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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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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禾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的。
他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昆仑仙池的氤氲雾气里舒展枝桠,千年的时光于他不过是弹指,扎根池底,吸纳灵气,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直到那个身着紫金神袍的上神垂眸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虽在仙池修得千年道行,却未历尘世劫难,不懂七情六欲,终究成不了仙。”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神力便碾来,碾碎了他千年的修为,将他从仙池深处连根拔起。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上神的声音在云端回响:
“去人间走一遭吧,什么时候悟了‘情’字,什么时候再回来。”
再睁眼时,木禾发现自己缩成了一株蔫巴巴的小树苗,细弱的枝干上只顶着两片发黄的新叶,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周遭是陌生的气息——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还有……人间烟火的暖香。
他被随意地扔在一座道观的山门前,石板路的缝隙硌得他根系生疼。阳光有些烈,晒得他叶子发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没有仙池的灵泉滋养,没有氤氲的灵气环绕,他这株被剥夺了千年道行的树精,和凡俗草木又有何异?
“咦,这里怎么有株小树苗?”
一个清脆的少年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好奇。木禾费力地抬了抬枝桠,看见一双布鞋停在自己面前,往上是灰布道袍的下摆,再往上,是张带着婴儿肥的少年脸。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眼弯弯,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木禾发黄的叶子,小声说:“都快晒蔫了,真可怜。”
木禾懒得理他。凡夫俗子,目光短浅,怎知他曾是仙池灵木?
可下一刻,少年却小心翼翼地将他从石板缝里挖了出来,捧着他往道观里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土层传过来,暖融融的,让木禾有些怔忪。
少年把他栽在了道观门前的空地上,选了处阳光正好、土壤湿润的地方。他拎来水桶,用瓢舀了水,一点一点浇在木禾的根须周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从今往后,你就在这儿扎根吧。”少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叫清玄,是这座清虚观的小道士。以后我天天来给你浇水施肥,你要好好长大啊。”
木禾依旧没什么反应。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扎根,凡人的承诺,又能值几分钱?
可清玄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木禾就被哗啦啦的水声唤醒,清玄提着水桶来了,一边浇水一边絮絮叨叨:“小树啊,今天师父让我背《道德经》,可我背了半天都没背下来,他罚我抄十遍呢。”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山风拂过竹林,倒也不算难听。木禾懒洋洋地舒展了下新抽的嫩芽,权当听个新鲜。
往后的日子,清玄每天都会来。
清晨,他会提着露水未干的井水来浇他,顺便抱怨几句练剑时又被师父敲了手心;午后,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树荫下,虽然木禾现在还没什么树荫~捧着书卷念念有词,念到有趣处还会停下来,戳戳木禾的枝干:“小树你听,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傍晚,他会带来山下阿婆给的桂花糕,凑到木禾的叶子前晃一晃:“给你闻闻,可香了,就是不能给你吃,不然你该消化不良了。”
木禾起初只觉得聒噪。
他是活了千年的树精,什么风浪没见过?凡间的琐事,少年的烦恼,于他而言不过是过耳云烟。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竟慢慢习惯了这份聒噪。
清玄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时,他会下意识地挺直枝干;清玄坐在他身边念书时,他会悄悄舒展叶片,想为他挡去一点日晒;清玄偶尔没来,他会觉得根系周围的泥土都变得寡淡无味。
他看着清玄的个子一点点长高,婴儿肥褪去,眉眼变得愈发清俊;看着他从需要踮脚才能够到水桶,到后来能轻松地提起满满一桶水;看着他的灰布道袍换了一件又一件,从略显宽大到合身妥帖。
而他自己,也在清玄的照料下抽枝展叶,从一株蔫巴巴的小树苗长成了挺拔的大树,枝繁叶茂,绿荫如盖。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木禾早已记不清过了多少个年头,只知道清玄的鬓角渐渐染上了霜白,声音也添了几分沙哑,不再是当年那个清脆的少年音了。
这日午后,清玄又搬了小马扎坐在树下,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落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他轻轻抚摸着木禾粗糙的树干,像是在抚摸一位老友。
“小树啊,”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沉淀,“转眼一个甲子过去了,你都长得比山门还高了。”
木禾的叶片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
清玄叹了口气,眼神望向远方的群山,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释然:“不过啊,我要走了。”
木禾的枝干猛地一颤。
“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清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以后,不能再给你浇水施肥了。”
他靠在树干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过没关系,你已经长得很结实了,能自己扎根,能自己挡风雨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木禾静静地立在原地,午后的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他看着靠在树干上的清玄,看着他不再起伏的胸膛,看着他永远闭上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根系蔓延开来,顺着枝干,流遍每一片叶子,最后汇聚在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要炸开。
那是一种比被剥夺千年道行更甚千万倍的痛,尖锐,密集,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他没有心,可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裂了。
“清玄……”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还有无法抑制的颤抖。
青枝骤然褪尽,碧叶化作衣衫。
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跌坐在地,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猛地扑过去,颤抖着抱住那个逐渐冰冷的身躯。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砸在灰布道袍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迹。
他终于懂了。
上神说的七情六欲,原是这样剜心剔骨的刀。
而他迟来的“悟”,是以永远失去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