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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全套演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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芰荷已接连几日茶饭不思。
干活时、休憩时、发呆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青芜那日行侠仗义的身影。
他擒拿住小贼的动作,是那样的行云流水、英姿勃发。他偏过头,越过人山人海缓缓看向她的那刻,脸颊两侧的碎发无风自起,直直吹进她的心中。
窗外的春光和两人以外的世界,在那一刻全都黯然失色。
难得遇见能让她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的男人,她竟糊涂到忘了问对方的名字。
思及此,芰荷叹了今日的不知第几次气,连做手里的绣活儿也没兴致了。本就心情不好,再看见对面未央不入眼的吃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这个没开窍的丫头,哪里懂什么男女情爱。”
未央嚼着清甜的枣子,嘎嘣脆的声音在她听来甚是悦耳。
“芰荷姐姐,有那么夸张吗?我记得上次你见到薛公子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反应啊。”
芰荷狠狠一拍未央的脑袋,“私底下提薛公子的名讳,万一被人听见小心你的脑袋!再说了,\'金麟岂是池中物\',他岂是你我这等人可以肖想的?”
未央揉揉脑袋,不解道:“\'金麟岂是池中物\',这是什么意思?姐姐的意思是薛公子是金鳞,我们是小池?”
芰荷瞥见拐角处有人影,吓得一把捂住了未央的嘴,示意她噤声。那人走近了,是今日当值府门口的小厮,模样老实巴交的,芰荷并不记得他的名字。小厮带着僵硬的笑脸走上前,恭敬的向芰荷道:
“芰荷姐,门外来了名男子,指名说要见你。”
“不见。”芰荷想也不想就回绝,“我好歹也是服侍少主的丫鬟,岂是旁人说想见就能见的。”
“你让他回去,别站在门口给我丢人现眼。下次再有类似这种人想见我,你一律替我回绝了,知道吗?”
小厮忙不迭应了,猫着腰就要跑去回绝,刚转身就被芰荷叫住。
“我说你啊,好好的一个大男人,脸上天天挂着那假得不行的笑,腰也像耄耋之年的老太太似的直不起来,有点男人样行不行?不想笑就别笑了,何必做出一副样子来迎合别人。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这副恶心做派,小心我罚你。”
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这芰荷姑娘向来是以泼辣著称,怎么今日对他说了这些好话”,嘴上只顾着应“是”。
小厮刚走出去几步,芰荷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叫住了他:“你等等!”
小厮僵硬地转过身,以为芰荷走过来是要罚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求饶。想不到芰荷不但没有罚他的意思,还抓住了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期待的笑,“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身高多少、什么模样、穿着如何,你跟我说仔细清楚。”
待小厮凭着回忆一一道来,每说一个细节,芰荷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她确定门口等着的那个人就是她这几日朝思暮想的青芜,想马上见到他的愿望比什么都更加强烈。小厮还在磕磕巴巴青芜剑鞘上的花纹,芰荷已经没心思再听了,直接推开他,一个人跑去南府门口。
门外,果然是那个她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了的人。得偿所愿的芰荷乐昏了头,小跑过去就想扑到青芜身上。可谁曾想她靠近了才看清,青芜的眼眶是红的,整个人也散发出悲伤颓靡的气息,不知经历了什么。
芰荷迟疑道:“公子你......怎么?”
“抱歉,芰荷姑娘。明明几日前才有过一面之缘,我却又再次冒昧来打扰。”青芜连声音都是嘶哑的,“家中发生了很大的变故,母亲和妹妹她们......我在上京举目无亲,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
青芜一席话说的吞吞吐吐,不时观察着芰荷的脸色,但他不知道芰荷根本没怎么听进去。
眼前男人伤心的神情,撕扯着她的心也跟着疼痛。
芰荷观察了一下四周,决定从后门把青芜带入府中,“公子跟我来,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在芰荷转身之后,面容憔悴的青芜骤然变得面无表情。他往后看了一眼躲在角落,只冒出一个头的南飞絮,微微点点头,跟上了芰荷。
等两人走到南飞絮看不见的地方,她才拍拍手,从角落里站起身往回走。
计划看来是成功了。
上天让他们误打误撞遇见了芰荷,又乱点鸳鸯谱让芰荷喜欢上了青芜。
这枚堪称是“天上掉馅饼”的棋子,她怎能不好好利用。
况且经过短暂的相处,南飞絮认为芰荷应该是属于南府里丫鬟中地位比较高的,或者与里面哪一个重要的人物关系匪浅,否则性格不会如此刁蛮任性,还能自如地差使同为丫鬟的未央。总之,要想在南府里留下,探听有用的消息,攀上芰荷这根“高枝”,准没错。
就是得辛苦青芜,不得已牺牲一下演技和美色了。
南飞絮眼馋街边蒸笼里冒出的热气,肚子也配合地叫了一声,索性坐下点了一屉包子来一饱口福。她美滋滋地吃着包子,唇边止不住的涌现出笑意,不知道是因为眼前的包子实在太过美味,还是方才亲眼送兄长进了火坑。
酒足饭饱之后,南飞絮又开始发愁该如何混进薛府。
没有熟人、没有奇遇、没有巧合,比起看似毫无破绽的青芜,她这边显然要花费更多时间。
“哎、哎,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啊,听说了吗?”
南飞絮的注意力被街边挑选首饰的两名妇女吸引了过去,渐渐放慢了路过的脚步。
“听说什么?你这个人说话不要只说一半好不好。天呐,你今天怎么穿成这副模样。”
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粉衣妇女,看上去似乎与正在挑选饰品的布衣妇女相熟识。只听她眉飞色舞道:
“穿成这样,当然是为了去看今日在乌衣巷施粥的薛公子啊!哎哟喂,你是不知道,那位薛家的公子,实在是如传闻中一样,俊俏得很啊!从前我老听我女儿念叨,说什么她从未见过如此身份高贵又光风霁月的男子,上京的女儿家们没有一个不想嫁给他的。今日一见,竟然还真是如此。见过他之后,愈发看我家那头老黄牛不顺眼了。”
布衣妇女听完,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拍着大腿嘲笑粉衣妇女想“老牛吃嫩草”。粉衣妇女一听就不乐意了,刚想与她争辩,就被南飞絮瞅准时机插入了对话:
“哎,这位好姐姐,我听你方才说,薛公子在乌衣巷那儿施粥?”
“你是谁啊?”
南飞絮没想到大大咧咧的粉衣妇女会来如此一问,而且那眼神,跟儿时季铭盯着做错了事的她简直一模一样,有心理阴影的她顿时眼神飘忽,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幸好那妇女只是随口一问,以为南飞絮是来和她们一起唠家常的,便挥手带过了:
“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薛子琢,那位传闻中无人不想嫁的薛公子,现在正在乌衣巷那边施粥给贫民。你要是想去一睹风采,那可得抓紧时间。”
南飞絮道谢之后就想开溜,突然想起有事没问,于是又挂着笑脸回来,问道:
“好姐姐,请问你知道哪处地方乞丐最多吗?”
任何人听到如此古怪的问题都会起疑,何况是常年混迹在市井间的妇女。粉衣妇女上下打量着南飞絮的穿着,分明是一个乖巧懂事的邻家少女打扮:
“我说你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好端端的打听这个干嘛?没事情干就早点回家,最近街上好多外国人,不太平,你这么水灵小心被坏人盯上。”
南飞絮还想再争取说动一下粉衣妇女,她就给南飞絮指了方向,“前边儿,左拐,直走,再左拐,有一群乞丐常年在那儿聚集。”
“谢谢,谢谢姐姐!”
南飞絮实在是应付不来这种人,打听完想要知道的消息后就逃命似的远离了,还听得见那妇女在她身后大喊:
“我看你这小姑娘面善,你可千万别傻到把身上的钱全都施舍给他们了啊。你最好找个人陪你去,那地方偏僻,不好找。”
太贴心了,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吼出来就更贴心了!
“谢谢,真的谢谢,谢谢姐姐!”
一刻钟之后,南飞絮重新出现在了大街上,无人注意到刚才那个跑进去时干净整洁,出来之后灰头土脸的姑娘。她穿着花重金买来的乞丐衣裳,脸上抹着路边的泥土,头发被她故意搞得蓬乱,还夹杂着几片枯叶,看上去实在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此时又哪里是顾得上形象的时刻。她顶着这一身人人避之不及的装束,加快脚步往乌衣巷那边赶去,祈求着薛子琢的施粥不要那么快结束。
好在当她赶到时,前来领粥的穷人还排着一条长队,周围有府兵层层把守,避免心怀不轨之人混入。
“不轨之人”南飞絮成功混入了排队的队伍里,状似不经意地四下环顾着。
“哎,你这人怎么插队啊!”
队伍前面似乎有骚动。南飞絮伸头张望,原来是一个长胡子大哥在闹事。长胡子大哥说什么都要挤进一对母女前面,周围的看客无法忍受他这种无赖行径,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他,他却装作听不见,自顾自地哼着一首不入流的小曲。
“真是,怪不得你会要来这里领粥,死无赖!”
大哥这回倒听见了:“嘿嘿嘿,怎么说话呢你,你不也在这儿领粥吗,装什么富贵人家啊。”
“你!”
几个流民向守在附近的府兵求助,请他们来维护治安,但那大哥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赖着不走了,还鬼哭狼嚎的,听得人心烦。
“哎哟,薛府士兵看不起人,欺负人啦!有没有官老爷能来管管啊!”
府兵也对这种不要脸皮的无赖束手无策,只能勒令他回到队伍最后,否则就要把他赶出去。那大哥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了,撇撇嘴,吊儿郎当地来到了队伍的最后——南飞絮的身后排队。
队伍缓慢向前,南飞絮握着袖子中的锦鲤玉佩,心生一计。她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转过身怯生生地问刚才那位长胡子大哥:“这位大哥,你有看见我的玉佩吗?我的玉佩不见了。”
“玉佩?”大哥狐疑地打量着她,“你这副样子,怎么会有玉佩?别不是偷来的吧。”
南飞絮急切道:“我有的!是我爹留给我的......刚刚我摸了还在,应该就掉在附近才对,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找找?”
大哥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打扰我领粥吃。”
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比他还脏的小姑娘竟不依不饶,一定要他帮忙寻找。“拜托了大哥,一定就是掉在附近了,求你帮我找找吧!”
他不由心头火起,用力挣脱开南飞絮的手:“我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难缠?你玉佩丢了关我什么事,滚一边儿去!”
“啊!”
南飞絮惊呼一声,顺势往后倒去,引来了周围人的视线。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到那个大哥把她推出去的时候,袖子里掉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一枚玉佩。
“你看,还真是他拿了人小姑娘的玉佩!”
“这不是刚才在前面闹事的那个人吗?我看他一开始就目的不纯,专挑我们这些女人欺负。”
“你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有一名衣衫褴褛的妇女过来扶起南飞絮,还替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她见这么多人替她撑腰,感动的同时不免愧疚,表面上只能把戏演全了:
“多谢大家,多谢大家。这玉佩是我已故的爹留给我的,虽值不得什么钱,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如果真的被这位大哥偷走,我,我唯有一死才能赎罪了,呜呜呜......”
“姑娘你别哭,有我们在呢,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是啊,你这个王八蛋快滚出去吧,再在这里呆着,待会儿保不齐又有人要丢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之下,只有南飞絮知道他是冤枉的长胡子大哥恼羞成怒,气愤地指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南飞絮,冲过来就要打她:
“我打死你这个栽赃陷害的小兔崽子!”
这种情况下一旦反击,必将前功尽弃,她唯有挨下这拳头是上上之策,不过要是有人拦下,使她免受皮肉之苦就更好了。
南飞絮闭上眼等了半天,意料之中的疼痛没等到,倒是意料之外地听到了那位大哥夸张的痛叫声。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
替她挡下灾难的身影,是比任何白色都要更加纯净的雪白色。
“公、公子。”姗姗来迟的府兵半跪在地,“属下失职,请公子责罚。”
“回府之后,自去领罚。”
“是。”
他的声音低沉冷冽,含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南飞絮莫名联想到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大人,不,薛公子,您明鉴啊。”长胡子大哥连滚带爬地过来,想抱住薛子琢的大腿,被府兵的长刀拦下后,不停地朝他磕头,“小的知道您贵人心善,今天只是来您这讨碗粥喝,没有想惹事的意思。是您后面那丫头,先用那什么破玉佩做借口纠缠于我,后来又诬陷我偷了她的玉佩,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定是不安好心!”
“您一定要惩罚那臭丫头,搞臭了我的名声,我以后在上京还怎么混啊!”
大哥说着说着,干脆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让人看了直反胃。南飞絮在心中默默赞同他说的一切,真的都是真的,然后在行动上否定了大哥,哭哭啼啼地去扯薛子琢的袖子:
“哥哥,他说的都是假的,我没有纠缠他,更没有诬陷他!明明是他偷了我的东西,后来又推了我,还想打我,怕不是想打死我灭口!这里的大家都看到了的!”
围观群众纷纷附和:
“对,我们都看到了,是他一直在欺负这个小姑娘!”
“他推小姑娘的时候,不小心把玉佩掉出来了。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一人难堵住悠悠众口,长胡子大哥只好认栽,再厚的脸皮也没法再在这里待下去,止住哭声麻溜儿地站起来就走了。
“站住。”薛子琢朝府兵吩咐道,“把他扭送官府。”
送官府?
“送官府?”
南飞絮和大哥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她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么严重的方向发展,以为薛子琢会直接放大哥走就算了了这件事。大哥同样也慌了,即便他什么也没做,但众口铄金,他就算是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了,于是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拔腿就跑。
府兵得了薛子琢的命令,自然派人去追:“别跑!你们几个,还不赶快去把那个人追回来!”
“不、不用了!”
事态紧急,南飞絮这回直接抱住了薛子琢的手臂,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望着他,可怜兮兮道:“要不哥哥你就放过那位大哥吧?他可能只是一时财迷心窍,不像是坏人,我......而且我的玉佩也找回来了,你看。”
她连忙把手中完好无损的玉佩捧给薛子琢看,想力证大哥的“清白”。
谁知薛子琢一看,居然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
南飞絮抬起头,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带着洞穿一切的凌厉,直直看向她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