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归燕》白木西

1、溪和镇 ﹥

　　每年夏季都是溪和镇最繁忙的时候。

　　阳光正艳，晒的石地板发烫，风轻轻摇曳着绿意正好的枝叶，树荫下几只鸟雀在地上蹦跳着走，时不时的东张西望着，顺着望过去，一群小孩在街坊里嬉闹打闹，大人们忙着张灯结彩和各种布置，而周围的摊贩和游客都在热火朝天的交流着。

　　这时一阵清铃似的笑声响起，引得鸟雀纷飞，只见为首的是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系辫子的黄发带也是飞扬的格外亮眼，她拿着长而宽的芭蕉叶，一边跑一边挥舞，让不少路人侧开身让路，这丫头大声笑喊着让后面的小孩跟上，这显眼又冒失的模样，引得一个瓜摊大伯警铃大作，忙不迭跑到路中央截住那群孩子，扬起蒲扇作势要揍人，“欸！停停停。”为首的那个孩子才刹住脚，带着后面的孩子也停下来，一个两个都气喘吁吁的。

　　“小鱼！”

　　瓜摊大伯拧着眉然后拨高音量中气十足的喊道。

　　为首的那个孩子从芭蕉叶后探出脑袋，系着黄发带的辫子也垂落下来，小姑娘疑惑眨了眨眼，跟只被逮到的小猫似的心虚笑道，“李伯………怎么啦？我这会正要去玩呢，您放心，今天不会跟前些天一样冒失的打翻您的瓜啦！娘教训过我了，这次我要再打翻一个瓜我就跟李伯您下地干活！”

　　李伯闻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欣喜的神色，眉头依然紧锁着没有缓和，他一手叉着腰，神情严肃的扫视了她和身后窃窃私语的孩子们，然后用蒲扇重重的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小姑娘吃痛的嗷了一声，然后后撤一步大声委屈道：“李伯！您敲小鱼做甚！”

　　李伯这次没有先回答，反而瞅准小姑娘愣神的时机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芭蕉叶，然后一反常态的啧了声道：“回家去！死丫头，不要再玩了，也不准带这些娃娃们再去那边了！这事没得商量，再犟小心我让你娘扁你一顿禁足！李伯我啊今天可不能惯着你了，回去罢。晚些我给你们送寒瓜吃，不听话回家的孩子没份！”

　　“等…”小姑娘听后非但没退，因为被抢了芭蕉叶，一下就不高兴了，她气鼓鼓扬起一只小手指着李伯，刚想回嘴驳他说自己今天没节外生枝，只是想去玩寻点乐子而已，但身后的小伙伴却紧张的揪住她的袖子，小声颤抖的说“算了吧阿鱼，其实我也听爹说那边真的有点古怪。我们…我们去别处吧…况且，天热，大家都想吃寒瓜呢。”，小姑娘这才咽回话，只能心有不甘的挤出一句“李伯教训的是，小鱼…知道教训了。我们这就回去。”

　　李伯这才把芭蕉叶还回去，让小姑娘带着大家折返回去了。

　　李伯舒了一口气，然后坐回摊位小凳上，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他重新扇着蒲扇，周围的居民欢声笑语讨论着下个花灯节，游客感慨着小镇的繁荣，李伯却沉默着把草帽戴上挡住阳光，目光移向刚刚截住小孩子们的路，路的尽头是一石桥，桥那边是一片空地，还有一口荒废的老井。

　　“哎！大伯，这瓜不错！怎么卖的？”这时一个路人停在摊前，拉回了李伯的目光。

　　“哎…几年了，就这个价嘛！小伙子稍等，唉，我先挑个顶好的出来！”

　　李伯匆忙应着，又伸手去够箩筐中的瓜，此时三两只鸟急匆匆的掠过他的头顶，空中砸落一滴雨在青石板上，但很快干涸消失。

　　另一边，走到家门附近的小姑娘莫名停下脚步，扭过头看了眼还在热闹的人群，她却只觉安静，只能听见鸟叫和远处的风格外清晰。

　　一直以来，溪和镇都是众人口中安居乐业之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给本地人带来许多繁荣，它就像盛着许多人的期盼的瓷罐子，一代一代人越积越多在里面，只是过了很久，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的裂了一点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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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啊各位，噫！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镇竟然埋藏如此邪物！……但这是最精彩也是最费解的部分了，各位老爷且听下回分解！”

　　“好！好！妙！”

　　“快多赏几个子啊！接着听！”

　　“哎吆别挤你来晚了…！”

　　“什么？”棕发红衣的俊郎少年君正侧身撑着手看楼下说书人，旋即又眯起眼看了看手中皮纸内容，心里一阵犯疑惑。蒋厌转过身喝了一口茶，垂下眸思索着，“此次孩童走失案是怎么直接报到我们门派任务下了？不应该由镇上官府负责好其流程再上呈的吗……”

　　坐在蒋厌对面的娃娃脸少年却猛的咳了一声，呃呃咳咳的应着，嘴角沾着糕点碎屑，蒋厌还在沉思着没有注意到，于是又回过头去看楼下了。

　　楼下听众看客正津津有味叫喊着，一边七嘴八舌讨论一边等待说书先生下一章内容，这时一名臭脸少年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见状先是站在一旁拍了拍少年的背，没好气的倒好一杯凉茶放到楚允面前，然后顶着俊帅但又巨生人勿近的臭脸，无语的在楚允旁边坐下。

　　“怎么不噎死你得了…”

　　楚允忙喝了一口咽下去了，然后舒出一口气 ，“唉嘿嘿…谢谢师兄。”然后又把一盘桂花糕推到楚洵阳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又指了指，如同小仓鼠一般献宝一样，示意他尝一尝。

　　楚洵阳点点头，然后捏着茶壶柄开始倒茶，他抬起眼看向楚允，这人正掏出随身小本本翻看着，然后垂下眼，问道:“你们查到什么了？别光吃上了。”

　　楚允掏出笔杆，用笔头点点了小本，认真说道:“目前………既没有得知此次委托人是谁，也没有得知处理这次委托两方受理员是谁……额啊。”

　　“别复盘废话，说有用的。”

　　楚洵阳拿起桌上的扇子就是一记重敲他的脑袋。

　　楚允吃痛的缩了缩脖子，马上老实的跟个鹌鹑一样，重新正色道，“咳…虽然此次任务毫无接线与牵线，没办法追随委托来源与委托人，但任务内容是寻人，而又缺少很多基本信息困难程度很大………所以我们来到了茶楼，它除了是镇上最火的听书地，也还是交易各种人和情报的地方…”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楚洵阳手中的扇子，蒋厌坐下又翘回二郎腿，摇开扇子问道:“欸，咩兄，你去官府那查到什么没？”

　　楚洵阳淡淡的回了句没有，然后抿着唇又喝了口茶。

　　“那边的人员说他们的人从今年开春到现在，并未收到过任何失踪案而任务纸上的时间写的是今年立夏，现在又是小暑，我只能拜托他们翻找前几年的记录，但还需要几日时间。”

　　蒋厌咂咂嘴，毫不意外，“我们也是一样，兜了一圈人是没打听到一点，来这也是毫无收获，坐着等你的时候倒是听了点民间奇谈，就是有点夸大博眼球了。”

　　楚允倒是悲哀的啊了一声，然后蔫巴状的伏在桌子上，“不会吧…这么无厘头的任务？门派那没消息，这边也没消息…你们说，该不会是同门谁恶作剧搞了一张委托纸过来吧！……”他用手在桌上画着圈继续道，“花灯节都快了，我们不会要花费时间在这个事上了吧…师父怎么想的，给我们这个玩意还一定要解决……”

　　蒋厌却是吊儿郎当的轻笑一声道，“呔，这就退缩了？没出息啊。”但还是伸手揉了揉楚允的头，示意他放松点，又补上一句，“我们三人侠肯定能行的。”

　　“蒋二师兄………”楚允吸吸鼻子，感动的看了一眼蒋厌。

　　“造假不太可能，成本太高了，但如果真是这样，还更得查。”

　　楚洵阳语毕起身拍了拍手，冲两人抬了抬下巴，“走，去楼下。”

　　于是三人起身往楼下走，蒋厌跟在两人后面走着，他一边抛着手里的卷纸玩，一边慢悠悠的走着楼梯，这时只听下面传来一阵桌凳磕碰的响声，还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和各种吵闹声，一个声音在其中却尤其洪亮:

　　“又在编这个破故事！啊？！把这些一个两七八个破版本天天扯来说，还腥风血雨？我呸，我看你们都要完蛋！”

　　“我，我只是挣点茶水钱啊！何必大动干戈啊？我又不是编写话本的人，莫欺老实人啊。”这时又传来说书人恼火的声音，但气势甚微。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这样，腻了腻了。”众人似乎没有太大波澜了，更多的是不满。

　　哐啷一声巨响，传来陶瓷碎裂的脆响，大家只好不满的四散而去。蒋厌下了楼梯，周围一片狼藉，桌板凳无一幸免的倒在周围，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正怒目圆睁的看着跌坐在地的说书先生。蒋厌还没来得及细看，只感觉后面一阵风袭来，于是侧身抬手，利落的接下一个圆滚滚的物什。

　　“哼，这点小把戏，小爷我…”

　　还没得意两秒，摸着手里的东西很光滑细腻…

　　“欸？西红柿？”

　　蒋厌正疑惑着扭头看去，谁料又飞来一个，只得又躲开，就没能看清那个闪过的人影，但后面传来啪叽一声，似乎砸谁脸上了。

　　“谁？！”

　　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怒目圆睁着看过来，额头上还留着西红柿黏糊的汁水，他马上瞥见蒋厌手里的西红柿，然后恼火的用力拿袖子抹了抹脸，大喊着就走上前:“就你扔的我啊？！欠打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丢了啊。”

　　蒋厌也是懵了下，扭头看去，但身后除了东倒西歪的桌凳就没有谁了，众人都已走光，也不知那个丢西红柿砸人让他背锅的是谁。

　　“就你手………额！”

　　男人本来就怒火中烧正恼着呢，就想拿面前这少年出出气，谁料他才抬手就被人擒住了，扭头看去楚洵阳正阴恻恻的看着他。

　　“小允！”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十岁以下的小孩就被推搡到他们跟前，小孩涨红着脸，低头不语。楚允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男人定眼看去，是一个布兜，里面正是一些西红柿。

　　“喏。是这小孩砸你的，不要冤枉我们蒋二师兄喔。”

　　“嚇，刚才也险些砸到我了，只不过小爷我眼疾手快接住了而已。”

　　蒋厌说完又“哈”了一声，然后把手里西红柿丢给楚允，让他物归原主放回了布兜里。

　　男人一时语塞，只能恶狠狠的甩开楚洵阳的手又嘁了声，因为理亏一时噎住，只好继续拿袖子使劲把脸抹干净，但还是想着还嘴，刚要张口却被身后的人打断了。

　　“小义呀你怎么又乱跑啊！这次又闯的什么祸啊。”

　　随着一声惊呼，说书先生从男人身后急匆匆的走过来，他非但没趁机溜走，还走上前俯身抱住那个窘迫的孩子，接着直起腰回头充满歉意的看向男人和蒋厌一行人，眼里已全无刚才被为难的恼火，他苦笑着开口道:“抱歉抱歉，各位官爷，是小人愚钝管教不周，让愚子冲撞了各位，抱歉，抱歉…是小人…”

　　“爹你不要这样！明明是他先赶跑爹生意的！”

　　说书先生忙不迭的去捂小孩的嘴，但小孩却一把挣开他的手，继续叫囔着不满:

　　“爹只是讲话本！只是挣点铜板，何错之有？”

　　男人此时也是半点火气没消的马上怼回去，但却是冲着说书人说:“啧！讲什么不好，非挑这个话本还添油加醋，外地来的人尽会妖魔化我们本地的传说！知不知道这是玷污啊？知不知道会造报应啊！”

　　“打住。”

　　这时蒋厌伸出手挡在两人之间，他隐隐约约感觉此次任务的线索可能就在这三人之间，在刚不久听完底下说书人讲的故事，大概是讲述了镇子每年都会少一个女童，镇上的人从不公开谈这件事，也无外人得知，只当是拐卖走了，但其实是人们私底下进行某种活动，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神圣的献祭仪式，以求繁荣常在，而后面的故事还尚且不知。

　　任务纸上写着是寻一位失踪约莫十来岁的女童，扎着双辫黄带，说是在今年立夏走失在溪和镇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但纸上画像那一块却被污秽盖住不知其貌和其名。

　　奇怪之处就在于这个任务纸更像是凭空冒出在他的案桌上，虽然有两处盖章，但去门派理托部询问半天竟无果，蒋厌折腾到半夜不睡觉跑去踹门无果又扒窗翻进去，感觉有点命苦的师父也只能起身接过皮纸看，然后又恢复一如既往的笑眯眯，用通言符喊来他的师哥师弟，然后让他们三人下山自己解决，而且是一定要想办法解决，然后师父打了个哈欠又继续窝回去睡着了，推三人出房门前还美曰其名为历练，但是等到了镇上楚浔阳对账那边的官府后 ，也还是未能有然后实质性的进展。

　　真是古怪的不能再古怪的任务了，竟然找不到委托任务人是谁，也不知道门派受理委托人是谁，两头线都处于空白，蒋厌都感觉是不是亡魂跟他一样半夜扒窗了，来索未了的心愿，但可能性几乎没有。

　　一瞬思绪飞快，蒋厌回过神来，然后去拍了拍还愣神的说书人，身旁的小孩正揪着他的衣袖闭口不言，但依然跟只炸毛小动物一样瞪着男人。

　　蒋厌又冲正挑眉疑惑的男人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人可有纠葛？我可以当个中间人给你们明事理，呐──”蒋厌顿住，在两人的注视下，掏出门派令牌展示了下，“我是守苍派弟子，我旁边这两位也是，天下都知我们门派多仁爱顾民吧？来，你们二人都先暂时冷静好吗？一个一个说，我们给你们评评理。”

　　楚洵阳没吭声只是赞许和蒋厌眼神交换了下，想必两人也许都想到什么了，不过楚允倒乐呵笑着夸蒋二师兄厉害耶，然后晃头晃脑的大声拍手赞成，随即就被自己身侧的大师兄一栗子又老实下来了。

　　但是男人看到令牌后也是没再继续大声嚷嚷，应该是出于门派人均作风一直以来都是积德行善，让天下人尤其赞叹，男人也冷静了一点，勉强吐出一口气点点头同意，而说书先生揽过自己儿子往身后挡住然后也垂下眼嗯了一声。

　　蒋厌看向男人，示意他先讲。

　　“我冲他嚷的原因是因为这个话本不能讲，但他是外地来的，根本不知道这个有多危险，众人爱听不是因为话本内容受大家追捧，而是因为…因为没人告诉他那个事………我之前也好言劝阻过，我也给过钱和行囊让他一家人赶快走，可谁知！他非但没听进去，还继续讲这个话本，软的不行我还不能来硬的吗！更何况我未曾上手打人。”

　　说到此处男人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的剜了说书先生一眼。

　　“我……我，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啊？我只不过看大家都兴致勃勃爱听这个话本而已，我能挣的可多了，我只不过想再挣些再走而已………”

　　说书人也是咬牙挤出一句但声音越来越弱。

　　“大家不说，可我不忍心看无辜人受牵连啊，你以为大家爱听你说这些啊？他们只是在出钱下注把你的死期当做乐子看而已！现在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