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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噩梦 “小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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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一阵近乎绝望的嘶喊伴随着房屋倒塌被混入其中,呼救声一瞬间消失。
那年的单材田多大?
“不记得了。”
单万松忘记了,单材田把记忆刻进了骨头。
是个很热的午后,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一团一团的,和村西头人家今天新弹的棉花模样随了,随着风懒洋洋游荡在好似触手可及的远方。
街上无人,显得寂寥,唯有蝉鸣于空旷村庄,高亢好似回荡白云之上;仲夏令万物昏沉,唯蝉这般力气,如此看来,炎炎夏日,这最有力的无非又黑又小的蝉了。
破墙头上趴着懒猫,尾巴掉在墙外悠悠晃摆,一路边伫立的细瘦电线杆相连接的黑线上几只麻雀也一副昏昏欲睡。
庄稼地近实远虚,近看裸露地皮,远眺不比浅草自然也是沒了马蹄。小河流水跃出鲤鱼,在村庄人家们的桥下一甩尾巴没了踪迹,空气沉闷,却也是生机勃勃萌发着欢喜。
村子里磕磕哒哒的土路,路过的风把尘拥起,笨拙地跳舞,一切都不慌不忙。村子在休息,像个戴着眼镜读报喝茶的慢条斯理的绅士。
可也是有些许颓废气息,只是无人嘈杂,便也不轻易被发现,更没机会被指出来。
有两个小孩悄悄跑去了荒废了几年的老房子玩。
老单说:“好几年以前,有两个人青年住在这里。”
天气很热,两个小少年也很热,汗浸透白背心,粘乎乎的地贴在身上,他们都很快乐。
单万松蹲在一棵树下,手挡在头顶:“哥,看我像不像蘑菇。”
单材田看后哈哈大笑着跑到单万松身边蹲下,手挡在头顶。
“两个蘑菇。”
有蝴蝶路过,小少年们欢喜极了,追逐打闹着在烈日之下,蝴蝶扇动翅膀落下的粉末闪着光,蝴蝶和闪着的光落在路边草丛的蒲公英上亲吻彼此的面颊。小少年们目光随着蝴蝶飘落,最终叹默于此。
小少年们在让人烦躁的炎夏,眼里映着春天的影子。
“等我长大,要给哥建一个那么大的房子。”单万松以俩胳膊为半径在空中圈了一个圆,“也要有一个院子,种满花,每天都有蝴蝶来找我们玩,还要种一棵树,我们两个接着装成蘑菇。”
单材田摘下一朵他认为最好看的蒲公英花递给单万松。
他们称蒲公英花是长不大的向日葵。
“那我们可得永远在一起才行。”
“那当然!”
“一言为定,拉勾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小拇指第二指节相互缠绕,大拇指郑重摁了一个章。
阳光下的笑脸和过年时的烟花一样绚烂。
小少年耍累了,到老房子里躲躲太阳,风带起的土轻飘飘,沾到男孩们汗淋淋的皮肤上,白一块,黄一块,黑一块,像花儿一样。
困了,闭上眼睛便睡着了。
单材田看见自己的父亲又喝的酩酊大醉,摇晃着身子和脑袋,衣衫不整的,像只狼狈的野狗。
他嘴里大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一边薅起一个女人的头发,女人的脸被散乱的头发遮了一半,剩下一半很漂亮,尤其是眉眼,但嘴角有伤,脸上还有泪和汗还有灰纠缠在一块和成的泥的。
女人是单材田的母亲。
父亲吼着难听的话,一边手脚并用踹打着蜷缩在满是尘土泥砖地面上的母亲。
一个前胸贴后背的矮小皮包骨在一扇门后无动于衷却似躲似等的神情,瘦瘦小小的脸明显营养不良,眼眶深陷,颧骨凸出,看起来明明不过几岁的小孩儿。
小孩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安安静静在门后垂着头,像电视剧里行刑前的犯人。
父亲扫了一眼屋子,终于看见在门后的衣角,小孩被父亲扯拽出屋子,不小心被门槛绊倒,父亲喝骂:“小垃圾,贱人生的废物!”
手里的酒瓶精准有力地砸向单材田的头,好痛。
单材田被疼醒,疼是真的,但不是酒瓶,而是裹着稻草的一块厚泥巴。而且睁眼才发现周围已是浓烟缭绕。
老房子着火了,房顶掉下一块泥巴正好砸中他。
单材田慌忙叫起一旁的单万松,昨晚单材田父亲又喝多了,单万松偷偷拉着单材田跑去爷爷家,两个小孩儿昨晚一起过夜,肯定玩到很晚才睡的这样死,硬是没被醒后嗅到的烟气呛到。
两个小孩儿起身向屋外跑去,但是门竟然被锁上了。这把锁和老房子一起被荒废在野外,没想到还能用。
小男孩儿们吓坏了,冒出一身汗,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慌张,顿时手足无措。
该怎么办,必须出去,既然是旧房子应该不太牢固,撞门吧,两个小男孩儿一起拼命地撞门,小孩儿终究还是小孩儿,没多大力气,胳膊都撞破了,门依旧没开,没一会儿滚滚的黑烟就弥漫开来,单万松身子本就弱,喉咙呛的难受,又是咳嗽又是喘不过气的,眼看就快昏过去了,他突然听见头顶在响,抬头看是有一段房梁动了,快掉下来了,就在两人上方,单材田他没发现,只是满脸焦虑慌张和担忧撑着单万松,顺着他的后背,却忽然被一把推开,紧接着轰的一声,单材田踉跄几步躲开了砸落的房梁,但还是不小心被划到了眼睑下的脸颊,血慢慢渗出缓缓流行下。他被吓了一跳。
“小松?!”
单万松被一截木头压在身下,木头上的干草落到地上火就引起来了,它在单万松背上燃烧。此时的单材田也开始感觉呼吸不畅,体力不支。
万幸有人发现了远方荒废屋子冒着烟,他们救出单材田,没注意被压在木梁下的单万松,单材田抓着救他的人,哭着大喊:“小松!小松还在里面,被一根木头压着!”话音刚落,房子塌了。
单材田近乎绝望嘶喊,他自己却听不见了。
那蝉也不知何时收起了嗓子。
——
蛙鸣?清风?月光?梦?
单材田痛苦挣扎着,泪从紧闭的眼里流出,划过皮肤,流进耳朵。有一对手臂,轻轻将他包住,慢慢地,暖暖的。
他猛地颤抖大叫了一声,随后哽咽哭喊,听不清在喊什么。
恍惚间他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擦脸,抹掉泪,清理耳朵。他听见那人叫他别怕。
“哥?哥没事了昂,不怕不怕,弟弟在这呢。”
单万松被单材田喊醒了,他猛然清醒,急速跑到下铺哥哥的床上,一双手抱住单材田的头,搂紧身前颤抖的哥哥,怀里安分了好多,这时哥哥也醒了。
少年硬挺的胸膛是热烈的,因为心跳是热烈的。
心情是慌乱的,可语气是温柔缓和的。
单材田也抱住单万松,手臂搂紧对方的后背。他的头贴在单万松的胸膛,他很恍惚,却清清楚楚地感受着单万松的心跳。
急促慌乱,小松好可爱。真安心。轻轻听着,想着。
“我在听……一首佳作,你的心跳。”单材田小声嘟囔着,像梦话,单万松没听清,以为他还在害怕。
他抽出一只手轻轻顺着哥哥的后背。
“不怕不怕,弟弟在呢。”
“啊,后背......”单材田心里默默想着,“小松忘记了呀,我那时还没离开......”
单材田隔着单薄的睡衣轻轻抚摸单万松的背,回忆那天看到的伤,好似能摸出那片粗糙的疤,连指尖都能感到痛,偷偷地钻进了心里。
“小松。”单材田闷闷地发出厚重的鼻音。
“嗯,在呢。”
想说对不起,思索一番后还是算了。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了紧胳膊,像只猫似的头在单万松胸膛处蹭了几下。
单材田的手滑到肩胛骨处,小说里说这里是翅膀长出的地方。
他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几天前单万松说过的话:他的男孩想长出一双翅膀,带他接近太阳。可那长出翅膀的地方因为保护自己受伤了。
暧昧气氛把握地不是很好,情爱和欲望在血缘之间来回游走,难免叫人分不清虚与实。
“哥,你喜欢我吗?”
冷不胜防脱口而出,没有停顿,单万松根本没想听对方的回答,自然也没留下回答问题的时间,自顾自地接下去,“我考上大学了。”语罢才沉默须臾。
单材田悟到,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闷闷一声“嗯”。他又不是聋的,而且两人紧贴,单万松的声音在头顶落下,刚刚好,听不见让人感到不自在或是说让人心虚的话可是假。再说,那颗心脏此时此刻近在耳边,一频一震都让他皆大欢喜,可也总落得个心神空空。
没那段情是突如其来的,他们相互的欲言又止,夹在生命里是一种保护。
“喜欢啊。”单材田为自己心里的独角戏感到好笑,当然喜欢,就是喜欢的好像有点越界了,可小松知道什么呢?就当是趁机过把瘾,况且哥哥喜欢自己的弟弟,有什么不对吗?
单万松轻笑一声:“我也喜欢。”
我们听见了彼此的心跳,最忠诚热烈的告白,我们很清楚,但我们谁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