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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好活着 事实证明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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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宦游哥哥在学习这方面并不爱他。
云敕休学时已经是高二下半学期期末了,现在已经是十月份,按学校正常进度一轮复习应该快结束了,而云敕因为精神问题从一开始就没跟着复习过。
985院校毕业生沈宦游迎难而上,那颗学习之魂也随之熊熊燃烧了起来。
“不学。”云敕拒绝的很干脆。
在云家老二老三来送书之前,沈宦游从自己家书柜最底下翻出来高中数学基础两千题冲刺八百题,打算让云敕看看三角函数导数之类的麻烦家伙事儿,免得真复习起来两眼一抹黑。
“唉,干嘛呀?拒绝的这么干脆利落,”沈宦游从他面前拿开书,“哥好不容易翻出来这本书呢,这可是宝贝啊珍藏品千金不换的,当年我就是靠着这本书数学拿了140上了省医大……”
“不学,不去。”云敕又重复道,他的脸上已经很明显不耐烦了。
沈宦游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云敕。
云敕并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的床单,呼吸逐渐沉重起来。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下,两下,没有停止,频率越来越快,他的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床单上散落着很多半长的碎发,都是被云敕抓下来的。
完蛋。沈宦游无助地想。
他在焦虑。
学习估计是触碰到了他的某个点,连锁反应使他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再不阻止他会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沈宦游赶紧抓住他的胳膊,使大力控制住他:“别抓了!再抓就秃了!”
到了这个阶段,不能再服用抗焦虑的药,会和他抗抑郁的疗程有冲突。
“你他妈管我!”云敕到底比沈宦游力气大,瘦了那么多还是轻松甩开束缚。
沈宦游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云敕。以前小打小闹不是没有过,没有一次不是以沈宦游武力控制住云敕云敕乖乖说“对不起宦游哥哥我错了下次不会了”为结局告终。
沈宦游这时才意识到以前云敕让了自己多少,像现在这样,他根本不是云敕的对手。
沈宦游被甩开后,果断按响床头铃。
不大一会两个男护工和一个小护士颠颠儿跑来,护工一人一边抓住云敕的手以防他本就不富裕的头发更加稀疏,小护士在他手臂上飞速地消毒绑皮筋啪叽来了一针,整个过程从开始到完成只用了三分钟不到。
无事可做的沈宦游默默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在省里得过奖的疗养院,这效率杠杠的。
被打了一支不知道是什么针的云敕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情绪竟然背叛自己率先稳定下来,还没发泄够似的不断大喘气。
“……呃?”云敕发出充气玩偶被挤压时的声音。
沈宦游听到他这动静儿没忍住乐出了声。
云敕斜睨他一眼。
在沈宦游这个言情小说资深读者的眼中,云敕的眼神透露着三分怨恨三分恼火和四分薄凉。
当着这么一帮人的面这小子估计得羞死了。沈宦游想。
“行了,稳定下来了,宦游你干什么了这么刺激他?这还比之前几次都严重。”小护士边收拾东西边说。
“也没什么……”沈宦游清了下嗓子,“谢谢你们,快走吧。”
“没良心,逐客令下的到快,”小护士边走边叨叨,“可别在刺激他了。”
快走吧你。
沈宦游送走那三个人,回过头来看云敕。
云敕已经平静下来了,他缩回到被窝里,把半张脸都埋了起来,只露出茫然的大眼睛看着沈宦游。
我嘞个心肝大宝贝。沈宦游在心里默默感叹。
这家伙可怜巴巴的样子真是惹得人肝儿颤。
沈宦游走过去,云敕把整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缩成了一个巨大的蚕。
“小敕,”沈博文拍了拍蚕宝宝的头,“想到什么了?跟哥说一说。不学习了,学习太没意思了,咱干点开心的事。”
云敕没有反应。
过了几分钟,估计是被子里氧气吸干净了,云敕慢慢伸出小半张脸。
准确的说是伸出了鼻子和嘴,用来呼吸。
沈宦游看着就想乐,但怕一笑他又缩回去,把自己生生憋死也不愿意通个气儿。
怎么办呢?沈宦游想。自打他接手云敕以来,还没见过云敕这么不通人话的模样。
在最开始药物反应最严重的时候,云敕排斥所有人,把所有人都推出自己划定的既定范围内,也会默许沈宦游试探性的靠近自己。
是什么让他突然间激动起来?
光是学习二字就惹得他反应这么大?
还是和学校有关?和家庭教育有关?
和什么人有关?
沈宦游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些念头,表面上只是沉默的坐在云敕床边。
云敕看不到他脑子里蹦过的想法,只知道沈宦游沉默的时间太长了,一动不动像王八。
云敕终于忍不住好奇,慢慢的,慢慢的向下蠕动,把眼睛移到原来通气用的被子空隙中,悄悄地看着他。
沈宦游还沉浸在自己的头脑风暴中,眉头紧锁,眼睛盯着窗外看,压根儿没发现云敕在瞅他。
……
这个场景略显尴尬。
云敕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叫他一声还是继续装死。
叫他显得自己没面子,装死实在有点热,被子里二氧化碳浓度过于饱和,他觉得自己皮肤都堵住了。
尴尬。
尴尬是今晚的康桥。
上一次这么尴尬还是他的好铁子来他家过夜时睡觉做春梦,抱着他的脸使劲亲。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宦游也没想出个之所以来,打算再叫一叫云敕,好好说话。他一低头就看到云敕骨碌碌一对儿黑色眼珠子盯着自己看。
“哎!”沈宦游笑了,“终于肯露面儿了啊,这怎么还学上京城女犹抱琵琶半遮面了呢?”
云敕掀开被子坐起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他先前的激动跟沈宦游无关,火气却全撒在沈宦游身上,现在平静下来着实有点不好意思。
“我给你倒杯水,闷坏了吧,这都躲了半个小时了。”沈宦游起身。
云敕赶紧拉住沈宦游的手:“别走,我不渴。”
“那干点什么?看手机?吃零食?还是出去玩?”平时这些事情沈宦游都会控制他,现在却显得像个活菩萨一样慷慨,“看你今天心情不好,给你在我这儿破个例。”
放在平时云敕肯定乐呵去做,现在被小护士打了一针后,情绪明显低落起来,相应的什么事也不想干。
“别,就在这儿陪我会儿。”云敕说。
陪我躺会儿。
沈宦游自动帮云敕替换成心里没说出来的话,从善如流地脱下鞋躺上床,回手抱住云敕肩膀,拉着他往下移了移,两个人以一种依偎的姿势躺在一个枕头上。
云敕闻着沈宦游身上的气味,慢慢闭上眼睛。
为什么情绪这么大?
云敕扪心自问。
陈年老疾,日积月累,许多过激的反应都是下意识的,连云敕自己也说不清。
“小敕,”沈宦游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说过很多次,也是我一直希望你能做到的,别想太多,好好活着。”
“嗯?”云敕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沈宦游看着靠在他颈窝里的人,生出无限感慨。
如果没有这些病,这么青葱的年纪,又是这么英俊的少年,该活的有多肆意畅快。
可惜没有如果。
现实就是这个人英俊的外貌已经被病情啃噬了一半,病态的苍白蔓延在整个身体,只能通过他眉眼的深邃脑补出健康时的模样。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并不是活着这么简单,”沈宦游说,“而是每天起床抻个懒腰就能放松,喝杯饮料就能快乐一整天,每天干不一样的事情,但都是你所热爱的。”
“我希望你能恢复健康,去看这世界,看商店新上的杂志,看公园里盛开的花,看打拳的老大爷,看撒泼打滚的哈士奇。”
“我想帮你学习,是希望在你想往远处走的时候,不被别人所看不起。这个畸形的社会就是这样,学历比人的品性认可度更高。改变社会很难,迎合却会活得很轻松。”
“但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学习,或者不愿意干任何事,只要你还在这里,我都会成为你的盾牌,帮你挡回去。”
云敕听他说话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亮了许多,那逐渐恢复神采发的俊脸看得沈宦游心里一动。
他伸出手搂紧云敕,狠狠抱了一下才松开。
“小敕,”他想了一下,又附在云敕耳边轻轻说,“这世上最叵测的就是人和人的关系,并不是孰好孰坏可以归纳的,但如果你觉得这些事情会困扰你,那就把你拿不准的人都归为坏的一类吧,会轻松许多。”
“放肆一点,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