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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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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走后的第七天,山下的村民发现了道观门前的异样。
原本枝繁叶茂的大树突然开满了白色的花,细碎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而树下,坐着个青衣少年,怀里抱着早已冰冷的老道士,眼神空洞得吓人。
有人试着上前询问,少年却只是茫然地抬头,声音沙哑:“他睡着了,要去很远的地方。”
村民们叹了口气,合力将清玄葬在了大树的另一侧。下葬那天,少年就跪在墓前,一动不动,直到暮色四合,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
木禾不懂丧葬的规矩,只知道清玄喜欢这棵树,喜欢这片树荫。他守在墓旁,守着那棵由自己本体化成的大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起初,他还会试着呼唤清玄的名字,像从前清玄对着他絮叨那样,轻声说:“清玄,今天山下的阿婆又送了桂花糕,我给你留了一块。”“清玄,昨夜下了雨,你的墓前长出了小蘑菇。”“清玄,你说过人间有轮回,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墓冢无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回应。
他学会了化为人形,也学会了维持本体。白天,他是守在树旁的青衣少年,眼神落寞地望着山下的方向;夜晚,他便化回大树,让根系悄悄蔓延到墓旁,像是在无声地拥抱那个沉睡的人。
春去秋来,又是三十年。
山下的村庄换了一代又一代人,认识清玄的老人早已不在,只有那棵会开白花的大树和树下的青衣少年,成了村里人口中的传说。
“听说那树是仙树,能辟邪呢。”
“那少年是树精吧?守了几十年,模样一点没变。”
“别靠近他,听说他很凶的。”
木禾从不理会这些议论。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棵树,一座墓,和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还记得清玄说过,喜欢他抽枝展叶的样子,喜欢他在春风里舒展的姿态。于是每年清明,他都会让本体开满白色的花,开得比往年更盛,像极了清玄初见他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这年清明,雨下得很大。
木禾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清玄的墓前,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早已模糊的“清玄”二字。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清玄,又是一年了。”他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我学会了你教我的《道德经》,虽然很多地方还是不懂。我还学会了酿酒,用你说过的山葡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蹲下身,将一壶亲手酿的酒放在墓前,又拿出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摆在旁边:“阿婆的孙子现在也会做桂花糕了,味道和当年差不多,你尝尝。”
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木禾看着墓碑,眼眶渐渐红了。
“清玄,我好像有点懂‘情’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你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和他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听风看雨。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也喜欢……”
喜欢听你絮絮叨叨,喜欢看你练剑时笨拙的样子,喜欢闻你身上淡淡的墨香,喜欢……你这个人。
可这句话,他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雨水中,大树的花枝轻轻晃动,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沾在墓碑上,像是无声的泪。
木禾就这样站了一夜,直到雨停,天光大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他收起油纸伞,看着墓碑,轻声说:“清玄,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不知道轮回是否真的存在,也不知道清玄会不会记得前世的约定。可他是树精,寿命悠长,他有足够的时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木禾依旧守在道观门前。
有人来求神拜佛,他便化回大树,默默守护;有人对他好奇窥探,他便冷眼相对,将人吓走。他的世界里,只有清玄留下的痕迹——那本翻旧的《道德经》,那把磨破的木剑,还有每年清明盛开的白花。
又是百年。
木禾的本体已经长得愈发粗壮,枝桠参天,树荫几乎遮住了半个道观。他化为人形时,眉眼依旧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落寞,比百年前更甚。
这日,山下传来一阵喧哗。
木禾抬眼望去,看见一群穿着新衣的孩子,在大人的带领下往山上走来。今天是中元节,村民们来道观祭拜,顺便给那棵“仙树”上香。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在前面,其中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小男孩,跑得最快,不小心摔在了大树前。
木禾皱了皱眉,刚想上前,却看见那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眉眼弯弯,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和当年那个捡到他的小道士,一模一样。
男孩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落在大树上,眼睛一亮:“哇,这树好大啊!还开着白花,真好看!”
他凑到树干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像当年的清玄那样,小声说:“小树啊,你在这里多久了?是不是很孤单?”
木禾僵在原地,心脏的位置(尽管他没有心)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比百年前清玄离世时的痛,更清晰,更滚烫。
他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眼眶瞬间红了。
百年的等待,千年的孤寂,在这一刻,似乎有了意义。
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木禾的方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哥,你也喜欢这棵树吗?”
木禾站在原地,看着他,喉咙哽咽,却说不出一个字。
风拂过大树,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男孩的发间,落在木禾的肩头。
这一次,他好像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