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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剑破万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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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遁走,岳恒头痛欲裂,总觉得这位“祝宝仪”的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但现下还是救温然要紧。
毕竟还只是金丹,就算那妖狐不能亲自上阵,那么多只红狐也够她喝一壶了。是以,历练强行中止,战损小师妹被带回万剑宗疗伤。
温然恬静的睡颜皲裂,直挺挺从榻上弹起来拔剑大喊:“狡诈狐妖,把你那些小喽啰收了,我们堂堂正正打一架!”
她睁眼,却发现狐妖不见了,自己躺的床也不是祝府价值千金的云锦榻,而是万剑宗内她的房间。之前由于岳恒强烈要求,她没有再住原来的温然的房间,孑然一身就搬进了凌云峰山巅的停云小憩。
温然眨眨眼望向床边。
咦?
那里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了一位俊俏师兄。
许久见不到的日光从雕镂窗棂中洒进来,轻柔抚过岳恒略显疲态的侧脸、紧锁的眉头、根根分明的睫毛。
连睡着了,也是一板一眼。
真是想不到短短几个月之前自己和这个家伙还在议事堂剑拔弩张,如今已经到了可以岁月静好地同框这个地步了,正所谓世事无常……温然将被衾蒙在了自己头上。
“醒了吗?”
温然一动不动继续装死。
“再装死,我走了。”岳恒用指节叩叩敲了两下床边以示警告。
温然扯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双眨啊眨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师兄,我的第一次历练这算是失败了吗?”
“嗯。”
“没有办法弥补的那种失败?”
“你无法弥补。”
温然很失望地“啊”了一声,背过身去啃手指。
“但我可以。”
“这本来就应该由我来弥补。此次历练是因我私心而起,也该由我来了结了。”温然意外地一个人面对了狐妖,还受了伤,这令他感到愧疚。
“师兄!”
岳恒抬头。
“岳恒师兄,让我去吧。”温然忍着细密伤口给她带来的痛支起上半身。
一旦和剑道相关,她似乎就会变得正经起来。
“师兄,我知道修炼剑道,本来就要有常人所不具有的勇气和毅力。”
“目前为止,我所受到的无论痛苦还是伤痕,都是我在这条路上所必须经历的。”
“我苦练剑术,只为拥有与妖物一战的力量。”
“就这样轻易投降,我不甘心!”
温然的声音与她脑海中残存的另一道温柔坚定的女声重叠。
“既然要成为一柄复仇的剑,就更要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小然,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你就应当执剑。趁自己四肢健全,仍能前行,趁自己还未成为同祝宝仪一样的可怜人。”
“在那之前,完成自己的心意吧。”
是她的声音。
温然心下一暖,终于明了。
原来不是这个小世界选择了她,而是她的内心在冥冥中选择了来到这里。
她满怀期望盯着岳恒,岳恒却不语,缄默了很久很久,起身就要离开。
这是……还是不同意的意思?!
顶着温然失望、埋怨和委屈交织的复杂目光走到门槛处,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于妥协。
如今她道心稳固,和初见时真的不一样了。
“岳灵镜和上官盈珑还在青城。”
温然半晌才反应过来,已经激动到无以复加了。
“耶斯!!!”
温然那枚刚修好的玉简被搁在床边,主人甫一醒来,它就悄然记录下方才的对话。
碰巧看到直播的同门泪奔了:咱们坚强的小师妹啊——
……
岳恒决定与温然兵分两路,自己去祝府,她则去客栈找师弟师妹。
隔了几日再回到青城,没想到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脱离掌控。
“春江花月夜”引以为傲的装潢被四处飞溅的猩红液体破坏,桌椅长凳毁了大半。残垣断壁,一片狼藉。
在场所有人都被开膛破肚,脏器流了一地,头颅变作狐妖的头颅,小狐狸还维持着从肚子里爬出来的姿势。人与妖的血混在一起任由雨水冲刷,剑痕与爪痕纵横交错,什么都分不清了。
不要说安葬,连让家人辨认的机会都很渺茫。
但是家人……
留在青城的都被屠戮一空,游走江湖的侠客浪子,还能等到与亲人相见的那一天吗?
温然弯腰蹲下身去,一粒粒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玲珑玉算珠攥在手心。
一本菜谱静静躺在柜台上。从今往后,惟有穿堂风将它一页页翻过了。
因为盈珑和岳灵镜尚不知所踪,所以她不能逗留过久。用玉简通知了梵净山佛子前来超度后,温然虚掩上客栈破败的木门,提剑走入雨帘中。
檐下红灯笼高挂,上面周掌柜年轻时亲题的大字还清晰可见——
“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
大雨。
祝府中庭,镇宅古树参天。
岳灵镜气海已空,刚结不久的金丹上也出现了裂纹,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悬浮在身侧的几面照妖镜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上官盈珑松了松衣领,白皙后颈紧扣的鳞片张开,她伸手从脊背中抽出了一柄青绿色的剑,头顶冒出珊瑚状的小龙角。
双剑架在胸前,周围的红狐都有些忌惮。
狐妖的竖瞳猛得收紧,语气很兴奋:“龙?银色的角——你是东海的龙!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
一旁的岳灵镜看呆了:银龙、盈珑……还真的是简单粗暴的名字啊。师妹居然是深藏不露的双刀流,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此刻他只恨两枚玉简都被捏碎,无法同步和同门爆料。
上官盈珑:“是又怎么样!妖狐,你兴风作浪,杀害无辜百姓,还蒙骗祝老爷,心中难道没有一点点愧疚吗?”
“这些人非我所害,为什么要愧疚?”
“还敢狡辩!”
一旁被捆住的祝老爷不知何时悠悠转醒,还未看清眼前场景就翻身艰难地跪了下来:“我求求你,把我家宝仪还给我!”
“祝宝仪已经死了。”
“不可能!”祝老爷歇斯底里,一身华服磕在地上弄得破破烂烂,“她不久前还在为祝府题匾额,她还为我作生辰诗……妖物,你是什么时候夺走她的?对了,我塞了钱给先生要送她去书塾……是不是那个时候?是不是!”
“爹,你捡到的那个'祝宝仪'早就弃您而去了,陪了您四年的,一直是一只妖啊。”
她坐在轮椅上单手支颐,露出戏谑的笑容。
“老爷!老爷!”旁边的嬷嬷大喊,原来是祝老爷已经又昏死过去。
四年前,被封印的狐妖沉睡千年,苏醒之时看见自己的菏泽洞府外出现了一位逆着光的少女。
少女一袭红衣,明媚如早春朝阳,却坐在轮椅上,隐约可见的双腿纤细到可怕的地步。
她俯身向自己伸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妖狐,与我作一桩交易罢。”
“青鸾在手,我可解你封印。”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
长剑“叮”的一声钉入狐妖脚下青砖,打断她思绪。
云纹靴点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落下,光风霁月、剑气浩荡。
岳灵镜&上官盈珑土拨鼠尖叫:“师兄!!!”
终于来了。
……
初雪,少女偷溜下山造访她洞府,鹤氅裹在身上,一片毛茸茸中只露出一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蛋。
“我教你写春联,要不要?”
狐妖看她提腕落笔,觉得人类真是弱小又无聊,不久就趴在案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洞外下起了雨,自己身上披上了一件鹤氅,桌案上红纸随风而动,沙沙作响。眼见着就要春节,一想到唠叨的祝老爷,狐妖便无奈地模仿着写了几联吉利话。
收拾桌案时有一张废弃宣纸飘了出来,却不像信手涂鸦,上书——
世间万物,花开花落,沧海桑田,终有其气候。
惟有山岳恒久,
亘古不移,
不转,
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