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北堂萱草 ...
-
这次书社之行,陈昱嘉更是感叹商人的精明。以后的事与物,陈昱嘉都会思虑长久,反复斟酌,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之前那家清雅舍老板之所以免费赠送他纸张,是因为有更大的利益。
天下没有蠢笨的商者,只有目光不长久的鼠目寸光者。
白谷告别了陈昱嘉,打算离开。
陈昱嘉犹豫再三,叫住了白谷。
“你家小姐打算在此地呆多久”
白谷笑道:“得有一年半载”
陈昱嘉的心一颤,又问了一遍。
白谷又重复一遍:“得有一年半载,今年过年就在雍州过了”
陈昱嘉的心境现在就像是,流云不在蔽月光,格桑花高盛雪山巅一般灿烂。
白谷道:“小姐的罗盘珠子变成绿色了,这凉云镇就是那道士说的雍州宝地。小姐得先养上一段时间”
陈昱嘉的嘴角上扬一点弧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陈昱嘉点头道:“这凉云镇确实是个好地方,白谷兄弟,我先走了”
陈昱嘉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步伐都轻快了。白谷则是一脸摸不着头脑,当初小姐留他吃饭怎么也不干,砍了三四天的柴,柴都堆满了柴房。
白谷以为陈昱嘉是想和小姐划清界限的,但是刚才陈昱嘉似笑非笑的神情真是令人不理解。
要不然每次苏娴怎么都让白谷联系陈昱嘉呢。白谷就是个榆木脑袋,只知道商行赚钱,不懂这些儿女情长。
但是,以后也有让白谷懂这些的女孩出现,追妻火葬场暂且不提。
陈昱嘉和白谷分开之后,就回到了平远学馆。远远地就闻到一股酒味,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成轩又喝酒了。
陈昱嘉走了两步,就看见林溪推开房门出来。林溪看见陈昱嘉,直摇头道,对陈昱嘉说:“好好劝劝你师傅吧,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陈昱嘉走了进去,就看见满脸颓废,躺在酒坛子之间的师父成轩。
成轩清瘦高挑,像极了一只被折碎的竹。
陈昱嘉垂睫叹气,就开始收拾屋子里面的惨局。成轩突然出声,沧桑的声音好像被瓦片拉过一样,说道:“昱嘉,不用收拾了”
陈昱嘉回头看向师父。
成轩抬起大袖掩住自己的眼,陈昱嘉看不见师父的状态,成轩说道:
“昱嘉,让我冷静一下,你先出去”
陈昱嘉不敢违背师父,低头退了出去,关上门。
成轩蒙眼痛哭,眼泪顺着脖颈直流到左胸上,特别凉,心也是一样凉,凉且痛。
成轩虚弱得坐了起来,拿出衣服暗口中的一个手帕。手帕的做工很好,但是款式已经是十年前的款了。
手帕上绣得是北堂与萱草。
成轩双眼酸涩,摸着这手帕上的萱草图案喃喃念道。
“北堂种萱草,花开不见欢”
“若萱,这诗的结局这终究是我们的结局。轩前萱草,死生不见”
说完这句话,成轩就倒了下去。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若萱,梦见了那个美好的青葱岁月。
成轩家境贫寒,但是才华横溢,更是受林渺大学士的欣赏,收为第七位弟子。
在他的寒窗苦读中,有这么一个姑娘叫钟若萱,是鸿胪寺少卿姨娘的庶女,从小就养在乡下。
成轩与若萱情投意合,早定了终身。
成轩许诺,待他金榜题名,就凤冠霞帔,红妆霓裳,娶若萱为妻。
若萱在他会试之前,绣了这一方帕。
上面的北堂轩宇是成轩,庭前萱草就是她若萱。若萱读书不多,只觉得这句诗极美,又暗喻了她和成轩。
成轩收下了这帕子,便进京赶考去了。可是待到成轩中了二甲进士,去了翰林院,欢欢喜喜地去找若萱提亲。
却得知若萱已经被家里接回京城。
原来是若萱亲娘被扶正,接回女儿。可这个女人面热心冷,要不然怎么能为了讨好嫡夫人,把亲生女儿送到乡下,一去就是十六年。
这位继夫人为了讨好老爷,逼着若萱嫁给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姚子楚。
若萱不从,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就以成轩性命前途相逼。
那天华京的雨特别大,成轩跪在钟府前一夜,只为了求若萱出来见他一面。
后来若萱终于出来,冷着脸,打着伞。成轩见状欣喜得不得了,跪得久的膝盖太疼了,成轩踉跄了几次才站起来。
成轩傻傻地对着若萱笑:“若萱,你终于肯见我了。他们都说你已经许配人家,我怎么能信,我”
钟若萱打断他的话,说道:“他们说得没错”,成轩呆呆地看着钟若萱。
钟若萱目光灼灼地看着成轩,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定亲了,下个月初八”
成轩晃晃悠悠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一直摇头道:“怎么可能呢,你答应等我考上进士就嫁给我的。我现在已经进了翰林院了”
钟若萱向前走到他跟前,目光嫌弃地看着他说:“谁愿意嫁给一个清苦翰林,谁不知道翰林又苦又累”
成轩不肯置信地看着钟若萱,问她:“从前我那么贫苦,你从来都不”
钟若萱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接下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更伤人,句句剐心。
钟若萱步步紧逼,一句句说道。
“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钟若萱吗”
“我现在是鸿胪寺少卿的嫡女,我娘是这钟府的正夫人”
“姚家是什么地方,世袭的宁远伯爵府。你在翰林这个位置上熬十年,二十年,都比不上姚家。”
成轩目光涣散地看着钟若萱。
“请你以后别在纠缠我了,成翰林”
大雨滂沱,成轩看着渐渐远去的徐若萱背影。视线越来越混浊,倒在了暴雨中。
钟若萱关门那一刻,就心悸难忍,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的好女儿,你做的很好啊,为什么要哭呢”,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看着泪流满面钟若萱说道。
“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懂爱,也不配拥有爱。你,就抱着,所谓的荣华富贵,彻夜难眠,孤寂一生吧”
钟若萱双眼通红地对她说道。
后来啊,成轩发了七天的高热,才从鬼门关救回来。而后成轩就罢官失踪了,谁也找不到他。
若是林溪今天没找到成轩。
成轩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悬梁自尽于自己的新婚之夜。
那个姑娘,死于青春正好的十六岁,死于和成轩相识的第八年,死于对成轩至死不渝的爱。
等到成轩醒来之后,陈昱嘉正在他榻前,尽心地服侍他。
“师父,你醒了”
一场大醉之后,荒唐此生,仿佛一场大梦。
成轩喝着陈昱嘉端来的药说道:“昱嘉,辛苦你了”
陈昱嘉笑道:“师父为弟子解惑,传道授业,弟子不觉得辛苦”
成轩搅着碗中的汤药说道:“这十年如同黄粱一梦,实在太荒唐。昱嘉,师父以后不会再酗酒了。”
陈昱嘉抬头看向师父,成轩那混浊的眼睛不知道为何明亮起来了。
成轩看着外面,葱茏的萱草已经又长了起来。
成轩知道自己要振作起来了,他想要回到华京。所有伤害若萱的人,他都要讨回公道。
陈昱嘉欣慰地看向成轩,真心地为师父感到开心。
陈昱嘉和成轩师徒情分的开始,就是在一个寒冷的夜里。成轩又喝多了酒,躺在街上差点被冻死,遇到了打工回家的陈昱嘉,把成轩背回了家。
第二天,成轩对陈昱嘉说:“来平远学馆吧,就算是你救了我一命的报酬”
后来,成轩发现陈昱嘉天资聪颖,存了收徒的心。陈昱嘉也觉得他这位师父虽然是个酒鬼,但是学识渊博,怕是旭日学馆的所有讲师都赶不上的。
后来陈昱嘉就拜了师,成轩清醒的时候就指导陈昱嘉的功课。但是成轩还是酗酒的时候多,多的是时候陈昱嘉把这个师父背回学馆的。
林溪从陈昱嘉那里得知成轩振作起来的消息,格外开心。
“这下师父定会很开心”,林溪笑道。
陈昱嘉的学习也进入了正轨,毕竟明年就和陈茂才一起考秀才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昱嘉依旧和同窗们照常上课。上午听先生讲课,下午自行理解,晚上成轩单独给他开小灶。
等到深夜,陈昱嘉就抄写书社老板那里的书。
宋锐不禁感叹:“你这真是铁人,每天都这样,你累不累啊”
宋锐和陈昱嘉是住在同一学舍,因为平远学馆的学生少,所以这学舍也就空闲了些。
陈昱嘉执笔道:“生活困苦,迫于生计,况且书中自有黄金屋”
宋锐躺在床上,双手反枕,嘿嘿笑道:“书中自有颜如玉”
陈昱嘉并不理这个不着调的舍友。
宋锐仰躺在床上,自顾自地说道:“前几天你不在,学馆来了个天仙姑娘,叫苏娴的。”
陈昱嘉笔一顿,并没有接话。
宋锐又接着说:“那姑娘长的是真好看啊,她看我的时候我的心都要化了,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昱嘉停笔问道:“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宋锐翻过身来,嘿嘿说道:“她说看我气质卓尔不凡,以后必有成就”
原来她看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吗,当初说看我非同常人,说我必定会考个好名次的,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