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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不要回 飞瓷杀人, ...

  •   一切都在朝着靡颜所预料的方向发展,程束星年少沉不住气,跑去胡闹了一番,便将动身之事速速敲定了下来。

      此行路途遥远,又带着两个病人,自然是要好好准备一番。程怀飞忙前忙后,在马肆雇了上好的马车,又去布庄购置了软绵绵的垫子,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皆是他一手包办,银子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爱财如命的曹富贵见了眼皮直跳,纵然有再多家财,也经不住程怀飞这么败。

      “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迎亲婚庆,何必如此铺张浪费呢?”两人打药铺出来,曹富贵只觉自己那缠着万贯家财的裤腰带都轻便了不少。

      “此话无理。”程怀飞摆摆手,“时欣与靡颜身子羸弱,我若不细细打算,路上恐有变故。”

      “哎,程时欣也就罢了,那靡颜不过一介外人,你何须对他如此亲厚?我听闻那仲秀才家中一贫如洗,纵然是治好了靡颜的顽疾,他也难偿你的恩情啊!”曹富贵嘀嘀咕咕着为程怀飞叹不平。

      程怀飞并未回话,他信步跨过曹府的雕花门槛,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那副娇滴滴的雨后春景图。

      一切准备就绪,不日便要启程,仲谢柳早早便裹好了细软,他那满满一箱子书籍被锁入了箱底,薄薄的包袱中就只带了几套换洗的衣裳和散钱。

      兴许是有了盼头,靡颜的气色眼见着红润起来,这一走他就没打算再回来,瞧着院中这丛精心养了许久的野花竟然生出几分不舍,闲暇时绑了双袖,用小榔头一点一点地将花枝连根锄尽。

      仲谢柳并不知他的心思,但乐意见靡颜有活气的模样,便只是敛目看着,目光如柳絮一般痴缠柔软。

      靡颜将锄尽的花枝碾干,连花带骨装入了锦囊中,如此,便不会再想了。

      暮色越来越暗,为了讨个好彩头,仲谢柳点亮了门前积了尘灰的旧灯笼,莹莹火光照在他儒雅的脸上,平添几分缱绻。

      夜风习习,仲谢柳拍了拍掌上的灰,道:“愿此灯,照亮吾爱靡颜之前路,愿此灯如我心火燎原,生生不息。”

      这些日子,仲谢柳待靡颜不薄,离别之际又听闻这番肺腑之言,绕是靡颜铁石心肠,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靡颜拍了拍仲谢柳放置在桌上的包袱,好言相劝,“你若拿着这些银子上京赶考,即日启程,倒还为时不晚。”

      “读书人岂能出尔反尔?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仲谢柳傲骨铮铮,“何况,我如何能放心得下你?”

      “你随我去了又怎样呢?为我葬送了前程,能令我感到舒心吗?”靡颜话中有真有假,即是为了仲谢柳着想,也是为了自己的计划。

      见仲谢柳垂眸不答言,靡颜还想再劝,却听门外陡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敲门声。门外那人手脚并用,大着舌头话说不太清楚,哑着嗓子叫门。

      乍一听声音,靡颜觉着有些耳熟,待仲谢柳开门将人放了进来,靡颜更觉眼熟了。

      来人一身酒气,如杂草般枯黄的头发中夹杂了几根白丝,手中提着个酒壶,破旧的腰包里没有一个子儿。

      相比起靡颜的似曾相识,酒鬼倒是一打眼儿便认出了靡颜,他摇摇晃晃行了两步,还算恭敬的作了个揖。

      “拜…拜见少主。”

      “江武?”靡颜总算想了起来。

      江武眸中恢复些许清明,“正是。”

      靡颜又道:“我以为你死了。”

      江武笑了,“托少主的福,在下才能侥幸逃过一劫。”

      这人仲谢柳认得,他曾与江武有过一面之缘。

      仲谢柳年幼时被山匪所绑,凛冬中生了一场大病,那场病来得实在是过于凶猛,仲谢柳迷迷糊糊中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却了。

      是靡颜救下他,又命家仆江武将仲谢柳带至营浦城中安置,先赐予他姓名,又赐予他新生。

      自那一别后,靡颜与仲谢柳数十年不曾见过面,但当年那双将他救赎的手如夏阳般温暖,炽热的温度永久的镌刻在他心间,令仲谢柳在捱过了漫漫的无数冬夜后,仍是刻骨铭心。

      而江武这个奸猾的小人,将仲谢柳草草安顿好后,不仅没有回去复命,反而借此机会掩去行踪,做个闲散人浪迹江湖去了。

      今日不知刮的是什么风,竟让江武从他那酒葫芦中冒出了头。

      仲谢柳知来者不善,却不知江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酒,他静静立在一旁,打算随机应变。

      江武的酒葫芦已经空了,摇摇晃晃听不见半点儿水声,可他坏心思多得很,双眼一眯,宛如一只皮毛稀疏的老狐狸,“前几日我听来一些江湖传闻,说那程时欣时隔数十年又重现于江湖,我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来探探究竟是虚是实。”

      “那你探听出几分虚实?”靡颜端起药碗抿了一口,暗中调动内里凝于掌心。

      “在我看来……”江武轻飘飘地瞥了仲谢柳一眼,“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少主,你——”

      伴随着瓷碗细微的碎裂声,江武未尽的话戛然而止,他颈间一块雪白的瓷片入骨三分,压得脉络里的血液往口鼻中倒流。

      满堂归于静寂,靡颜缓缓收回手,掩唇咳出一口血。

      仲谢柳愣怔站着,满脸的不敢置信,双手虚握,压抑着喉咙里的惊呼。

      夜间又起了风,靡颜咳嗽不断,仲谢柳回过神来,脚步微晃,扶靡颜到屋里躺下,掖上厚重的被子,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半个声。

      靡颜顺下一口气,喉头腥甜,对仲谢柳低声交代道:“去,把尸体处理掉,城外不远有口湖,不要被人瞧见。”

      闻言,仲谢柳胡乱点头,扭头要走,又被靡颜一把拉住,“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面,一个字都不要说,知道吗?”

      仲谢柳又点头,哆嗦着摸上靡颜的手,“靡颜,我……”

      仲谢柳想同靡颜说上几句话,来稳定自己的心神,可靡颜此刻心里乱得很,半路杀出个江武,令他的计划险些半路夭折,哪还有心情同仲谢柳虚与委蛇?只半是强硬道:“去吧,不要再耽搁了。”

      仲谢柳走了,用麻袋装上江武的尸体,借着夜色去往城外。靡颜伏在床上听了会儿动静,眸中暗光闪烁,半晌,只喃出“抱歉”二字。

      仲谢柳迟迟未归,一夜过去,程束星早早便来敲门,身后停着一辆奢华的马车。程怀飞英姿勃发,手中牵着缰绳,替马儿梳理着鬃毛。

      靡颜在井水中照了照,见自己面有余惊,满眼疲色,他心中思量一二,做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打开半扇门。

      一打照面,程束星便忍不住担忧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情又加重了?”

      今日的街道格外静悄,靡颜摇摇头,目光打门外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欲言又止。

      程束星急了,“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被再三逼问,靡颜总算是犹豫着开了口,“你们……看到仲谢柳了吗?”

      “没有。”程怀飞走上前来,他打量着靡颜的神色,“你一夜未睡?”

      靡颜目光游移,“仲生一夜未归,我哪里睡得着?”

      “他干什么去了?连你也不知道?”程束星有些吃味,难掩好奇。

      “昨夜有个喝醉的老翁前来找他,他二人在院子里吵了起来,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听见他们砸碎了碗,夜很深了,仲生说他出去一趟,后来就没了动静,我等了一宿,他也没有回来。”

      程怀飞问:“那老翁是什么人?”

      靡颜摇头,“不太清楚,我只听他们争执,好像两人之间有点过节。”

      程束星想起方才来时,城门口闹出了很大的动静,说是抓住了个连夜抛尸的疑犯,一时心直口快便说了出来。

      靡颜闻言,彷徨失措,想问不敢问,想看不敢看,整个人都萧瑟起来。

      程怀飞暗中瞪了程束星一眼,搂住靡颜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别急,我叫人去看一眼,没准儿只是个巧合呢?”

      说罢,程怀飞叫那赶马的小厮去探探情况,连叫了三声,小厮却只是埋着头不动弹。待程怀飞面有怒色,他才唯唯诺诺道:“公子,不用再看了,刚打那儿路过时,我就看清楚了,那疑犯正是仲书生,我认得他,不会有错的。”

      此话一出,靡颜脸上顿时失了血色,脚下瘫软。幸得程怀飞及时扶住他,才没有一头栽倒在地。

      杀人抛尸,本就是砍头的大罪,方才靡颜寥寥几句,已经为人勾勒出整个事情的大致经过。无非是旧仇人寻上门,争执推搡之下失手杀人,那仲书生便想用夜色掩人耳目,却没成想半路碰上打更的更夫,这才被官府的人抓了个正着。

      靡颜被程怀飞扶上马车,未语泪先流,程束星瞧着心中酸涩,忍不住道:“别哭了,杀人偿命,那是他的报应,你别哭坏了身子。”

      靡颜只道:“我想见见他。”

      程怀飞跨上马,“出城时,你自会见到他。”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已行至城门口,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将这段路堵得水泄不通。

      靡颜掀开半边帷幕往外看,仲谢柳被绑在城墙边的木桩上,一身长衫早已辩不出本色,半垂着头,默默忍受着千百人的唾骂。

      仲谢柳似有所感,忽得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马车仍在前行,片刻不曾停留。

      靡颜尽职地演着这仲谢柳人生的一场落幕戏,满目深情与哀戚,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仲谢柳动动嘴唇——走罢。

      走罢,再也不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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