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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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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居西岳庙的梵净山僧人敲响了今晨的第一钟。
林中雀鸟受惊,扑簌簌飞了满天。
华山是没有客栈的,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日温然勉强收留渝青沂和江闻璟的原因——总不好让他们在紧闭的华山门前风餐露宿。
钟声响即为华山宗弟子开门讯号,人们手持华山宗特制玉牌,以门派为单位陆陆续续出现在了华山脚下。
长到望不到尽头的通天石阶上可谓人头攒动,是不可多得的大世面。
两位卢宗主座下亲传弟子一左一右站在镇山汉白玉狮子前。
左手边是一位中年男子,阔面重颐、沉稳持重,已白须髯髯;右手边一位青年男子同样也穿了宗门的白底金印花校服,却因着清隽疏朗的眉眼别有一番风姿。
二人拔剑,以特定剑招破剑阵开山门。
厚重的石刻山门中机巧运转,轰隆隆地往两边山体中退去。
石阶上见识较少的小辈纷纷惊叹不已。
“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连开门的方式都如此先进。”
“是啊是啊,竟然还想出用玉牌进山门这样的好法子,既可验明正身,防止那宵小混入大会,又可便于清点人数。卢严宗主宝刀未老啊。”
“倒也不是这法子新鲜,只是天下哪还有宗门如此大手笔?”
“陈兄说的甚是。像万剑宗、冥月宫之流小辈,还是望尘莫及啊。”
听完这一通行云流水的踩一捧一,温然目瞪口呆:你们是华山宗派来的水军吧?!
这不就是个凭票入场和指纹解锁吗?能吹成这样?
还说得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的。
单论有钱这一点,冥月宫还真不一定输给华山宗呢。
温然气不过要去理论,被帏帽下的渝青沂一把拽住了。一旁的江闻璟也用眼神示意。
温然虽向来直来直去,但也清楚不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闹事。
她想起阿史那宇“山门大开在即,需得万事小心”的叮嘱,只回头恶狠狠瞪了这俩狐狸一眼,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就是:你们合伙诓我那事儿还没算账呢!
……
距离大会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华山宗弟子引着众人到镇岳宫内稍作休整。
好吃好喝招待着,天下门派云集又是不可多得的局面,此时定然少不了的就是三教九流间的八卦了。
白底勾金边的小弟子端上来一盘喷香的云片糕就被一双小手摸走两块抛进嘴里。
扎双髻的玄衣少女眨了眨一只杏眼,情态娇俏,弄得初出茅庐的小弟子落了个大红脸。
他磕磕巴巴开口:“姑娘若是喜欢……”
“嘘!”温然似乎对楼下闲谈的内容颇为感兴趣,连忙教他噤声。
一旁的江闻璟正取出柄折扇一把抖开,为戴着帏帽闷得发慌的渝青沂扇风,见状忍俊不禁:“温姑娘和您年岁差不多,却还保留如此孩童心性,也是难得一见。”
“修道之人果真是与我们不同,常年餐风饮露、隐居山林,寿数亦是漫长。青鸾出世之前庙堂与江湖无半分交集,现在想来也是为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好。”
渝青沂笑:“既然从前庙堂与江湖能和平相处,那么之后也还是会如此。大道无情,江湖中人必然受其牵制。
世事风云诡谲难料,正如你我不知温姑娘在江湖间行走难处,温姑娘亦不知宫墙深厚。”
一旁托腮的温然对他们俩文邹邹的对话没有兴趣,吸引她的是楼下的几个大嗓门。
“哎,这么久了怎么没见到万剑宗的弟子?”
一山容不得二虎,万剑宗与华山宗同样修行剑道,是天下闻名的对头门派,每次武林大会都要掐架。
万剑宗嫌弃华山宗都是只会论剑的老古董,华山宗则嫌万剑宗不务正业,耍剑的时候还不忘用符箓阵法,这偷鸡摸狗的勾当简直就是剑道之耻嘛!
“前几年出了那样的事情,兴许万剑宗是不敢来了。”
“陈兄不如详细讲讲!”
温然扒着阑干往下一看,侃侃而谈的大嗓门尖嘴猴腮,穿一身黑白道服,腰间挂了一只玲珑小巧的玛瑙葫芦,拂尘就随随便便倒插在乾坤葫芦里,给他师父看见了可得气得长须都炸了毛。
全天下也就八卦门那清奇审美观会拿这一身熊猫装来当校服了。
呵呵,没想到这门派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八卦”。
陈文泽一拍大腿:“这你就真问对人了。”
“崇明二年年初,万剑宗当时的首席弟子岳恒带着师弟师妹们到菏泽州青城历练。要我说这历练就是个阴谋!
你们说说,哪个师兄会带着自家师弟师妹跑到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镇岳宫上上下下百来号人都不自觉竖起耳朵。
渝青沂和江闻璟也听得认真,一旁的温然反倒沉默不语起来,手暗暗攥住了夙月剑剑柄。
“我听说早在几年前华山围剿那吊睛白额大虫一役中,岳恒就已经有入魔的征兆了。当年虎妖占华山山阴为王,吸食山脉灵气,连卢严宗主都对抗不了,请来各大门派相助。
岳恒贪功,不肯放过这一步登天的机会,孤身一人冲进伏妖阵夺取妖丹,心魔滋生!
冥月宫少宫主阿史那宇提剑就要当场诛杀这位走了歪门邪道的旧时好友,却被他师妹温然用凝霜羽箭贯穿了胸口,险些毙命。
岳恒贼心不死,在万剑宗潜伏多年,在青城又入了魔道。
所幸明琏仙长终于出关阻止了他残害众生。
只是明琏仙长仓促出关,只能勉强重伤入魔了的岳恒,救走了上官盈珑和岳灵镜。
万剑宗正是从此开始式微的。
接着!又是他那个阴魂不散的师妹温然冒了出来,背着自己浑身是血的师兄下山又上山。
你们猜猜,她去找了谁?”
青城一事只记录在万剑宗卷宗内,因而很少有人知道这桩秘辛,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听到,都很震惊。
“那个温然不是在……在冥月宫吗?!”大家背后发凉,没想到温然是潜在的助纣为虐的女魔头。
原来她莫名其妙换了宗门的原因是这个!一开始没人能联想到这之间的联系。
“没错!温然背着个血人一级一级爬,爬了成千上百级石阶总算到了冥月宫大门,为一个入了魔的叛徒跪在门口求曾经被自己射过一箭的仇人阿史那宇。
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拢共几个亲传就出了两个手刃同门的叛徒。
温然跪了半天,倒是跪出来冥月宫已故宫主的亲传——莲茶仙子。仙子奉命回绝,温然就是不走。”
还“莲茶”呢!温然冷笑:她看就是个绿茶吧。
“也是,二人狼狈如斯,天道难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然心里一紧。
“仙子拔出佩剑一剑抵在那温然面上,深可见——”
尖嘴猴腮话音未落,一道银光伴随龙吟声直劈他门面。
“深可见见见见见——”
八卦门以道法为主修,很少与冷兵器贴脸,尖嘴猴腮一下就腿软了,嘴里话还没来得及停。
眼看着就要血溅镇岳楼,那柄剑拐了个弯,剑刃在尖嘴猴腮高高的颧骨上剜了道大口子。
“深、可、见、什么?”
扎双髻的少女收剑入鞘,足尖轻点地面。她笑靥如花,眼神却是无比冰冷,左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啊啊啊啊啊!见阎王啦!!!”尖嘴猴腮尖叫着晕了过去。
温然今天穿了一身乌鸦似的校服,又在楼上,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议论的对象也在场。
她握着夙月的手垂在身侧其实早就微微颤抖,面上还是很淡定:“我师兄从未入魔,从前没有,未来亦不会。”
周围有人弱弱反驳:“可方才陈兄所说并非虚言,这些事情我们也是有所耳闻的……”
“放屁!”终究还是女孩心性占了上风,温然想与他们好好理论,却忍不住激动起来喝止他们可笑的猜忌。
“我师兄岳恒,光风霁月,行侠仗义多年,讷言少语从不吹嘘,岂能任由你们这帮宵小置喙!”
一旁的女修被吓到了,小声议论:“玄色校服,她就是温然?”
“是啊,快去看看文泽道友有没有事。”
“我就说她疯疯癫癫,原来是因为有个'好师兄'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东西,早该被逐出师门。”
周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并没有因为她的出现就停止,反而因此变本加厉。
温然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半前的那一日。
……
岳恒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里,魔气缠绕。
“明琏师尊出关,现下已经带走了上官盈珑和岳灵镜。”
“那师兄呢?谁来救救师兄?!”她跪倒在地拽住一位同门的衣摆。
而同门不耐烦地拍开了她的手,冷冷回答。
“谁会来救一个入魔的人?”
……
华山宗的弟子跑出去请师尊了。周围看客们的窃窃私语竟然还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看她这么激动,不会是给我们戳中了痛处吧?”
温然声线颤抖:“都住口!我不许你们这么污蔑岳恒!谁他妈允许你们这样污蔑我师兄的?!”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拖走了陈文泽,纷纷拿法器指着温然。
重重包围中,她就像遭人围猎的孤狼,只能无力地嘶吼。
“我师兄他一心除魔卫道多少年,受过多少伤,救过多少人,你们这帮白眼狼,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难道我师兄没有帮过你们其中的一个吗?!”
“他不仅是我的师兄,还是一个能够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同门性命的人,一个视保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人。”
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觉间指甲都嵌进掌心。
“你们口诛笔伐的同时,有哪怕了解过他一点点吗?你们中不乏被师兄救过的人,到头来却帮着污蔑他。”
“真令我恶心!!!”温然一剑荡开围上来的人。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见到的第二个人就是岳恒。
明琏常年闭关,她没有师尊。是岳恒指导她剑术,忍受她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也为她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他们吵过、闹过,也哭过、笑过。
岳恒之于温然,就像青城的祝老爷之于狐妖。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她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被江闻璟将手反剪住了。渝青沂不好露面,只能让江闻璟来好言规劝,谁知道他毫无办法,只能武力解决。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辈们都往门口涌了过去。
“是师尊吗?”
“不,是冥月宫的人!是那位少宫主和莲茶仙子……”
夙月“嗖”地飞回主人手中。
阿史那宇气压很低:“我叮嘱你的都忘了?”
温然回头对上阿史那宇冰冷的目光。良久,她瘪了瘪嘴巴,忍了很长时间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其实你也觉得岳恒该死吧?”
“温然!”阿史那宇蹙眉轻喝,“你最好跟我回冥月宫冷静冷静……”
温然脑子一热就踹了江闻璟一脚,挣脱了他的钳制,狠狠咬了口阿史那宇伸过来想拽她的手。
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中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