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的世界（27all）》令舌

12、拾贰

　　狱寺隼人回了趟家，不是父亲家里，他经过长长的海湾公路线，姐姐打来电话，响铃半分钟，狱寺隼人不甚情愿地摸开手机，接听。
　　上当了。狱寺想不到父亲是用什么说辞让碧洋琪配合他的，为他好这样的他可不接受，他咬着牙冷冷地说，您好。
　　“听着，你又何必招惹纪先生，那件事我都听说了。”
　　空气就这么在黄昏的海面上静止凝滞地翻滚，狱寺隼人也就静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我高兴。”
　　“你不愿意卖给他画，为什么要用假货糊弄他？这太不明智了。”
　　“全是因为我高兴。”
　　他每一次都是这样回答的，然后就不管不顾，像头年轻豹子，渐渐强壮，步入丛林，决不回来，要一头扑进烈火中，要缓步穿过焚烧的森林中。
　　父亲要他继承家族，他一声不吭填了大学申请表，他坚决不参加打架，弄断过自己的手，离家出走去看佛罗伦萨大学，还跨越国境，把父亲老手下们的阻拦甩在身后，去见一位住在阁楼的钢琴女老师。
　　父亲要他好好读书，他读完大二，自作主张填了退学申请，其实第二个学期他就开始翘课了。回头把它往对门年轻漂亮的女同学和业界导师以及看门大爷林林总总发了一份复印件，附上法语，感谢你们提供监视服务，然后揣着手抄钢琴谱，提着雪顶云杉小提琴去退宿舍。当时教授也问过他——他们委实不算熟，听课的新生曾经发疯般地连续弹一个星期的钢琴，从黄昏弹到凌晨，然后戛然而止，狱寺隼人也是这样喜欢让自己的人生急刹车，摆首漂移，狱寺最后告诉那位教授，音乐不是他心中美的形势，尽管它在他心底永远有一层朦胧的轻纱。
　　父亲叹气，觉得家族里出了个追求艺术的孩子，他终是要求，安安稳稳追逐你的缪斯，不要陷入危难，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声好。他是学音乐的，人们说他有很高的天赋，他却说自己是学艺术的，而且，喜爱刺激，作为黑手党继承人没打过的架，这些年全都补上来了，冒过的险，也全补上来了。他在巴黎学画画，无数个他魂灵深处的梦境逐渐清晰，试着描绘，画纸一派胡言。也没有做个清白的艺术家，也没有做个正统的黑手党。
　　至于纪先生······狱寺隼人现在还没有弄懂他是个什么人，纪先生是一个规矩的守护人，是黑手党人人都知道的怪人，狱寺隼人曾经被简短地介绍过。
　　狱寺隼人学画，也画画，最好的画纸，上等的群青朱砂赭石，流入他的房间，没有变成成品卖出去过。纪先生想要他的一幅画。
　　就像在佛罗伦萨念大学的那段时光一样，向父亲传话只需要告诉看门大爷，因为到处都是认识他的人，一位医生托来了纪先生的邀请，想要买一幅画，价钱随意。从此他由衷地厌恶心理医生。
　　······狱寺隼人答应了，他反悔了，最终纪先生得到了一幅假画，他完全不想让任何人挑选他的作品。
　　对此他毫不客气地回应纪先生。
　　“你是什么人，也配看我的画？”

　　念及此处，狱寺隼人想，他或许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疯在骨头里，他到处尝试，都只是为了让人生有意义——一个疯掉的艺术家，在十五岁开始的吧，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就知道要去哪里找母亲。
　　因为在他服药之后，世界安静了。
　　狱寺隼人找了个后排坐下，广场上在进行慈善演出，弹琴的是中学音乐老师，远远看着银色披肩长发流动在群青色礼服脊背上，乐声在伟人雕像间回荡。

　　迄今为止，白兰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处于正常的脑回路，一个正常的黑手党应该像他那样行事，调查，整合，分析，找脱困之路，他走得比沢田纲吉更快。
　　因为在很久之前，他就通过玛雷指环发现了这个世界，那个时候的白兰还年轻，充满好奇心，四处鲸吞着自己。他发现这个世界没有白兰，没关系，谁拿了指环，白兰都敢一口吞下。
　　他观察到的是，没有主人，玛雷指环在自顾自当着信号传输器，它被放在大海旁边。就像一颗高速自转的中子星从磁极发出脉冲，扫过整座城市，扫过大陆，扫过海洋。人均火焰浓度极低，非七三射线含量高。沢田纲吉不存在，白兰也不在——对于这一点他倒是兴致缺缺。举目四望，侦查不到空间基石的两个同胞兄弟，哦，是的，彩虹之子的气息有飘忽地一闪，又一闪，越来越微弱。而玛雷闪闪烁烁，范围减小，清晰度急速下降，像高核素同位素衰变。
　　无疑指向了结论，基石不在人手里，现在，它又要睡过去了。
　　白兰的观察持续了两个月，两个月后，跨界通讯陷入极微状态，最后一帧世界的声音留在那里，那是涨潮，直至现在。
　　玛雷还是没有熄灭。
　　有人拿走了它，所以空间的基石残喘了下来，从一开始就告诉了白兰，你看，这个世界还是有东西知道超自然现象的，它甚至拥有着基石。
　　所以他开始寻找，从第一天开始。
　　彩虹之子不存在，复仇者也不存在，有另外一个东西扮演着规矩存在。后来他锁定了一个对象，纪先生，抛头露面不符合伽卡菲斯的行动准则，但是反正这个世界没有彭格列和他的黑百合了，白兰吸一口可乐，在心底冷笑，所以他要亲力亲为。
　　所有白兰都在同一个时间轴上，而近乎所有伽卡菲斯都是到了最后那一段时间才在他面前冒头——非常的令人不快。
　　······纪先生是伽卡菲斯吗？或许是吧。如果不是也没关系。
　　白兰只打算见到人，见到人他就有能力说服他。
　　摇晃杯中冰块的手顿了顿，白兰凝视着杯中他自己的眼睛。
　　唯一的问题是沢田纲吉不来追赶他。不和他玩解密世界的游戏，或许他的兴趣全在他的家族身上了。
　　冰块中倒映的灯光像是迷雾中还未显现的诡计。
　　可他着实没有什么诡计。
　　眼睛注视液面，然后仰头，棕褐色液体被他一饮而尽，随后靠着沙发，露出一个有点奇怪的放松的笑容。
　　只有沢田纲吉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