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箴清》熙丽

3、山里小社会 山里的人物

　　山里虫蛇多，厂里工人加班下班，晚上回家路上给蛇咬了，厂里医院没有血清，还是请当地土郎中看好的，情况十分危急。后来厂医院就总是备有几支血清，以备不时之需。除了被“竹叶青”咬到，都非常管用。如果真的遇到了这种叫做“竹叶青”的蛇，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被咬，一旦被咬了，把人抬到厂医院的时间可能都没有。不过说来“不要被咬”这一点很难办到，竹叶青的两大危险之处就是毒液和隐蔽，所以很可能人到被咬了才发现竹叶青的存在。这一点箴清深有体会，和小伙伴们进山玩的时候，只有眼睛最尖的男孩子能发现距离较远的竹叶青。
　　山里野味多，工厂的三车间位置离未拓荒的山林很近，有一晚一群豺狗围猎一只野猪，一群野兽冲下山来，坠入厂区的护城沟内，发出一片狂暴的吼叫声。正好三车间有工人在加晚班，工人们闻讯赶来，点起火把、脸盘饭盒盘碗的敲敲打打一通把豺狗惊跑，把野猪拖回去，分分大快朵颐。
　　江西山区的冬天阴冷潮湿，家家户户都烧炭炉子，家里人口多的烧个大炉子，人口少的烧个小炉子。江西人是制瓷制陶的高手。当地名叫花桥镇的集镇上，售卖的陶炉朴素典雅，一套陶炉有托底的炉盘，圆形八角形方形的各种形状都有，上面配套的炉体形状一致，最上面还带一个陶制的盖子。
　　箴清的妈妈是六车间的技术员。六车间是工具车间，生产制作各式特制工具进而制作终端产品。高高的钢构搭建的车间有几十米，高而阔，摆布车钳刨铣等机床。小时候生病了，妈妈带她到办公室旁边的休息间照顾，忙的时候让箴清自己烘着炉子，办公室里堆了不少待完成的设计图纸。有一年冬天，用木炭炉子差一点煤气中毒。
　　箴清看到年轻的妈妈每天趴在45度角倾斜的绘图板上画图。半透明的绘图纸、矩形的绘图橡皮、各种形状的卡尺、墨绿色的绘图铅笔、两侧边沿闪着锋利亮光的绘图刀片都让箴清觉得神秘。
　　有一天箴清偷偷藏了一枚刀片在衣服口袋里。第二天在学校忘记了，手往口袋里一插，锋利的刀片割的箴清的手血流如注。箴清一边哭一边走了半小时到妈妈车间找妈妈。妈妈马上骑自行车带她去医务室包扎。
　　箴清的学校是厂子弟学校，打乒乓踢毽子跳飞机房子跳橡皮筋，男孩子滚铁环打玻璃球。
　　高中有位大哥哥跑步很猛，每次冲刺都要大喊大叫，一到他要跑步，观众很多。
　　有一年初中部从上海转来一个女生，每天穿大红色立领夹克衫、黑色紧身裤、梨花头下的面孔像芭比娃娃，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化妆的。一个像时髦的明星般的人出现，引起了学生中的轰动，下雪天她撑伞走过，迎接到最多男孩子投掷的进攻雪球。箴清想到听说在台湾地区学校漂亮女生的家门被男孩子涂成白色，称为白门。
　　小学时，箴清到同学王丽家里玩，打了一会儿乒乓球，和王丽妹妹三个人吵闹中把陶炉踢破了，三个人商讨之后决定去集镇上买一个同样的不给大人发现，到了镇上，看到王丽的父母也在买东西，三人躲到宣传栏后等他们走过去。
　　箴清学校有一个美女老师姓顾，是厂里子弟。读了师范学校回到厂里子弟学校教数学，长得漂亮打扮时尚人又开朗，经常和孩子们一起踢毽子跳绳子，很受箴清她们喜欢。箴清她们一大帮孩子常常跑到顾老师家窗户下，偷看老师在家做什么。顾老师的丈夫是她的师范同学，也跟着来子校教书。郎才女貌的一对，又喜欢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在当年箴清的眼里，幸福生活也就是这个模样了吧。
　　多年之后，顾老师的丈夫跳楼自杀了。
　　从厂里人的议论中，箴清大概了解事情的原因：顾老师丈夫有生育障碍，顾老师求子心切，引出了一系列事情。丈夫不堪重负。
　　箴清从中得出的理论是：美好的片段如照片的留影，只在天时地利人和的那时那刻。如果条件变了要继续是很难的要求很高的。美好的消去是必然的，我们只要拥有过就不需要太伤感。
　　时间是强大的，可以让任何美好和丑恶都变得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人类是强大的，那美好的片段永远藏在记忆深处，得以传承。就像箴清和同学们永远记住顾老师最美的时光一样。
　　80年代，黑白电视慢慢开始普及。箴清家在楼里第一家购置黑白电视，天天邻居来家看电视。夏夜里大家搬出竹床竹椅子露天纳凉，有个叔叔最爱讲鬼故事，一群孩子围住听得又惊又喜，直到夜深，箴清望着天上的星星开始眨眼睛，不知不觉睡着了。
　　厂里指导工作的苏联专家住专家楼，据说里面冰箱洗衣机空调木地板彩电电话俱全，很让厂里人羡慕。箴清不懂高深的物理知识，也觉得这位老爷爷是智慧的化身。她有一本四季星座的图书，里面有相当多的篇幅描写星座的传说，这些希腊神话给箴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她认识到在这大山外有一个新的世界，老爷爷大概就是那里的人。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让他给自己讲一讲希腊神话。
　　由于山里交通不便，厂里车队几十辆大卡车拉原材料进来拉产品出去，同时也拉生活物资，车队拉一批菜进来，品种就那么二三，一段时间家家都吃这几样菜。有机会到北京上海出差的人回来都是大包小包带的拿不动。
　　箴清家对面三楼张家有姐妹长得如花似玉，特别是姐姐风情万种，四楼楼上李家兄弟的大哥看上张家大姐，张家本来迟疑，可巧张家姐妹的父亲生了一场大病，李家大哥主动忙前忙后，成就了佳偶一对。
　　厂里人周一到周六大人上班孩子上学。一到周日一大早就人声鼎沸：男人们在空地处开垦出一坂坂菜园子种上时令蔬菜、到山上砍些残木来烧火、手巧的能打小桌子小凳子等小件的家具。女人们打扫卫生、洗洗刷刷、织毛衣、用缝纫机做衣服、买来塑料鞋底自己做鞋子。
　　箴清妈心灵手巧，给箴清做的衣服被很多同学的妈妈借去做样板，裁剪缝纫做给自己的姑娘。
　　三线厂的生活，两千人在江西的山里成为一个小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