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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这一路上,坂田一直支着下巴看窗外的街景,手却牢牢握着桂,一刻也不松开。桂任由他握着,坂田的手心温暖而潮湿,出了汗。
      车子载着他们向东开,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穿过安静的居民区,坂田一直望着窗外。自从上车后,他一直未曾说话,甚至连“老爷”的病情都未曾问及。那司机见了他,鞠躬喊了声少爷,也并未再多言。
      桂莫名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些诡异,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黑色本田车开进一片别墅区,不时有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车辆进出。别墅区内的建筑风格各异,有和式的深宅大院,也有欧式的优雅庭院。桂新奇地看着窗外景致,不时瞪大了眼睛。坂田却对此视而不见,仿佛那些奢侈不过都是豪华的废墟。
      车子继续向深处开。越深入,视野却越开阔,两旁的建筑也越发稀少。车子停下来的地方,竟然已经到了海边。
      东京湾上的汽笛声迤逦而来,微凉的海风多少吹开了些夏天的燥热。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一扇敞开的大门前。守卫的两个黑西服见了坂田,齐刷刷地鞠躬:“少爷回来了。”
      坂田带着桂径直走进门去,立刻又跑上来一名黑西服:“大少爷,请先回房休息,老爷他……”
      “老爷在哪?”
      “老爷他……在花园喝茶。”
      “花园?!喝茶?!”
      “……”黑西服小弟当即噤声,愁眉苦脸地表示让他快点去。
      坂田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桂急匆匆地在后面紧跟着。他依稀觉得这庭院惊人地精致,仿佛穿越时空来到古代贵族的府邸。但他又怕慢了一步,就与坂田错失在这梦境般的世界里。
      坂田似乎察觉到桂的不安,他放慢脚步,回头微笑道:“我去看看死老头子怎样了,你不用着急,就在这里逛逛,他们不会伤害你。”
      桂点点头:“嗯。”
      坂田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你可以让他们带你去我的房间休息。一会儿见。”
      他抬脚急匆匆往花园赶,心里琢磨着这老头不是病危吗?为什么有闲心在花园喝茶?莫非是知道自己快挂了,利用最后的时间享受人生?上次见面还乐呵呵地让我陪他喝酒,这么快就不行了?
      他拐过一个弯,见到头发灰白的老人背对着他坐在廊边,立刻喊出声:“松阳老头,他们说你病危了,你怎么还在家里喝茶?”
      老人推着轮椅转过身,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银时,你回来了。”
      “老头……”坂田察觉到不对,走近他仔细端详着,“你跟以前一样,笑得很邪恶。”
      松阳的笑容不变:“哦?是吗?”
      “所以我怀疑……”他又凑近了一点,“我被骗了。”
      松阳端起茶杯,啜了口茶:“这次反应很快嘛,不错不错。”
      坂田松了口气,抢下他手里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又觉得不爽,索性拿起茶壶,就着壶嘴灌起来。喝完抹了抹嘴,一屁股在廊上坐了下来。
      “叫我回来,什么事?”
      老头笑眯眯地唤人添茶,一名穿着粉色浴衣的女子端着茶船袅袅娜娜地走来,行了一礼后,着手开始做那一套复杂又冗长的茶道。
      坂田皱着眉粗声粗气地抱怨:“等到茶端上来,我早就渴死了。这位大姐啊,你能不能直接把茶扔进壶里给我喝啊?”
      女子低着头,用衣袖掩着嘴轻笑道:“既然大少爷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当坂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女子跪坐的双腿猛然间弹跳起来,以极快的速度欺身到坂田面前。她反手拎着茶壶,另一只手捏住坂田的双颊,迫使他张开嘴。她抓了把抹茶抖进坂田嘴里,而后腕子一翻,壶嘴倾斜,滚烫的清水就这么倾泻下来。不顾坂田哇哇乱叫和胡乱挥舞的双手,她左手向下颚骨一扣,坂田的嘴不得已张得更大。她刷地把茶筅捅进坂田嘴里,搅拌机一样迅速搅拌起来。一连串动作完成后,她的手一松,坂田瞬间把口中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妙……妙姐,几年不见身手又变好了啊……咳咳……”他一边弓着身子咳嗽,一边用手背揩拭唇角的茶渍。
      女子一脚踩上坂田的手背,粗着嗓子问到:“几年不见?我见过你吗?”
      坂田惨叫起来,大声求饶到:“妙姐我错了!啊!!我错了!看在老爹的面子上!我错了啊啊啊!!!”
      阿妙仰头征求老头的意见,老头只是喝茶,微笑着没有说话。
      “老爹好像没有饶你的意思呢,你说我该怎么办?”她低下头,在坂田耳边轻声问。
      坂田用力抽出阿妙脚下的手掌,扑向松阳老头,脸颊在他肩膀上不停磨蹭:“老爹~~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按时回家看你们~~~这次就饶了我吧~~~”
      松阳也不推开他,笑眯眯地问:“按时?五年一次吗?”
      坂田银时几乎声泪俱下:“一个月一次!啊!!妙姐我错了!一周一次!!”
      松阳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片刻后,一名仆从端着托盘举到坂田眼前:“大少爷,请画押。”
      坂田一向清楚自家门风,咬了咬牙,刷刷签下自己大名,又往上按了个鲜红的指印。他知道自己完了,没有人能在吉田松阳面前毁约。
      松阳拈起契约书,打量着上面的签名和指印。温和地对阿银到:“这样你就没有理由不回来了。家里有什么不好?两个小鬼都很想见你呢……等会儿去沐浴更衣,我们全家一起吃个晚餐吧。”
      坂田只有答应的份:“遵命!”
      立在一旁的女子见状,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袅袅娜娜地走回茶桌前开始泡茶。那样子,就像刚才的一切剽悍行径与她无关似的。
      坂田清了清嗓子,下定决心一有什么凶兆就马上撒腿逃命:“老爹,你这次叫我回来,不单单是吃饭这么简单吧。”
      吉田松阳接过阿妙递来的茶,低头啜了口,道:“阿妙的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同样的茶,在你手里就是有种特别的香气。”
      “还不是您教得好。”阿妙跪坐在垫子上,身体前倾,对老头鞠了个躬。
      吉田呵呵笑了起来:“今天银时表现不错,反应也快了很多,是不是也应该让他品尝一下阿妙的手艺呢?”
      阿妙又向坂田鞠一躬,柔声道:“请稍候。”
      坂田对方才的魔鬼阿妙记忆犹新,连忙跳开一步,摆手道:“不劳您大驾了!”
      面容姣好的女子低头轻声嗔他:“阿银真是见外……还是说您看不上我这粗鄙人的手艺呢?”
      坂田冷汗直流:“我喝!”
      吉田松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着实有趣:“呵呵,就算很久没见了,你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啊。”
      坂田有苦说不出,只好哈哈干笑了几声:“哈哈哈,是啊是啊,每次见到妙姐,吾辈都心情愉悦,通体舒畅啊。”
      阿妙掩嘴笑了起来:“阿银你可是变得会说话了呢,一定有很多男孩子喜欢我们家的阿银呢。”
      “妙姐才是,女孩子们也都喜欢你啊。特别是柳生家的那位……”
      “咳咳,”吉田老头及时阻止了一场战争的暴发,“银时,我这次叫你回来,确实不只为了一起吃饭。”
      坂田叹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是什么事?我最近好像没做什么败坏门风的事情呀……”
      吉田啜口茶,垂着眼帘,缓缓道:“山鸣组的生意,已经做到东京来了。”
      坂田从口袋里掏出烟,在手背上磕了磕:“家族里的事,不一直是辰马和晋助在帮你么?”
      吉田松阳所领导的吉彰会是一条盘踞在东京的大蛇,它垄断着全东京的毒品业和□□业。另外色情业和枪支弹药类的生意,也会给这个组织带来不小的利润。吉田松阳是吉彰会的四代目,稳坐头把交椅已经三十余年。这三十余年中,他把帮会带入了鼎盛时期。他的大名在全东京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近年来他开始慢慢把手头事务移交给义子高杉晋助和坂本辰马处理,组织内部同样运行得井井有条。而山鸣组长期盘踞在关西地区,一直觊觎着东京这块宝地。值此权力交接时期,对山鸣组来说是个深入东京的绝佳时刻。
      吉田松阳不喜抛头露面,做事讲究适可而止。人们不了解他的底线和实力,因此他给人留下了颇为神秘的印象。有人说他城府极深,实力深不可测,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畏首畏尾的鼠辈。
      在坂田银时眼里,他不过是个有点蔫坏的老头子罢了。
      老头子转过头,笑问坂田:“你这个大少爷,整天不管家里的事,你就没一点愧疚?”
      “你根本就知道我不会觉得愧疚还问什么啊。”坂田伸了个懒腰,斜蔑着吉田。
      吉田哈哈笑了起来:“是啊,我自己养大的孩子,我当然不会不知道。只是,现在实在力不从心啦。”
      所以就叫我回来帮忙。坂田心知肚明,但他不会主动问出口。
      吉田见他不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做的这些事,所以你当初说要离开家的时候我才答应你。”
      坂田抓了抓后脑勺,不置可否。其实他也没有多讨厌这些事,他只是懒得去搅和。小时候跟在吉田身边得到的经验告诉他,一旦涉足此道,必定不可自拔,且劳心劳力。而他,最讨厌被束缚。

      一个人走回房间的路上,他仔细观赏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石灯佛像,听竹制添水与石钵相击时发出的清脆的笃声,一切都宁静如昨。
      天已经彻底黑了,草丛间有细微的虫鸣。海上传来阵阵涛声,像是谁寂寞的呼吸。
      他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看见桂正坐在门口的木制台阶上等他。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你怎么这么喜欢坐在外面?”
      “外面空气这么好,”他伸开双臂,深呼吸,“好久没有到过海边了啊……”
      “喜欢大海吗?”
      “嗯。”
      “来。”坂田对他伸出手。
      犹豫了一会,把手交给他。
      坂田握着他的手,带他进屋,穿过黑暗中偌大的客厅和几间屋子,最后来到一个宽阔的平台上。
      夜色中的东京湾,犹如一艘庞大而光芒万丈的豪华客轮。满载着这个城市的繁华与苍凉,缓缓驶向未知的深海。
      不远处是彩虹大桥,再远一点是台场的摩天轮,最远处是东京塔……他们各自变换着光芒的颜色,仿佛和着某种无声的旋律一般。桂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夜景,竟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间屋子本来是妈妈和老头子住的,后来妈妈死了,老头不想再整日看着这些伤心之物,我就要了过来。”
      “真会捡便宜啊,阿银。”
      “先开始我很喜欢这里,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坐在这儿晒太阳,听听歌。后来,”坂田抬手指向摩天轮旁边的建筑物,“你看那个,像不像一把刀。”
      桂望过去,眯起眼睛:“还真像。”
      “还有,”他换了个方向,指向彩虹大桥,“经常有人从那上面跳下来。”
      “你看见过?”
      “嗯。”他揉了揉太阳穴,那分明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是个上班族。在那上面站了没多久就跳下来了。”
      他至今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很刺眼,天空蓝得像浸了染汁。由于距离尚远,坂田银时甚至连他落水时的声音都没有听见。他只远远地看见一些微弱的水花,而后海面很快又归于平静。
      在那之前,他曾觉得全世界都是美好的,觉得所有生活都是值得去体验的。
      “不珍惜生命的人,太不负责任了。”桂仿佛望着彩虹大桥,又仿佛眼里空无一物。
      坂田突然想起桂的养父,那个酗酒磕药,被□□逼死的男人。他把桂的手又握得紧了些。
      “所以我们都要珍惜生命……珍惜现在。”坂田想起之前没对他说完的话,又复心痒难耐起来,“桂,看着我。”
      “恩?”青年的目光从遥远的彼方敛至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他心中有莫名的期盼,“什么?”
      海风抚过脸颊,把头发吹起来,痒痒的。桂抬手把头发胡乱向后拨弄了一下,坂田银时听见自己很响地咽口水。
      “我……”
      “银酱~~洗澡水放好了阿鲁~~~”一名少女踏着轻巧的足音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我……”
      “再不快点老爷爷是会生气的阿鲁~~~”少女刷地拉开纸门,看见即刻就要爆发的坂田和不明所以的桂。
      这一晚,坂田银时注定要抓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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