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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人知是荔枝来 太阳当空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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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我在马路上,
大喊一声
“草!”(一种植物)懂文明,讲礼貌。
一个鞋底过来拍飞我的脑袋,让我实现了空中720度横向翻转,以满分的姿势落地。
“姑娘家家,口出秽语,谁教你的!”
我拍了拍鞋底上的灰尘,毕恭毕敬地送回主人,我亲妈手上,
“自学成才自学成才。”
优雅的赵夫人哼了一声,优雅地将鞋穿回去。
我卑躬屈膝地矮蹲一旁,仰望这我娘的美貌,
瞧瞧,愣是半分姿色也没遗传给我。
“刚才鬼叫什么?”
我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愤然咬牙,
“这挨千刀的刘驼背,缺斤少两就算了,这框底下的荔枝全是破的。”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老早在唐朝杜某人的诗里就说了,
这荔枝,是个好东西,
哪个外地的商户想尝尝这荔枝的滋味,不得到这锦官城里来找货源,我和我娘专做这荔枝的买卖。岭南之地,虽也有荔枝产,却架不住连年的暴乱动荡,农户们跑得七七八八,倒是流亡到了蜀地。
一听这话,方才的优雅妇人瞬间狂暴,
“好他个刘驼子,给他脸了,敢敷衍到老娘头上,今天非得锤得他再矮上一截。”
撸起袖子就要回头找那刘驼背的麻烦,被我拦腰抱住,
“赵老板冷静点,这时辰赶不过去,明天再说再说。”
于是娘粗喘了几口气,一秒又恢复了端庄,看了眼竹筐,高贵冷艳地发话,
“带上东西,走。”
我用灰布盖好荔枝,一抽马臀,马儿便受惊般往前冲,留下一串烟尘。
还有空气中我娘的噼啪地咒骂声,引来行人偶尔地侧目。
唐玄宗的妃子杨玉环想吃荔枝,皇帝便派人马不停蹄地往蜀州赶,只为博得美人一乐,而如此红颜枉死马嵬坡,从此只留长恨歌不尽。戏里天天唱,咿咿呀呀,就那么多词,人也听倦了。
但我大锦官城的名声,倒是又添了一笔。
这个月内,蜀州统共就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是常年不见太阳的地方竟连晴三日,稀奇得全城的狗子汪汪叫,跟撞了邪一般,据不靠谱统计,发情的比例大幅度增加。
其次便是这人比花娇,沉鱼落雁的锦官城第一美人秋离落嫁人了,从此进入良家,收官不干。
城里其他的女妓拍手叫好,秋离落下台,首席花魁的美名终究要让给他人,事业前景一片光明。
城里的良家妇女们也鼓掌欢呼,从此再也不怕丈夫晚回家,受窝囊气。
唯有一群黑着眼眶熬着夜的锦官男青年们默默流泪。
少男女神秋离落,终于嫁人了,今夜锦官城里又多了几个破碎了少男之心的人。
而最后一件事,说来他人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在我和娘眼中,比什么秋离落,冬离落重要了一万八千八百倍!
那就是!今年最有潜力土豪榜排名第一的谢氏搬进了锦官城!而谢氏门主的夫人,
最!
喜!
欢!
吃!
荔!
枝!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娘捂住胸口,一声娇喘,我的腿肚子立马就软了,扶着柱子,
“赵,赵老板,你有事哦?”
赵女士咬住小手绢,
“是心动的声音。”
我接住,“不,是咱钱袋子叮当响的声音。”
一个警告的眼神飘过来,我立马拔高音调改口,铿锵有力,
“不,是赵老板钱袋子叮当响的声音。”
于是手绢一收,步子一甩,风风火火,
“走!进货去!”
凭借多年的口碑,顺利和赵家搭上了这层生意关系,送了半个月的荔枝。
唉,可做生意不容易啊,都说无奸不商,无商不奸,商人真是难做人,尤其做这水果买卖,靠季节吃饭,还得趁新鲜。一面同人谈价钱谈得口水都干了,一面还得被人挑挑拣拣。一掐皮露馅,就没法卖了。
总而言之,做商人和做官人是很相似的,
一个稍不注意货就赔了,
一个稍不注意人就没了,都是高风险职业。
这不,饶是我娘这老陈皮也在刘驼背此处翻了船。今年这荔枝收成也不好,留的货大部分都存成了贡品,原本同我家长期合作的农户硬是被掏空了底,才会转头找上这夭寿的刘驼背。
是夜,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一会儿工夫又翻了身,睁着眼睛瞪着乌漆嘛黑的房间,
内心感叹道——我真是一位孝顺贤淑的好女儿,为母担忧到失眠。
傍晚回到家中,刚巧撞上了谢家派人来同母亲拿荔枝,我左脚刚要踏进门槛,便被我的亲娘一下推到门外,摔了个脚朝天,
下一刻我娘便同谢家人说货过几天就到,我在围墙缝里看着,不敢作声。
谢家领头那位胡子大叔皱皱眉,什么也没说,带着人离开了。
娘还是那么优雅,只是脸色不佳。
只不过沉默片刻,腰一扭,
“吃饭。”
一顿饭吃下来,我的胃口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娘用筷子戳了戳白生生的米饭,像是在戳谁的脑袋,吓得我多吃了两口饭。
反正睡不着,披上短衣,起身如厕,
刚走到地方,裤袋还没解开,脖子上就多了一道冷冰冰的触感,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翻越过无数传奇画本子,
那一刻,我的心脏嘭的一跳,紧接着又嘭嘭嘭咚咚咚当当当的狂跳,
我的娘,救命啊,
这玩意儿绝壁是刀!
有人想对如厕的美少女行凶啊啊啊啊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内心话,刀都架脖子上了,我喊人的速度又怎么比得过被抹脖子的速度。
于是我一句话也没说,直到那人感觉手背上滴了几滴新鲜的水珠,压着嗓子道,
“哭什么,我还没动手。”
这,这说得是人话吗,死之前还不让哭,现在的杀手服务太没有人道了。
一刺激,眼泪流地更加欢快,
娘啊,快来救救你可怜的女儿吧,母女间的心灵感应您肯定睡不好,快跟随内心的指示来茅厕看看吧!
呜呜呜,我不想死在茅厕这种臭烘烘的地方。
“别哭!”
那人再次警告,
我闭上眼颤抖着声音说道,“大,大侠,让我哭会儿吧,我肯定快死了,脖子上的血腥味都快飘出二里地了。”
黑暗中,那声音静默了片刻,
才沉声回道,
“那是我的血!”
“哦?真的吗?”
我低头,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还有那锋利的刀刃,
还好还好,没破皮。
不对!我虽然没死但依旧有生命危险,
“你,你想干什么?”
身后那人捂住我的嘴,脖子上的刀刃贴着我的肌肤又紧了几分,耳畔一个低声,“安静。”
我瞪大眼,心脏如擂鼓一般,忍住咽口水的动静,不一会儿,房顶瓦片似乎被一群猫儿踩过,停留片刻后,忽地消失了。
捂住我的手撤了下来,
远去时留下一句轻飘飘地,
“多谢。”
这一折腾,我哪还有心思如厕,火烧屁股一般回了房,呆立片刻,把门窗全都锁上,钻进被窝发抖,好像被子是金丝软甲刀枪不入。
翌日,挂着熊猫眼陪着我俏生生的亲娘去找刘驼背算账。
谁知那刘驼背一见就要躲,
“站住!你个挨千刀的跑一个试试!”
我娘吧,虽然人长得跟江南的大葱一般,水灵灵的,却丝毫不是个水灵灵的脾气,这大嗓门一吼,饶是一旁的我也猛地一抖,刘驼背的身影晃了晃,转过身来,
“我看你是不想混了,跟老娘玩花招,荔枝不离枝,下面的货全都烂了,还敢抬价?还敢躲?”
刘驼背脸抽了抽,咂咂嘴,
“什么烂货?说话这么难听,哪儿烂了?我摘的荔枝都是新鲜的,这么到你手上就烂了?赵娘子,你想讹我?”
这刘驼背也是个张嘴就是鬼话的货色,气得我娘又撸起袖子,我赶忙拉住,要脱鞋,我赶忙压着。
“你还敢颠倒黑白,我赵秀盈的生意谁不提这个公平二字,今天竟然让你在这信口雌黄,坏我口碑,我就要撕了你的嘴!”
虽说刘驼背是个男人,但毕竟比常人矮了一截,行动也不便,瞧着我娘气势汹汹的恶婆娘样也倒退两步,嘴里却还说着,
“干什么,还想动手,你敢动手我就报官,让你生意做不成还得吃官司。”
我虽拉着娘,却也想教训一番这嚣张的刘驼背,他今日敢放心大胆地站在我娘面前,便是因为那批荔枝,并没有货单,全凭生意人的诚信付款交货。
刘驼背拖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竹筐,打定主意避开我们,
“懒得跟两个娘们纠缠。”
眼下这亏是不吃也得吃,刘驼背摆明了不想负责,而我们拿不出证据去官府报案,想交上赵家那批货,只得去找新货源。
然而,荔枝产地离城较远,向来我和娘都是提前半年去跑货,等到季节农户们按约定送至城中,少有眼下这般情况,现下哪儿还有让赵家满意的新鲜荔枝。
赵家刚搬来不久,又是得罪不起的大户,在他们手上丢了诚信,对我和我娘往后的生意大有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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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三里的小茶棚,我点了一碗清茶,几口喝完跟武松喝三碗不过岗一般,煮茶的老板大赞一声女中豪杰。
奈何我没有武松哥哥的豪气,我要是武松,早按着刘驼背一顿打,打得他哭爹喊娘,跪着喊爷爷,提着新鲜荔枝就找我们家潘金莲,啊不,赵盈秀,
而不是灰头土脸地在外奔波。
于是装模作样地回了老板一句客气,带着朝气和希望,
踏出茶棚的一刻,
又恢复成一颗饱受风吹雨打的焉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