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归燕》白木西

2、溪和镇 ﹥

　　男人此话一出，说书先生没再继续争论，只是把头撇向一边沉默着。

　　“死………死期？”

　　站在一旁的小孩倒是感觉脑袋嗡的一声，睁大眼眸不可置信的看向男人，最后又看回自己那垂头丧气的爹。

　　蒋厌又蹙紧了几分眉，看着这两人，心里疑惑不停翻涌着，他咳了咳重新正色道:“你二人说辞不一啊，一个说这话本内容讲了会死人，一个又说过于夸张像唬人，总之，不管哪个真或假，你们两人之中都有一个撒谎了。”

　　楚允也凑上前围着说书人走了一圈打量着，嘴里嘀咕着这不好好的吗难道会突然暴毙而亡吗，楚洵阳则握拳抵着唇开口问道:“我很好奇，你说这话本讲了会死人有何依据？”

　　“我本不想讲的，”男人一直拧着眉，他又拿衣袖擦了擦手心，但那点烦躁感仍在心里翻腾着。他快速的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了，才叹一口气继续说道:“此事本不传外人的，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我们溪和镇上有一个禁忌之谈，叫鲤女，民间那些话本原型都是起源它。我们镇上没有人公开谈鲤女是因为，这太诡异了，所有公开谈论这奇谈的人全都消失不见了！甚至祸殃家人。但是外人不知就算了，最近竟然不知是谁以鲤女为原型写了这个话本，而后流传到民间各地，甚至还出了好几个版本，越来越多人开始消失了……”

　　男人说完也开始低下头沉默了。

　　“这等怪异事竟然没有人去门派委托任务吗？”蒋厌疑惑道，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凭空出现的任务皮纸。

　　“此事当然有人报了发任务了………可就是，目前还没有哪个门派解决了这个事啊。”男人扭头看了眼仍然在沉默的说书人和他发懵的儿子，又是一阵烦躁袭来，然后挠了挠脸。

　　“看这个，最近你们镇上又丢女童了吗？”

　　楚洵阳走上前从蒋厌腰间抽出那皮纸展开在男人面前。

　　“没有啊。”

　　男人马上斩钉截铁的答道。

　　蒋厌闻言挑眉，然后把手臂搭在男人肩上疑问道:“这么肯定？”

　　男人想甩开但又被蒋厌压回去了，他只能不耐烦的开口回答：“当然没有啊。你们看，你们这上面还有墨渍，”说着又伸出手点了点皮纸上面那片被污秽盖住的地方 “这女童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就写个立夏、家居溪和镇丢了女娃这么有限的信息。还有她父母谁都不知道，而且啊官府那边都没消息，说不定就是个假的吧。”

　　蒋厌不语，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压在了男人肩上，见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男人都感觉后背有点汗津津了，他用力抠了抠手心，“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不说话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句句属实！”

　　“嗨，兄弟，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了官府啊？嗯？”蒋厌这时才笑吟吟的开口，眉眼弯弯的看向男人，眼见男人瞳孔颤了颤又要继续张嘴说，楚洵阳也一拍男人肩膀，阴恻恻的打断他:“且不说鲤女的怪谈，你是怎么短短几秒时间就说皮纸任务可能为假，在上面印有门派与官府印章的前提下，还斩钉截铁的下结论说官府那边都没消息？”

　　而楚允在一旁在一手托着小本本，认真垂着头捻笔写的飞快。

　　“而且喔，他刚刚挠脸都不止两次了，还老是眼神漂移，话是最多的，但是又是接的最快的，就好像提前准备好台词了欸。”楚允也点点头，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跟、踪、我们啊。”蒋厌笑着盯着男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男人眼见事态已纸包不住火，扭头怒目圆睁的扫视着开始包围他的三人，蒋厌这时又回头想去看说书先生和小孩，结果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感觉眼前一黑，只能努力晃了晃了头试图让视线恢复，但是眼前仍然昏暗扭曲着，只能隐隐约约听见身后楚洵阳正厉声盘问男人的声音，好像还并未注意到他这边的异样。

　　接着又是一阵耳鸣，蒋厌还在艰难的去分辨眼前景象，似乎看见说书人和小孩的脸被视线扭曲成奇怪的模样，似乎眼神里带着惊恐。

　　“阿娘。”

　　一声稚嫩的童声突然响在蒋厌耳旁，他猛的回神这才缓过劲来，定睛一看面前哪有什么说书人和小孩，只有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女童杵在他跟前，正仰脸看着还在努力眨眼的少年。

　　蒋厌脑袋嗡的一声，他连忙转身扫视了一圈，这时周围竟然除了他和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就再无一人了，刚刚的众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但环境还跟前几秒视线没模糊之前一模一样，桌凳仍然东倒西歪，现场碎瓷狼藉一片。

　　茶楼里突然安静的可怕，只听见外面鸟呱唧叫的嘶哑声和猎猎风声。

　　“阿娘…”蒋厌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拉住轻轻拽了拽，是身后的小姑娘正委屈的喊着娘。

　　蒋厌只能用力搓了搓脸，心中疑问这又是什么事，只能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正欲开口结果就看见这小姑娘脸一片惨白，而眼白瞳孔全是一片乌黑，这模样哪似常人一点，眼眶里还渗下两行血泪。“嘶！”蒋厌见此模样，猝不及防的被嚇了一下，他倒吸一口冷气连忙后撤一步，手也迅速按向腰间刀鞘。

　　小姑娘睁着黑瞳眨了眨，她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两条辫子也垂落一侧，黄带子轻轻的晃了一下。她又张了张嘴，但嘴也漆黑一片，看不清舌齿，但小姑娘还是定定的看着蒋厌，又伸出手想拽他袖子，声音变得更加委屈了：“阿、阿娘？”

　　“？”蒋厌感觉脑子里一万个问号漂浮而过，面前的小姑娘是在喊他阿娘吗，不对不对，对方长这模样说不定已经不是人了，也许在瞎喊……他正脑子乱乱的，结果一撇眼看见了小姑娘辫子上扎的黄发带，蒋厌这时又突然联想到任务皮纸上写的那四个字“双辫黄带”……

　　倒是小姑娘见他没应她一句话，有点不高兴的瘪了瘪嘴，正犹豫要不要上前的时候，少年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虽然另一只手扶在刀把上依然没动，但蒋厌的声音明显柔和了许多。

　　“小宝啊，你姓甚名谁呀？”

　　小姑娘闻言嘴角翘起，心情明显好多了，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黑嘴笑容，然后轻快的开口道:“阿娘，我是阿鱼呀，我是何鱼呀，您不记得阿鱼了吗？”

　　“阿鱼…………”蒋厌眼见对方没有伤人的意图表现，于是收回手低头沉思着又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好像之前听的说书人那个话本里也有提过这样的人物名字，是被投井献祭了的一个受害女童……众人无缘无故消失，而这个小姑娘又凭空出现在这里，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蒋厌心道。

　　现下的突破口就是面前的何鱼了，自己肯定是在某种条件下被拉入了界了，蒋厌默默想着决定马上行动。

　　顺便一说，所谓界，既为“茧界”，在这个世界上，死去的人如果有非常强烈的怨、恨、悲、苦、愿、痛这六味，只需其中之一达到一定的点就会形成茧界，茧主则是界内世界的支撑点，里面一般以亡魂生前记忆和心境而搭建，大多与现世无异，但终归有差异。若想回现世只有两种办法:

　　一、双方达成一致，和平渡化茧主将其还魂于天地然后安全出界。

　　二、找到关键茧物，指茧主生前最记挂之物，然后破坏此物，再强行以杀为渡茧主暴力破界。

　　但茧界也容易自主消散，因为这世界上能形成茧界并不是易事，许多人死后的六味哪怕之一也达不到成茧的界点，而形成大多亡魂的六味之三，愿、悲、怨易随着时间推进会慢慢堙灭，而恨、苦、痛则大概率随着时间增进，茧主是承载六味的容器，而六味是支撑茧界的关键，没有六味为零时则茧界自动消散，六味越多则茧主越强和茧界越大，甚至会变得更复杂更棘手然后危害现世与人们生存，所以面对此种情况，与之生出一个源远流长的职业称为“让尸人”，以渡魂安尸、保护世人为主要责任。

　　每个茧界入界也是有条件的，或与现世有隐藏接口，又或靠人或物触发隐藏条件，又或是恰好在界的附近。

　　……
　　最近的花灯节………鲤女……说书人和那人的争执、镇上不能被提及的怪谈………凭空出现的任务皮纸…
　　蒋厌拧眉认真思考着，这些看似关联不大的事件，似乎都有某种指向，眼下看来争辩自己的身份似乎没那么重要，现在要想办法出界，还有调查清楚这些事。
　　“阿娘。”
　　何鱼又脆生生的开口道，打断了蒋厌的思绪。但这次没再拽蒋厌，反而定定的看向楼外，然后抬起手指着。
　　“花灯节要到了呢！到时候阿娘带我去放鲤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