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宦游人》宁衡水

12、生日快乐 13 云

　　13
　　云敕醒来已经一周多，期间他和沈宦游的相处并未有何不同，只是多了点暧昧和腻歪。
　　他的情绪还没有恢复到很平稳的状态，但好在并不是无可挽回，他还能坚持着治疗，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对沈宦游的依赖更甚。
　　沈宦游像是求之不得，白天收拾房间定点送药，晚上和云敕躲在被窝里亲吻爱抚。

　　云敕不敢奢求更多，他小半辈子活的都疲惫而痛苦，像是腐败而腥臭的野玫瑰，现在有人将他小心翼翼拾起，用温热细腻的手打理干净，尽管玫瑰破败到难以拾掇，但还是尽己所能，哪怕只是简单地处理掉枯枝败叶。

　　他们关系亲密，巴不得整天黏在一起，但沈宦游出门办事的次数越来越多，惹得云敕不甚开心。
　　“你怎么又出去了？什么事儿在疗养院办不好吗？”云敕叉着个手。
　　“亲戚家有小孩住院了，招揽不急，让我帮忙照顾点。”沈宦游脱掉大衣换好拖鞋，走过来揉了揉云敕的头发。
　　云敕拉着他的手让他低头弯腰，亲了亲他的右脸。
　　“早点回来。”云敕说。

　　沈宦游下了出租车，抬头看面前建筑的牌匾。
　　第三医院精神诊治中心。

　　“把你家孩子带过来，像这样我没法诊断。”坐在诊桌后面的老医生说。
　　这医生年过半百，长相古板，戴着牛奶瓶底厚的眼镜，脑袋上只有三撮毛。他是这家医院最好的精神科医生。
　　“他现在身体太虚弱，精神状态也不好，可能短时间内过不来。”
　　“来这里的人就没有精神正常的，”医生说，“如果真像你所说，他幻视幻听已经很严重了，由于创伤刺激引发的假想只占一小部分，他的幻觉已经延伸到没有刺激性的日常事物中了。”
　　医生敲敲桌子：“像这样的，你得把他带过来，重新开药。”
　　“但就像我之前跟您讲过的一样，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是幻觉，”沈宦游揉了揉眉心，“他现在已经很脆弱了，再告诉他这些无疑是雪上加霜，只会让他的精神状况更差……”
　　“那就让他一个人自生自灭吗！”医生打断他，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子，“幻视幻听是很严重的问题！你也是，他家长也是，确诊这么久以来怎么就没有发现他还有其他的异常反应！他指着平地说是森林，指着蒿草说是雕像，这些还不算严重，咱们能治。但他忘掉弟弟的死亡，觉得他们依旧存在，能听得到他们说话，这问题大了去了！幻象不受人为控制，患者通常都无条件听信他们的话，如果他弟弟叫他跳楼呢？叫他割腕呢？这责任谁负？你们疗养院还是我们医院？还是他那可怜的母亲？！”
　　沈宦游咬紧嘴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总之，把这张单子拿回去，尽快带患者来面诊，”医生啪嗒啪嗒在电脑上打字，打印机咔哒咔哒响，不一会儿传出一张纸，“我知道很难，但是如果还抱着活着的希望，还想治好病，那就告诉他实情，带他来医院。”
　　沈宦游沉默地接过单子，目光停留在上面片刻。
　　患者可能有重度抑郁障碍和重度焦虑障碍伴随幻视幻听，具体由医生问诊。
　　“想治好病……这种病是根治不了的，您不是更清楚吗？”沈宦游嗤笑道。
　　他不去看那老医生的反应。转身出了诊室。

　　阳光很好，在这个城市能看到这样清澈的蓝天实属不易，是个令人心情愉悦的艳阳天。
　　但沈宦游的心情却一点都不好。
　　他不能带着这样的情绪直接回医院，云敕很敏感，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对劲的。
　　况且他还没有准备好跟云敕坦白这一切。
　　这一周的生活过于美好，让他不愿去面对这些事情。
　　他进了对面一家DQ，要了一杯冰激淋，找了个空位坐下，盯着单子发呆。
　　幻视。
　　这两个字听着就让人很难接受。
　　该怎么告诉他，他以为的真全是假。

　　天色渐晚，沈宦游在DQ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面前的冰淇淋已经化成了水，再也找不到一块固体。
　　沈宦游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他擦了擦嘴，到店外打车走了。
　　唉。
　　沈宦游叹了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气。
　　他把单子随手塞进包的侧兜，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八点半。”云敕靠在门框上，挑着眉看他。
　　“我错了。”沈宦游答得很迅速。
　　“我一个病人诶，宦游哥哥，你怎么忍心把你的男朋友扔在病房里，自己出去吃香的喝辣的过潇洒人生。”
　　“我哪有吃香喝辣……”还没等沈宦游说完，云敕就俯下身子，伸手抹了抹他的嘴角。
　　“嚯！冰激淋！”云敕看着自己的手指，而后又舔了一下，“还是香草味的。”
　　“……我错了。”这下子百口莫辩。
　　“怎么办啊宦游哥哥，”云敕笑了起来，但在那苍白的脸上更像是勉强扯起嘴角，“我伤心了。”
　　沈宦游盯着他，云敕也盯着沈宦游，两个人面无表情地互相看着对方。
　　“唉！小祖宗！”沈宦游终不敌他，率先移开了目光，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到两人中间，云敕低头看，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去桌子那儿，打开看看。”沈宦游笑着。
　　云敕接过保温袋，放在桌子上，撕开胶条，看到里面是一个小小冰激淋杯，旁边有一个长长的勺子。
　　“DQ！”云敕很是惊喜。
　　“还是葡萄朗姆酒味的。”沈宦游笑着补充。
　　云敕还是有些不确定：“真的能吃吗？真的可以吗？真的吗？”
　　“吃吧！今天给你开个特例。”
　　“天！宦游哥哥我有说过我有多爱你吗？”云敕打开盖子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放入嘴中，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没有人不喜欢DQ，没有人。”
　　“对，没有人。”
　　云敕注意力全集中在冰激淋上，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嘴说话，沈宦游就坐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吃。
　　过了很久，那一小杯终于被云敕一小口一小口抿完，他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诶，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慷慨。”自打云敕开始疗程以来，他就没再吃过冰激淋了。
　　“你看看勺子。”沈宦游指了指。
　　“勺子？”云敕拿起勺子转了个圈，而后顿住了。
　　DQ的勺子很长，在手柄处印着品牌名，但这个勺子却印了别的字。
　　Happy Birthday。
　　“生日快乐云敕，恭喜你成年了！”沈宦游笑着说。
　　云敕微微有些颤抖。
　　他因为吃药的缘故记忆力很差，小到吃喝拉撒大到重要人事物都记不太清。
　　现在他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但还有人替他记得。
　　“宦游……”他有些哽咽，“谢谢你。”
　　“你好见外啊小祖宗，”沈宦游笑着靠近他，“咱们现在什么关系，是需要这么客气的吗？”
　　云敕吸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一个小礼物。”沈宦游打开背包。
　　“啊？还有吗？”云敕有些意外。
　　“嗯，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张贺卡。”沈宦游翻了半天终于找到，看了看没什么损坏就递给云敕。
　　“好旧啊……这都压箱底了吧。”
　　“半年前我整理资料时看到你的生日，当时就写了这张贺卡，打算你成年的时候送给你。”
　　云敕已经意外到说不出话了。
　　“十八岁生日快乐，宝贝心肝儿。”沈宦游笑着说。
　　“哎！”云敕也笑了，“腻不腻啊？”
　　“不腻，跟你在一起永远不会腻。”
　　云敕打开贺卡，贺卡上只有一句话。
　　我爱你到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