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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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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香的回忆:
我不为美人,就连原先的中人之姿也早已在那些铁戈的锐气冰寒之间日渐黯淡。所以听到周郎要用我使美人计时我在心内暗暗冷笑。我的命运已在灵魂在这具身体上依附的那一瞬间就已然注定,嫁与谁家,于我是没有丝毫差别。剑端呼啸扫过身旁一丛石楠,娇艳鲜红似血的花瓣如珠玉般坠落,散遍一地。原本断续的幽馥在瞬间从枝端花间粘稠的破损处喷薄而出,凝滞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落红在青石板上的积水中沉浮,短短时间便被完全浸透,可芳泽犹存。拈起一片花瓣在戎装袖间用十指碾碎。与被斩开时散逸的浓稠气息不同,很长一段时日之后,我依然能从那里闻到那种飘忽不定,难以名状却又不免带点陈腐的幽香。
宛如是从她发间散出。
大嫂和我讲过她们家种着许多这样的石楠。色泽浓烈到怪异,成团成簇,茂盛得难以置信。看不见叶子,也不见枝干,只有一片象征着杀戮的血红色。美得反常,大得出奇,被碾碎后会有腐朽的异香生发,清幽而渺远。据说本盛开于泉路之上,摄取着往来魂魄灵气,致使他们身负灵魂不可承受之重而堕入地狱,颜色才能娇艳至此。
因为无可选择的残忍而获得的美丽,所以勾魂摄魄吗?夏祭游园那夜,我闭眼细细闻着小乔她发间凌碎石南样的幽芬时心想。这笑靥的红晕中是否为火光渲染?迷乱心志,美丽因被八十三万灵魂穿过地狱入口时哀坳的啸鸣祭祀而凝上深度的重量。她坐在潭边,河灯的灯火在她四面浅浅晕染,祭夏用的曲裾下摆散开搁在翠绿色草地上,从下面露出的双腿浸在沁凉的潭水中,在夜色内显得越发莹润修长。四下无人,只有小鱼时而浮出水面,在灯光与她体香的诱惑下在我们近处白玉似的水莲间梭巡。
“尚香身上,有种利刃斩断树木时所发出的一般玄妙的冷香。”良久她突然开口,墨黑睫羽低垂熏出流丽的眼线,微微俯首间韵味不尽婉转。“混杂着树木的清雅与剑光隐隐的铁味,淡薄却如影随形,潇洒脱俗呢。”语调带着好像试图掩饰什么的温和笑意,温润清浅的瞳眸静静伫留在朝身后的我的方向,却惶恐似的始终没有直视于我,云鬓上妆饰着的精巧发饰上的银质流苏随着说话间头部的微颤而轻轻相碰,声音清越如鸣佩环。
彼时我身上也是祭夏的盛装,浑身充溢的似乎只有胭脂水粉的俗艳浓香,然而心里还是不由一颤,跪坐着从她身后更紧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将自己的脸靠住了她的侧颊。
碧绿幽深如翡翠的潭水上缓缓浮动着精心雕制的河灯,淡黄色柔和的光晕从彩笔勾勒着各式纹样的宣纱内静静透出,温暖无言地氲氤着周围的一切,我握住她的一只纤细玉手,十指纠缠相扣。有薄薄的清幽暖香透过衣物温柔地触及我的肌肤,侵入骨髓。潭中婷婷净植的水莲素白如月华般皎洁,垂头现出不引人注目然而绝色倾城的羞郝。她轻轻叹息一声,转脸向我,鬓角与我的擦过,目光交织,嘴角上抿起微笑的弧度。
周公瑾谴人接他家妻子归家时她急急与我分开从潭边站起,她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将手从我手中抽离。牵着手送她到府门,上车时她的手才从我手中缓缓滑落。都督府马车的车帘被周瑜的家奴重重拉下,她如画缯般的美丽被布帘掩藏时,我从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外泻的眷恋。
轻轻拢拢手指,她留下的余温与触感宛在。我抬手贴上自己的颊,不无悲凉地感受着那种温度
在肌肤间徐徐流散。血液似乎有些紊乱,和手相贴的那片皮肤在微微颤栗,有些许酥麻。
我早已爱上她了吧。或者说浅意识里早等她来让我去爱。
那么我究竟又是爱上了什么?带了间接印染的血光华美清澄,用八十万魏军士卒做祭的绝色倾城吗?
还是作为棋子对地狱边缘被寄托众多灵魂的华美欲求的最后征服?
扪心,我不知。
但这片刻温情,已催得我肝肠寸断,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