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渡浮生

20、第 20 章

　　万律师走后迟羽留我在西餐厅吃了餐饭，正规的西餐，我是第一次。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六年了，而且事发之时也已经定过案，现在重新起诉想要推翻之前的审判结果首先要找到当时办理这个案件的民警了解情况，并且说服他能够站出来做人证。”他优雅地拿着刀叉切牛排，头也不抬。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万律师说的我大致能听懂。”
　　“现在最困难的是，刘磊当时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诊断证明书，这是他当时被判无罪的关键性证据，也是我们现在想要推翻判决的重要线索。我们要在他不易察觉的情况下拿到他精神正常的证明书，还要找出当时替他开虚假报告的医生，以及证据。”
　　“啊？这个要怎么弄啊？”我不由有些担心，去挖五六年前一个已经几乎被人遗忘的事的线索，不管是人力物力，还有脑力上，都不简单，“挺难的吧？”
　　“比如说刘磊或者刘磊的父亲给当事医生汇款打账或是送礼的记录，撇开影响法官判决，导致法院审查判决书有失公正这一点，但从医生受贿这一点来说，已经是重罪，够他判个五年八年。等这医生上了法庭，或许就一股脑把以前替刘家做的事一股脑全给倒出来了。”
　　“哦……”我是懂非懂跟着不停点头，“哦！那就好……有办法就好。”
　　“你别操心了，我既然答应你要帮你，就一定会帮到底的。”他放下刀叉，手肘撑在桌上看着我笑，“我们现在来聊聊你，如何？”
　　“我？”我指着自己，“我有什么好聊的。”
　　“嗯……比如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迫切想要让这个案子重审？”
　　我还没开口，他就像智力抢答一样举着右手大呼：“我知道我知道！”
　　“你肯定要说，因为许婷是你的好闺蜜，她为此事耿耿于怀好多年，你想让她解开心结；因为你心怀正义，面对不公，你容不下这些社会毒瘤犯了错仍留在外面祸害苍生！”
　　“嗯，大概是这样吧。”我切了块牛排塞进嘴里含糊应道。
　　“呿！童森你假不假啊？”他啧了好几声，“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臊得慌嘛？”
　　他倾过大半边身子，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咱俩现在就当朋友聊聊，有啥就说啥，在我面前没必要藏着掖着，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准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你看你看，就这眼神，我都能读出来里面的话。”他轻笑一声，“许婷喜欢你吧？”
　　我抬起头望着他不说话，就算现在没有镜子放我面前照着，我也知道我自己的表情，肯定充满着诧异。
　　“你别这样看我，我见过的人多了，自然什么样的人也都遇到过，像你们这样涉世未深、心里有点什么想法都挂在脸上的小姑娘，我一眼就能把你给看穿了。”
　　“那你觉得怎样？”我声音可能已经小得像蚊子嗡，“恶心么？是不是像变态？一个女生喜欢另外一个女生。”
　　“从事我这个职业，在我这个圈子里面，有什么没见过，只是单纯的喜欢同性而已，已经是最平淡常见的事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说的很轻松，就好像在跟我说谁谁谁，哪家的小姑娘找了个什么样的男朋友一样简单，“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明星，杂志里看到的那些模特，人家思想可比你们开放得多。”
　　“可这在他人眼里始终是不正常的，是异类，终究是不被这个社会所接纳。”说着这些，我的脑海里就会不自主浮现出很多人的脸，他们愤怒地指责许婷的不合群，脸上极度厌恶的神情深深扎进心里，叫人心脏抽搐的疼。
　　“你管别人怎么样做什么？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有那么重要么？大家都是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只不过有些人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而有些人喜欢和自己更相似的人，没有谁比谁更珍贵，也没有谁会因为这些低人一等。”他指着我心脏的方向隔空点了点，“重点是你的内心怎么看，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我不知道，我没想法，”我闷头吃牛排，“慢慢来吧。”
　　“哈哈。”他大笑起来，“没错，这事确实要慢慢来，首先你的调整好你自己的心态。不过哥哥在这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你一直拖延着逃避是没有用的，不抓住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会再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一个人。”
　　“谁？”
　　“我高中班主任。”
　　对已经生效的判决和裁定时隔六年重新提起抗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其实并没有做出太多有用的贡献，只是利索能力地提供自己曾经看到的，以及从许婷口中听到过的只言片语，然后看着万律师和迟羽忙碌不跌。
　　我也试探地问过迟羽为什么要如此尽心帮我这个与他并不相干的人，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特喜欢你的性子，我不过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或许是天意，开庭的那天恰好是许婷生日，我领着她去了法院，在法庭里找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两个位置坐下。我没有告诉她目的，但看她严肃的神情，估计已经猜到了八丨九分。
　　“是他吗？”我轻声问道。
　　“他就算化成灰我都认得，这个令人恶心的男人。”她的嘴唇轻颤，是害怕，是愤怒，还是回想起不美好回忆的无助。
　　我顺着她停留的目光看过去，很快就认出了坐在第一排那个属于刘磊的嚣张的后脑勺，每一根竖起的发丝好像都在张牙舞爪地跳跃，宣示着主人的无所畏惧。
　　“你不想看我们就出去。”我握着她发抖的手，替她擦掉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许久才吐了出来，眼神坚定：“不用，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总不能一辈子缩在龟壳里。”
　　我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前期看着万律师准备的厚厚一沓资料，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稳妥，万无一失，才敢叫许婷来旁听。
　　可人总是在一次次失败中才慢慢把这个世界认识全面。
　　法官的法槌敲在底座上，宣声抗诉无效，那小小的锤子，就跟拿着根钢钉在我心脏上凿洞一个样，一下一下，要把人敲进不透光的地下埋葬起来，敲得人生疼。
　　刘磊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睛斜视着我们的方向，神色戏谑而挑逗，让人看着就有一种挖他眼珠、掀他天灵盖的冲动。
　　我一掌排在前排椅背上，法官闻声抬头，瞪着我猛敲了好几下法槌，警告我遵守法庭纪律保持安静。
　　刘磊笑得更猖狂了，在他人看不见而恰好能被我看到的地方竖了一个中指。
　　“看来他还记得我。”许婷拉住我的手臂，把我拽到她身边紧紧贴着，“他看我的眼神告诉我，他还记得我。”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看似平静，但我知道，她内心最深处那个一直尚未痊愈的疤又被生生揭开，鲜血淋漓。
　　我一把抱住她，把她的脸摁在我的胸口：“别看了，那种人看到了脏眼睛。”
　　“脏眼睛吗？”她在我怀里努力仰起头，万年不变的厚重齐刘海下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如果看他就脏了眼，那我是不是全身都脏了？从里到外的脏。”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脏，你一点都不脏。”我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懊恼不已，偏开头，满脸痛苦，“我怎么这么没用！人话都不会说！”
　　“你别哭，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她的拇指指腹在我眼下替我揉开泪珠，“这两年来，我一直在努力适应，努力改变自己，我不再是那个轻易被往事影响的人了，我在学习与它和解、放下它。”
　　法庭里的人一个个走掉，直到打扫卫生的阿姨过来拿着长杆拖把赶人，我们才离开。
　　我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别担心，这次不成，等我再收集一些材料来继续抗诉，一次不成我上诉两次，两次不上就三次，这是不解决，我跟他没完没了！”
　　她“噗嗤”笑了出来：“你当这是过家家啊？你想起诉就起诉。”
　　“我……我就是要告诉你我的决心！我跟姓刘的死磕到底了，明的不行我来暗的，找人把他绑了，摁在地上让他给你磕头认错。”
　　“看看你跟晏青学的都是些什么，我们脚都没踏出法院，你就敢胡乱开口。”
　　我停下脚步，把她拉到一边，和隔着半臂的距离面对面站着，看着她：“既然还没有出法院，那就索性在这个庄严公正的地方把话说完。我今天找你来有两个目的，一个就是刚才的庭审。”
　　“所以还有一个是什么？”她微微仰起头和我对视。
　　“同丨性丨恋分两种，一种是天生，一种是后天受到他人影响或者外界刺激造成对同性的渴望以及对异性的排斥。如果是天生的，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到死都这样，一辈子改不了；如果是后天的，多半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去看看医生，接受治疗，大部分人慢慢都能够恢复。不管哪一种，我都不会厌恶，不避讳，不排斥，但是许婷，我想知道你的原因。如果你是天生喜欢女生，真的喜欢我，那后半辈子我就陪你；如果你是因为刘磊犯下的错而讨厌男人，那我陪你去治疗，或者说你觉得这样也挺好，那我们就不去，我们就把这个心理的疙瘩慢慢抚平，像其他人一样的活。也许有一天，你命中注定的那个男孩子就突然出现了，你发现你还是更喜欢那个男生，你想跟他走了，你就和我说，我一定放你走，不会死缠烂打。总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我抚摸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任由发丝在我指间穿梭，我略微倾身，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提前准备好的珍珠项链挂在了她的胸前，洁白的珍珠与她墨黑色的眼珠互相映照，显得格外耀眼，白皙的脸颊上浮现淡淡的红晕。
　　“生日快乐，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