只要你能承担起后果。”

　　武清知道老大一定很生气，但她从不对她发火。会和她分析她做事的前因后果，让她自己理解消化。

　　要放弃吗？

　　武清认真地艰难地‘思考’，只要睡过去就好了，不会再痛，不会再难过。

　　睡过去，一切都不存在了。

　　这个念头真有诱惑力。

　　武清撑地坐了起来，试着拿起匕首，她吃力地将匕首放在火上烤着，另一只手颤抖地解开绑在腰上伤口的结。

　　衣服和血肉凝结在一起了。

　　她一个人生活了很久很久，即使她将家里的一切保持地像老大还在时的模样，可老大的气息也还是消失了。

　　周生妜，老大曾经救过的人。她比武清大十二岁，在催眠一道颇有道行。

　　知道老大牺牲后，武清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她刚到十岁，根本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周生妜催眠了还小的武清，告诉她，老大只是贪玩，出去旅游了。

　　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武清选择相信。

　　每过一段时间，武清就能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明信片，落款都是‘老大’。

　　这个她们心知肚明的谎言，持续了五年。

　　武清终于接受了老大离去的事实。

　　匕首已经烤得通红了，武清脱下里面的衬衣，塞了一个袖子在嘴里。

　　心里默念，

　　一，

　　二，

　　三！

　　左手撕开和伤口黏在一起的衣服，右手将通红的匕首按在了伤口上！

　　一阵烤肉的烟升起，剧烈的疼痛自腰侧传来。

　　武清发狠地咬着嘴里的衣服，眼瞪得极大，眼白爬上了一丝丝的红血丝，额头脖子上青筋曝露！身体不可抑制地发抖！

　　大颗大颗的冷汗滑过她消瘦的脸颊，她已经痛到了极致。

　　痛得越狠，她将匕首按得越死！

　　她怎么能死！她怎么敢死！

　　老大在天上看着她呢！

　　仇人还在逍遥！

　　她怎么能死！

　　枪伤成了一块被烫死了的疤，丑是丑了点，应该不会再感染了。

　　最痛的时候过去，武清竟然生出了点力气，用还干净的白衬衣包扎好伤口。

　　这时凹槽里的小鱼虾也熟透了，武清捻起一只小虾，尝了尝，味道还行。

　　一天一夜未吃东西，她也饿了。三下两下，凹槽里的小鱼虾被她吃完。

　　腹中也没有饱了的感觉，但至少，她也摄入了热量。

　　枯树枝还有一点，武清全部放到火里烧，火带来的热量温暖了武清的身体，外面太阳已经彻底升起，等火熄灭，武清就必须离开这里了。

　　此时，一群整装待发的特种军人已经进入了山林进行搜索营救任务。

　　山林深处，鬼七和黄泉拖着怨三在山林里穿梭，突然，鬼七接到了命令，转头对黄泉说：“骷髅让我们撤退。”

　　黄泉肿着一张脸，表情阴沉，他竟然栽给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这种耻辱，将那小丫头片子扒皮抽筋也不足以泄愤！

　　“草！”黄泉舌头顶着脸颊的一边，传来的痛又让他暴躁无比！

　　鬼七倒还平静，那小姑娘能逃出他的狙击，让他生了点兴趣。他将快要滑落的怨三向上扶了扶，安慰了下暴躁的黄泉：“别草了，骷髅说了，军方已经介入，让我们快速撤退。”

　　黄泉听这解释，顿时不服气：“军方的人一来劳资就撤退！当老子怕他们！”

　　鬼七：“骷髅的命令，我反正要撤退的。”

　　至于你，爱撤不撤！

　　这时，怨三醒了，揉了揉脑袋，顿时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又看了看鬼七和黄泉，明白了怎么回事：“回去吧，任务失败了。”

　　黄泉虽然不服，但他没有反驳怨三的话。

　　黄泉，鬼七，怨三，与武清背道而驰。

　　老天大概也看不下去武清冷心冷肺的丧气模样，让她在高考前经历绑架追杀一条龙。

　　武清拼了命逃出来了。

　　老天爷冷笑：小样，高兴得太早了！

　　问：野外遇见一头老虎怎么办？

　　武清将匕首贴近手腕内侧，背过手，藏起匕首，躲在一棵树后面。

　　这棵树有一人怀抱那么粗，藏得住武清。

　　远处有一抹明黄正踱步向武清躲藏的方向，走到距离武清一百米处，武清看清了它的模样：约有她半人高，黄色黑纹的毛皮上有大块的血迹，下獠牙缺了一颗，随着它的靠近，血腥味儿和肉腐烂的味道逐渐清晰。

　　它受了极重的伤，从脖子到后背有大块的肉已经腐烂，肚子扁下去，隐约可见虎皮下的骨头。

　　这是一头落败的老虎，被新森林霸主驱逐出了原先的山林。

　　斗争中遗留的伤口，让它没有办法捕捉大型猎物，这意味着，再不进食，它就会死！

　　武清嘴里干涩发苦，她已经跑不动了，腰侧的伤口痛到麻木后，昨晚打斗和逃跑时的伤也痛了起来，发烧到耳鸣，她现在也就靠一口气撑着。

　　据说老虎不会爬树，武清会爬，但她怕爬到一半直接摔下来，送到老虎嘴边。

　　那就有点冤了。

　　她能感觉到它的窥探，贪婪，渴望，残忍。

　　一切东西在死亡的威胁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武清在一瞬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嘭……嘭……嘭…………嘭！”

　　武清知道，她只有一次机会。

　　要么用这把匕首刺进它的脖子，要么它剩下的三颗獠牙穿透她的喉咙。

　　生死时速，一触即发！

　　老虎和武清同时发动攻击！它小跑几步想利用体重优势扑倒武清，张大着嘴，目标是猎物脆弱的脖子！

　　太大了！不愧是曾经的一山之王，即使受了重伤，也可以看出原来的凶残霸气！

　　武清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感觉，老虎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她眼里放慢了，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它张开的大口边狰狞的伤口上蠕动的蛆虫，一双冰冷而残忍的虎目里倒映着呆呆站着的自己！

　　“清清！”

　　武清惊醒！

　　她动作敏捷地在地上向前滚动一圈，老虎向她扑来，露出了柔软的脖子和腹部！

　　匕首插了进去！同时，枪声响起！

　　“嘭！”一声，惊飞了树林上的鸟儿。

　　它们纷纷展翅，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武清从老虎的身体下面爬了出来，仰躺在地上，她脸上，身上都被老虎的血染红了。

　　她喘着粗气，一双漆黑的眼珠没有焦距。

　　右手紧握着的匕首被血染红，血“滴答，滴答”地从刀身滴落在地上，融进泥土里。

　　旁边躺着老虎还温热的尸体。

　　林野快疯了，他在看到武清与老虎对峙的时候，血液都凉透了！

　　他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怕自己叫出声，嘴唇磕在了牙齿上，血从他的指缝浸出。

　　在老虎扑向武清时，他身体快过大脑，向她冲过去，却被旁边的赵勤拦住了：“别过去！狙击手已就位！”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拦着他的铁臂！

　　他只能大喊她的名字，期望唤醒她！

　　“嘭！”

　　子弹射在老虎的头上，武清反应了过来，避开老虎的利爪尖牙，却被埋在了老虎身下。

　　“让我过去，放开我，放开我！”

　　林野挣扎地越发用力，赵勤差点没抓住，油彩伪装的脸上，也透露出无奈：“等会儿，现在过去有危险！”

　　那姑娘也是莽，拿着把短匕首就敢干｜老虎，奇迹的是，还真让她给干过了！

　　狙击手的子弹后一步她的匕首射中老虎，她进攻的每一步都干净利索，像精准计算过一样。

　　在对峙中冷静沉着，故意引诱老虎露出相对柔软的胸腹，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插了进去，利用惯性，匕首从它的脖子划穿到腹部！

　　最后这姑娘还有余力爬出来，他心生爱才之心，是个好苗子，不当兵可惜了！

　　“二号！三号！”

　　“到！”

　　“过去看看！”

　　“是！”

　　二号应了，他小心靠近武清，对上了她漆黑冰冷的目光。

　　三号的目标则是那只倒在武清身边的老虎，那只老虎已近没气了，他将老虎移开，免得诈尸。

　　二号稳住呼吸，看这眼神也明白了，这小姑娘还没从攻击里回过神来，她右手还捏紧着匕首，他打赌，如果他有任何想攻击的想法，她一定会挥出致命一击！

　　二号尽量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无害，放轻了声音吸引她的注意力：“小同志，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

　　武清脑子里一片空白，她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可那个声音又从隔得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她心底明白，这人没有恶意，他在安慰她，声音很温柔，让她想到了老大。

　　二号顺利地从武清手里夺出了匕首？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女孩是信任他的。

　　“清清！”林野终于从赵勤的束缚下挣脱出来，直接奔向了武清。

　　林野此刻的模样也十分狼狈，灰头土脸的模样哪里还有初见时的精致？

　　他跟在鬼七后面，进了山林。怕鬼七发现，不敢跟得太紧，但进了山林后，放在鬼七身上的定位器就被破坏了。

　　林野失去了鬼七的踪迹，他迷失在了山林里。

　　在山林里迷了路，他却感受不到害怕，只想着要找到武清。

　　至于在途中会面临什么，他完全没有想过。

　　但林野运气一向很好，他转了大半天，没有遇到过什么猛兽毒蛇之类的东西，反而有小松鼠跟着他，给他送吃的。

　　然后，他就遇到了接到解救任务，赵勤率领的部队。跟着他们，找到武清途中的痕迹，最后找到了她。

　　林野不敢碰武清，她身上有很多的伤口，即使在寻找她的途中，看到了有打斗的痕迹和留下的血液。

　　他祈祷，这不是清清的血，清清那么厉害，怎么会受伤？

　　可事实摆在面前，她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躺在他面前。

　　林野跪坐在武清旁边，他想说什么，却只剩下哽咽。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他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野的心口像有个电钻在钻，如果他早点来的话，如果他能够打得过那个狙击手，如果他能够继续跟着她……

　　千千万万的如果，也还不了他一个健康的清清。

　　“二号，三号打扫现场，五号查看伤员，六号辅助！四号联系队长报告，人员已找到！其他人和我一起警戒！”

　　“是！”

　　训练有素的特战人员们各司其职，五号是这支队伍里的医生，但他的战斗能力决不输其他特战队员半分。

　　他查看武清的伤势，六号和他配合默契。

　　五号看林野哭得像个孩子似的，拿出一瓶水和棉签塞到林野怀里：“她现在缺少水分，用棉签蘸取水，涂在她的唇上，可以完成吗？”

　　林野摸了把泪，接过：“可以！”

　　他拧开水，用棉签蘸水，小心翼翼地涂在武清干裂的嘴唇上。

　　五号先给武清做了皮试，打了针特效药。这种药专门针对受重伤后虚脱的人，能够吊起濒临死亡的人一口气。

　　他检查了一遍，发现小姑娘筋骨内脏都没有受伤，但有很多刮伤，淤青，最严重的是侧腰上的伤。

　　解开衣服做成的简易绷带，狰狞可怖的伤口曝露在他们面前。

　　“嘶～”六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瞪大了眼，看着武清血液掩盖下稚嫩的脸庞，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自然能看出来，这伤口原来是一指长的枪伤，但被一把烧红的匕首烫成了如今的模样。

　　五号见过很多意志坚定的人，但此刻他也为这小姑娘的毅力和勇气震撼！

　　或者说，看到她拿着一把短匕首就敢跟老虎对峙时，这姑娘就已经值得他佩服了。

　　林野拿着棉签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眼中又涌起一层水雾。

　　一颗颗圆润的水珠滴落到武清脸上，还温热着，混合她脸上的血迹滑落到她的耳朵里。

　　武清半睁开眼，眼前有张狼狈熟悉的哭脸，她吃力地开口：“别哭……”

　　你的眼泪砸得我脸疼。

　　可惜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就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