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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   蓬头鬼从石山上一跃而下,半人高的身子轻巧地落在两人中间。

      汤浅浅看着它满脑袋像针一样立着的头发,莫名想起幼时豢养过的那只刺猬。

      蓬头鬼不通人言,它在两人当中转来转去,趴在地上闻闻汤浅浅的裙边,又嗅了嗅李珵的衣摆,随即整个身子宛如一只米糠填充的鞠一般慢慢膨胀起来,气鼓鼓地绕着李珵上蹿下跳。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臣惹它生气了。”

      李珵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住蓬头鬼的额心,无奈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把吊睛白额虎的尸体埋起来的。”
      得了他的承诺,蓬头鬼这才放下心,临走还用头狠狠顶了李珵一把。

      “嘶,这小东西,往哪撞呢……”
      他倒吸口冷气,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大腿,“脾气还挺大。”

      “那是什么?”
      “蓬头鬼,虽说是鬼,姑且算是……动物的保护神,没什么危害性,答应它把吊睛白额虎的尸体好生埋葬了便是。不过这种鬼一般只会现身于森林或动物聚集之处,臣方才感知到它的存在时也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黎戈世子竟带了这么多鬼进斛城,委实没安什么好心……”
      “若依你这个说法,宴厅里那只吊睛白额虎,已经被三哥杀了?”
      “正是,三殿下此番算是立下了大功——”

      话至途中,李珵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觉出些不对味来。

      “不对,臣似乎忽略了一些不合理之处。蓬头鬼乃守护动物之鬼,那只吊睛白额虎化身伥鬼,已然再非生灵,为何会因由它的消亡而现身……而且黎戈世子在酒中下了药,所以宴厅众人才会被铃声摄魂,可臣隐约记得,伥鬼,从不袭击酣醉之人。”

      汤浅浅淡淡道:“凡事皆有例外。”

      “那是对人这种不稳定的生物而言,除却生老病死,凡人的规则皆由凡人自身规定,但之于鬼怪这种从自然中诞生的种族……绝无例外。”
      “那你又当如何解释我们所遇见的水鬼和蓬头鬼的特殊个例?”

      “人为干预。”

      汤浅浅不语,凝视着他,良久方轻声叹息。
      “看来你这至阳血脉的确掺水不少,李大人,虎食人后,魂魄附着于虎,即化为伥。那么伥鬼——同人有什么分别?”

      李珵愣怔地重复一遍她的话,骤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了自个儿的脑门上。
      “虎食人后,魂魄附着于虎,即化为伥,伥鬼同人无异,缺一小指而已。竟然将真虎认作了伥鬼,是我给李家丢脸了,只希望老祖宗不要气得掀坟夜半来敲我的府门便好。”

      “哦?缺一小指,这倒是巧了,黎戈世子从后门逃出时,我瞧他……似乎左手便缺了一小指。”
      “什么?这种事你为何不早说!”

      “李行止。”汤浅浅抬眸看他,“注意你的身份。”

      李珵微怔,眸光闪了一闪,随即收敛神色,俯首作揖道:“是,臣谨记。臣尚有要事在身,便不陪殿下一同闲游了,先行告退。”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大跨步朝宴厅的方向去了。

      汤浅浅凝眸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挑唇,用团扇一路刮着手边的花簇,缓步踱回了喜禄宫。

      *

      这一晚,太子寝宫哀嚎不断,夹杂着女人的悲鸣,整整响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太子为护圣驾,被吊睛白额虎伤了子孙根的事传遍了整个斛城。

      李珵寻至喜禄宫时刚过晌午,汤浅浅在院里的一颗老榕树下支了把摇椅,她的肤色本就像瓦白釉,眼下穿着一件薄薄的素绿长衫,未簪花钗,未施粉黛,青丝随水袖一并随意地披散开,只在唇上点了一抹绛色的口脂。

      日光正好,暖融融地扑在身上,夏风温温和和地卷过,树荫影影绰绰之间,透下的阳光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福玉殿下。”
      李珵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遥遥作揖。

      汤浅浅葱根似的十根指尖染了新的蔻丹,淡淡的水红色,正用这双手握着那柄勾勒着金丝线的火红团扇。
      闻声,挑眼看他:“李大人,今日来我这喜禄宫有何贵干?”

      “太子殿的事,殿下可知晓了?”
      “知道,然后呢?”

      话里话外,却是没有一点关心太子的意思。

      李珵打量着她的神情,缓声道:“大约不出十日,整个元汤子民皆会知晓,他们的储君太子殿下,变成了一个无能的男人。”
      汤浅浅不置可否: “毕竟事发时那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其中不乏贵胄,皇后娘娘总不至于把全部人都打杀了。”

      “宫中上下皆传言说,几乎一夜之间,周皇后整个人像是苍老了二十岁。陛下本就疼惜这位嫡出皇子,如今他变成半个残废,当即张贴皇榜,遍寻天下名医。这些……殿下又是否知晓?”
      “瞧都瞧见了,自然知道。封赏圣旨下了一道又一道,一箱箱的奇珍珠宝往太子殿和将军府上抬。但我们……不,不止你我,周家气数将尽,这难道不是世人心知肚明的事吗?”

      “但未曾有人提及易储一事。”
      “那又如何?兴许靠周善崇的战功和周皇后尚且能维系一二,但太子一位,注定要换人坐。”

      汤浅浅温声说着,所言内容同她柔和的口吻截然相反。

      “眼下无人胆敢提起,只是因为父皇将这位孝子仍放在心尖尖上疼爱,便是为安抚周善崇,也不会允许有人在这个节骨眼触周家的霉头。但一年、三年、五年后呢?若周家挟恩而肆意妄为,父皇容忍得一时,又忍得了一世界吗?站在父亲的角度,他或许会永远疼爱太子,但作为一个上位者,没有哪个帝王愿意承认一个生育无能的半残作为储君。”

      “无关天家冷酷无情,人心向来如此。”

      无端刮起一卷寒风,吹打着她的衣袂,汤浅浅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身旁的空地。
      “所以大人今日前来,意在告诉我,这一局,兴许是我输了?”

      李珵一时没应声,定定地凝视着她,缓声问。

      “是殿下所为吗?”

      汤浅浅整个人隐在荫庇下,脚尖微晃,轻轻摇着躺椅,又摇了摇团扇,不知为何笑了起来,笑声分外愉悦。
      笑了一盼,她以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小狐似的眼,似笑非笑,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是又如何,大人要去御前告我一状么。”

      见她承认,李珵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的模样。
      “殿下早就知晓黎戈世子才是真正的伥鬼,刻意激怒太子引他去追,害得太子断了根、周家绝了后。宫人一向爱嚼舌根,但事关皇家秘辛,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传播出去,必然少不得殿下的推波助澜。先前听殿下同水鬼分析利弊,更是条理清晰,完全不似殿下自己所言,是一个深居简出,只知绣花的闺阁公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殿下的绣工着实有待提高。”

      汤浅浅:“……”

      她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上,此刻却也有些羞恼,气冲冲地问:“李行止,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当然不。殿下有谋有略,有长远的目光,亦足够心狠手辣,若殿下是皇子,臣必定扶持于您。但殿下不是,不仅如此,还身处敌对阵营当中……”
      “所以?”汤浅浅握紧了手中的团扇。

      李珵倏地行了君臣大礼,朗声道:“所以臣想问殿下,可要弃暗投明,改忠三皇子一派?”

      汤浅浅:“……?”

      李珵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正容道。
      “臣是诚心诚意一百个真心邀请殿下反水的,三皇子的亲信当中有不少商贾大户,甚至于整个户部都忠于三殿下,殿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即是说,太子殿下党羽众多,殿下忠于他,到最后什么也落不着,但跟着三殿下,首先殿下可以不必再依靠周皇后,自个儿便能腾出闲银翻修这破……咳,精巧的庭院,再慢慢购置布匹、首饰,届时,什么大公主,管她是几公主您都不必再担忧被压一头下去——”

      “你这狗男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娘实在听不下去了。”

      话未说完,一阵狂风扬起,李珵迎着风纹丝不动,一如既往地端正立着。
      而他身前的景象,却随着这句话和渐息的大风,宛如拢在西洋贡品水晶球里的幻影,随着壳子的破碎,一点点从树尖裂至汤浅浅脚底,末了“啪嚓”一声骤然裂开。

      破裂的残片漫天纷飞,像极了冬三月的雪。

      汤浅浅和衣卧在当中,没有什么冠叶巨大的老榕树,也没有无端穿堂而过的风。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五丈高的二趾长鬼,和一只青绿色的大头鬼。

      两只鬼一高一矮,各站一边。
      长鬼因个头太高,只得屈膝坐着缩成一团,顶着满头的树叶,双手抬过头,举着两把树枝。
      而大头鬼则蹲在躺椅旁边,跟个矮木桩墩子似的,拿着一把大蒲扇,边吹边殷勤地问。

      “公主,这风力还成吗?要不俺再扇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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