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湖书院轶事录》渡无边

84、彩蓉

　　第八十四章：彩蓉
　　常清雁被丢到屋外淋雨已经接近一个时辰了，她全身发抖，几次想要进去，却被屋檐下看守的喽啰拦了下来，将她又推到雨中。数次被打的伤未愈合，又被丢到屋外淋雨，铁打的人也未必禁得起这样的折磨，何况她只是一个未曾吃过苦的学生，这非人的折腾她自然是受不住的，早就跌倒在雨中，逃走是不可能的，檐下那两个山贼就是看守她的，况且这副样子也逃不走。
　　这雨已经下了许久了，屋内灯火通明，魏冲与钱虎正开怀畅饮，屋外，常清雁再也站不起来，她一点一点地爬到台阶前，伸手拉了拉郑浩的裤脚，用发抖的声音哀求道：“让我……进去。”
　　郑浩低头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饶是他身为山贼，也有些于心不忍，他抓了抓头，对旁边的蒋立说：“老蒋，要不，咱们放她进去吧？”
　　蒋立也不大忍心，但魏冲与钱虎就在屋内，他可不敢擅作主张，只能说：“不行啊，老大没发话，我们要是让她进去了，挨板子的可就是我们两个了，搞不好，下场比她还惨。”
　　听了蒋立的话，郑浩也不敢妄动了，只能硬起心肠对常清雁说：“不是我们不肯让你进去，我们实在是不敢违抗老大的命令啊，要是放你进去了，在外面淋雨受冻的可就是我们两个了。”
　　常清雁的眼神彻底失去了希望，她再也禁受不住，抓着郑浩裤脚的手一松，失去了知觉。
　　郑浩吓了一跳，担心常清雁若真的死去了，魏冲那里不好交代，便对蒋立说：“她昏过去了，我得去报告老大，要是她死了，我俩麻烦更大。”说完，他便转身敲了敲门。
　　魏冲与钱虎正喝得尽兴，冷不丁被这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扰了兴致，吼道：“敲什么敲？”
　　郑浩身体一颤，也不敢进去，就在门外高声禀报：“老大，那丫头昏过去了。”
　　魏冲心烦意乱，骂了一句：“真没用。”
　　她身边一名女子递给他一杯酒，说：“寨主，那丫头若真出了个好歹，寨主还拿什么做筹码去威胁您的仇人呢？不如，让她进来吧，留那丫头一条命，对寨主也有用。”
　　魏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耐烦地冲门外喊道：“把她带回暗牢去。”
　　郑浩应了声“是”，便跟蒋立一起，将常清雁拖回地牢，他看了看常清雁满身的污泥，甚至还有伤口崩开流出的鲜血，啧啧叹了声：“好好的一个学生，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做了那江凌的徒弟，现在还要遭受这些。”
　　蒋立警觉地看了看牢外，见没有人影，这才责怪道：“别胡说，小心老大听到。”
　　郑浩赶紧捂住嘴，后怕道：“是是是，是我胡说，赶紧走吧。”
　　两人锁上牢门，出去了。
　　不知躺了多久，常清雁醒来后，虽然夜里温度低，但她却全身烧得慌，身上、头上发烫，虽然她人是醒着的，意识却已经有些模糊了，身体烫得惊人，但仍然觉得冷得不行，牢里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她下意识蜷缩成一团，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了家人、书院的的夫子和同窗们就在眼前，她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容，伸手想去抓住那些人，却抓了个空，她的笑容渐渐消失，明白那只是幻境。她无力地垂下手，再次失去了意识。
　　……
　　第二天。天终于放晴了，只是庙外的屋檐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邱夫子醒来后，见江凌已经坐在那儿了，她对自己睡了这么久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略带歉意地自嘲道：“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江凌笑了笑，对昨晚她的梦话绝口不提，只说：“还好。”
　　邱夫子却不大相信自己的状态，她试探性地问道：“我昨晚……没说什么吧？”
　　江凌当然不会说出来，便假装疑惑：“没说什么啊，怎么？你做梦了？”
　　邱夫子立刻狡辩：“怎么可能？我昨晚累死了，才不会做梦呢。”
　　江凌心里暗暗发笑，说：“那你还问。”
　　邱夫子又没话说了，她瞪了他一眼，说：“要你管。”
　　江凌站起来，看了看庙外，说：“天晴了，我们赶紧出去吧。”
　　邱夫子也不想再继续刚才尴尬的话题了，便顺势应道：“好啊，走吧走吧。”
　　……
　　常清雁发高烧烧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仍是昏迷不醒，郑浩进来送饭的时候见她还躺在地上，便碰了碰她，叫道：“哎，起来吃饭了。”
　　常清雁没有丝毫回应，郑浩又加大力气推了她一下：“哎。”常清雁被推得翻了过去，仰面躺在地上。郑浩见她的脸色由昨晚的惨白变得通红，心中一惊，忙伸手取摸了摸她的额头，只觉额头烫得吓人，他大惊失色，生怕她死在牢里，赶紧跑出去告诉魏冲。
　　房间里，魏冲正一边接受着昨晚那女子喂给自己的葡萄，一边饮酒，听了郑浩的禀报，觉得心烦不已，将酒杯扔在地上，不耐烦地怒骂道：“真没用，淋点雨就要死要活的。”
　　郑浩低着头，不敢接话。
　　旁边的女子娇声说道：“寨主，那丫头发高烧，若是不及时医治，这烧坏了脑子不要紧，若是连命也丢了，那对寨主可是不利啊。”
　　魏冲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说：“你随我去看看。”
　　几人来到暗牢，见常清雁面色确实是烧得通红，魏冲虽然折磨她，但他不希望她死在这个时候，便对那女子说：“你先想个办法把她的烧退下来。”
　　那女子弯身行礼道：“是，寨主。”
　　魏冲出去后，那女子连忙上前蹲在常清雁旁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心神一紧，对郑浩说：“你帮我把她弄到我的房间去。”郑浩应了声“是”，协助那女子将常清雁带到她的房间，女子又让他去打一盆热水来。
　　热水很快就打来了，女子又对郑浩说：“你先出去，别走远了，有事我再叫你。”郑浩便出去了。
　　女子见常清雁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不禁叹了口气，将毛巾用热水打湿，拧干后先将她脸上的脏污擦干净，然后将她身上的脏污和血水也尽量地擦净，然后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番动作下来，一盆清水早已变得浑浊不清。女子将郑浩喊进来，让他出去换一盆干净的热水和一盆干净的冷水进来，接着，她将一条毛巾用冷水浸湿，敷在常清雁额头上，又用热毛巾擦她的身子，到了最后，她累得都有些腰痛了，常清雁的烧终于降了一点。女子看着她脸上的潮红褪去一些，擦了擦自己额头沁出的汗珠，欣慰地笑了笑。
　　这一折腾，已经到了下午了，魏冲本来进来是找她的，看见躺在床上的常清雁，不由皱眉道：“怎么把她弄这里来了？”
　　女子忙回道：“寨主不是让我照顾她吗？放在这里才更容易照顾啊。”
　　“我是让你给她退烧，没让你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你要知道，她也是我的仇人，你这么照顾，是在打我的脸吗？”
　　女子的目光带着些委屈，说：“寨主说的是，是彩蓉想岔了，彩蓉这就让人把她带回暗牢去。”
　　魏冲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等她醒了再把她带回去吧，省得又出什么岔子。”说完，他便大步走出去了。
　　彩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倏忽间变得阴冷，与刚才判若两人，她关上门，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常清雁：“姑娘，姑娘，醒醒。”
　　常清雁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彩蓉有点担心，探了探她的鼻息，见还有呼吸，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了些。
　　……
　　江凌与邱夫子穿行在林中，下过雨的树林，空气显得格外的新鲜，草木都透着清新的味道，两人只顾前行，不知不觉便降低了警惕，脚下踏上一堆还湿着的树叶，忽然就感觉到不对劲，想抬起脚，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地下有一股力量将两人往空中带，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地下一张网冲破泥土，拔地而起，瞬间将两人罩在其中，升到半空后，网口缩紧，两人彻底被困在里面，掉在半空中。
　　林中跳出几个人，其中一人拍手笑道：“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抓住了你们二人，看来，你们也不过如此嘛。”
　　江凌冷声道：“你们是谁？”
　　那人毫不避讳：“当然是山贼啊，否则还能是谁？”
　　邱夫子怒道：“赶紧将我们放出去，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那人轻蔑地笑道：“你们都被抓住了，还怎么给我们好看？”说着，他拔刀跃向空中，向邱夫子砍去，江凌大惊，反手拔剑，同时将邱夫子护在身后，挡下了这一刀。邱夫子诧异地看着他，心中升起一股感动。
　　那人落地后，怒骂道：“都吊起来了还不老实。”他眼珠一转，又笑道：“你们是来找那姓常的丫头的吧？”
　　听到这句话，江凌厉声道：“她在哪？”
　　“她呀，”那人拿刀指了指远方，“当然在我们寨里了。”
　　“真的是你们抓走了她？”
　　“不然呢？要怪就怪你们二人几次三番地与我们寨主和寨主的大哥作对，否则，我们寨主也不用抓那丫头了。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反正你们也很快就会与她见面了。”说着，他掏出一个迷雾弹抛向空中，迷雾弹炸开后散出一团白雾，将两人罩在其中。
　　两人屏住呼吸，江凌举剑将网口处的网线绞成一团之后，两人的高度又升起了一些，离网口更近了，邱夫子将剑伸出网孔外，触到吊网上方的绳子后用尽全力一划，绳子断裂，两人落到地上，虽然还是在网中，但对他们来说，行动已经相当自由了，逃出网外也不是件难事。
　　那些山贼听到动静，便觉得不对劲，下意识想逃，刚跑了两步，便被人扭住双手，接着就是被一柄冰冷的长剑抵住了脖子，耳边传来冰冷的声音：“说，她在哪里？”
　　那人发抖道：“在……在寨子里。”
　　“寨子在哪里？”
　　“在……在……”
　　江凌不耐烦，将剑往他脖子上送了一分，锋利的坚韧划开他的皮肤，他感受到有温热的鲜血往外流，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生怕那剑刃再进一分就要割断他的脖子了，连忙求饶：“好汉饶命……饶命……”刚刚还在身边的同伙一发觉不对劲全都跑了，他不敢硬碰硬，只能求饶。
　　“我问你，你们寨主是谁？叫什么名字？”
　　“叫叫叫……魏冲。”冲字刚说了一半，林中忽然急射出一支飞箭，江凌与邱夫子的注意力全放在这山贼身上，未曾留意，等发现时，箭矢已经近在眼前了，江凌下意识一躲，那支箭刚好不偏不倚射进山贼的心脏，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一命呜呼了。
　　“谁？”邱夫子立刻朝箭矢的来源追了过去，却只看到林中人影一闪，眨眼间便不见了，然后再无动静，她只能折回来，气愤地说：“可恶！”
　　“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连陷阱都准备好了。”
　　“他刚刚说寨主是魏什么？”
　　“魏……”江凌凝神想了一下，忽然灵光一闪，“魏冲。”
　　“魏冲？”邱夫子没听说过，“谁啊？”
　　“几年前被我教训过的一个人。”
　　“被你教训过的人？抓常清雁干什么？”
　　江凌转头看着她：“你还记得钱虎吗？那也是与我有仇，不也还是报复到清雁身上去了？”
　　“所以这一次，她也是替你受过？”
　　江凌默认：“不光如此，我还怀疑钱虎逃狱与魏冲有关。”
　　“那你要小心些了，他们定是以常清雁做饵，引你上钩。”
　　“我若是不上钩，清雁也出不来了。”
　　“……”
　　江凌将剑插回剑鞘，道：“她受的这几次大罪，全都是因我而起。”
　　“我宁愿是我替你受这些罪。”邱夫子咬着嘴唇，眼中似有泪光点点。
　　江凌诧异地看着她。
　　“那样，你也会将我记在心里吧？”
　　“你不必替我受过，我也会将你记在心里。”江凌说得很慢，却字字砸在邱夫子心上，她惊喜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江凌点头，笃定地说：“真的。”
　　“那……你心里对常清雁……”
　　江凌的眼睛很亮：“只有师徒之情了。”
　　“那我们……”邱夫子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江凌微笑：“也许……用不着两年了。”
　　“啊？”邱夫子一下没明白过来，待反应过来，不由丧气：“我还以为你已经答应了呢。”
　　江凌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好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