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柔》临花慕城

6、所爱隔山海，山河不可平

　　白天，他拼命练武，在军营不苟言笑，挑衅他的人向来是血溅当场。夜晚，就在灯下研读兵书，累了，便仰望星空，那是琼琼和他唯一的联系了，只有天空，他们才能看到一样的。
　　只要各地一有叛乱，他必定身先士卒，主动请缨，前去平乱。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因为只要一闲下来，他的脑中便只有琼琼了。
　　但每周，他都会给琼琼写信，然后绑在信鸽腿上，送去南诏王宫的方向，可偏偏每次都是有去无回。
　　后来，新帝为他介绍了门亲事，是陆旭的妹妹陆怡，说是在那日的接风宴上，陆怡就对他一见钟情了。见宗敏不说话，新帝也不强迫，只说，你再回去考虑考虑，不着急，但也别辜负。
　　宗敏又写了封信，可鸽子好像窥见了自己未来的命运，咕咕的挑来挑去，怎么都不愿让宗敏在自己的腿上绑上那封信。
　　“你也不愿去了吗？”宗敏喃喃自语：“罢了。”
　　琼琼真的没有收到他的信吗？可若收到了又为何没有回信呢？就连信鸽也一去不复返。也许琼琼是不想搭理他吧，也许琼琼对他只是一时心动，亦或是琼琼在南诏过得很好，也已经爱上了南诏王，早已不记得他是谁了。
　　可这样，不也很好吗？
　　只要她开心，她过得好，自己便心满意足了。

　　翌日下午，宗敏约了陆旭饮茶，却等来了陆怡。
　　既如此，也省去了不少麻烦。他淡淡的看了一眼盛装打扮的陆小姐，单刀直入：“我不爱你，何必强求呢？”
　　陆怡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便遭到了拒绝，耳朵根微微泛红：“我……没关系，我可以等。”
　　宗敏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以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陆怡几乎是喊出口。
　　“我们素昧平生。”
　　若是寻常男子听了陆怡这般热情而大胆的告白，而对方又如此清丽可人，恐怕早就按耐不住了，可他徐宗敏是谁，那脸皮可是不一般的厚。绕是这样，他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我知道你喜欢钻研兵书，我家里有很多市面上早已不流通的著名兵书，只要你娶我，这些都是陪嫁！或者我把我家书房和兵器库都给你搬来。只要你娶我，我把我哥的那份也给你！”陆怡仰起脸，红着眼框却又认真执着。
　　把你哥的那份也给我？宗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陆怡方才说得话，冷笑：“我怎么敢要你哥的东西呢？”毕竟当初就是陆旭向南诏王献上了琼琼的画像，也一带献上了自己为她写的诗，适才惹得南诏王青眼，娶了琼琼。
　　他兀然起身：“宗敏一介粗人，不值得。”言毕，转身离去。

　　第二日，下了朝，便被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传了去。
　　“徐将军，你不喜欢陆怡吗？”皇后面色威严，开门见山道。
　　“臣现在不想成家。”宗敏实话实说。
　　“是因为扶柔郡主吧。”皇后突然笑了起来，神情也放松了不少：“本宫知道你的心思。陆怡这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性子柔和，她又那么喜欢你，和你未尝不是良配。”
　　“臣会辜负她的。”
　　“既如此，本宫今日就把话挑明了说，你就算不娶陆怡，也要娶其他的陆家女。”
　　“为何？”
　　“因为陆家是本宫的娘家，娶陆家女，不是本宫的意思，而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怕我有二心？”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不必说出来。”
　　他这才回来了多久？皇帝就急不可耐的为他选好了新娘，想要以陆家女来牵制住他。
　　功高震主，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如今他才明白，被人忌惮的滋味，也不是那么好受。
　　“先帝待我不薄。”
　　“那你就更应守好这大唐江山，忠心不二！”
　　“哪怕不娶陆家女，我也一定会安分守己，绝不逾越！”
　　“娶陆怡，还是娶其他陆家女，你自己选！”

　　他们的婚事很盛大，大概是大唐太久没有喜事了吧，百姓们都很开心。宗敏拒绝了皇帝提出的要在大明宫为他和陆怡举办婚礼，那是先帝说得要给他和琼琼办婚礼的地方，别人没资格。
　　他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百姓们向他身上和迎亲队伍里扔着花生、红枣、坚果，以祝百年好合。
　　拜了天地后，喝的醉醺醺的陆旭扯住了宗敏的衣袖：“你可要好好待我妹妹，要比对待扶柔郡主还好！她可是把家里所有的兵书都给你搬了过去，一本也没给我留！”
　　“这就是你献上她画像的理由？”宗敏冷眼相待。
　　“你都知道了？”陆旭瞬间酒醒，眼前之人的眼神令人恐惧，仿佛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兽。他只在野兽的身上才看见过这种眼神，冷酷、陌生，令人不寒而栗。
　　宗敏没有说话，而是抽出攥在陆旭手中的衣袖，嫌恶的掸了掸，径直离开。
　　“将军，南诏王宫送来了份礼物！”副将捧着一只小盒子走了过来。
　　他打开盒子，是对做工精巧的比翼鸟，却意外发现比翼鸟下压着一个信封。
　　他拿出信件，是琼琼的字迹！
　　可琼琼想来心直口快，从不多说废话，但这信上却是拐弯抹角的说了一堆什么南诏不种银杏，也吃不到杏花糕，最后才拐弯抹角的说她想念长安，想要一份长安的平面图，却一个字都没提到他。
　　这真的是琼琼给他写的信吗？既然能写，那为何以前不写，却偏偏要在这时候写？
　　虽然心中有诸多疑惑，但他还是吩咐副将道：“去准备一份长安的平面图。”
　　“是。”

　　一日，宗敏在书房处理公务时，陆怡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眼眶微红：“夫君，扶柔郡主都有孕了，那我们呢？”

　　蛰伏三年，大唐日益强盛，南诏不顾两国的秦晋之好，再度出兵。这次他们选择了从内部突破，先是令大量细作混进长安城，再直攻入大明宫，只是不知是细作迷了方向还是本就不知道方向，竟在大明宫中晕的团团转，还不及二道城墙便被御前护卫给杀了个片甲不留。
　　新帝震怒，派宗敏即刻前去南诏。自此，大唐与南诏正式开战。
　　宗敏站在一棵百年银杏树下，轻轻的抚摸着褶皱的树干，然后又往树枝上挂了一个祈愿牌。
　　自从三年前他回到长安后，便下令重修古寺庙，还将城南最大的一棵银杏树移植了过来，此后每逢初一、十五或是其他节日，便要在树上挂一个祈愿牌，祈愿的对象永远都是一个人。
　　三年过去了，银杏树已挂上了上百个祈愿牌，微风浮动，红飘带迎风而舞。
　　所幸新帝并不禁佛，也只是将一切看在眼里，并不阻止。
　　出征那日，他冠上银冠，鬓角的碎发随风而舞，天气还一如三年前舒爽。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发白，不知怎得，他此刻有些紧张，是因为马上就能见到他的小女孩了吗？
　　宗敏主动请缨，前去南诏夺回双城十郡。这次，他已做好万全准备，只待南诏王意乱，大唐的军队便会再无阻拦，直抵太和城，所向披靡。双城十郡本就是大唐的领土，百姓在南诏的统治下早就心生不满，自然打开城门夹道欢迎唐军进城。最后一道郡口却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年唐军便败在这里。郡口天险，不易强攻，但郡口的南诏军却毫无斗志，一个个缴了兵器，任由唐军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太和城下池，南诏才派军支援，但宗敏还是忧心忡忡。他下令六军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
　　他的小女孩快要等不及了。
　　这些年南诏后宫不宁，前朝动荡，皇位不稳，以至于国力衰退，兵败不稳。而不出一月，唐军竟已打到了太和城下，剑指南诏王宫。
　　兵临城下，六军不发。他看着城墙上的南诏王嘴一张一合的和他谈着条件，他不假思索，甚至没听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他只希望，南诏王赶紧放了琼琼，琼琼哪里受过被人用刀架着脖子的委屈啊！琼琼好像哭了，是因为疼吗？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冻结了，世间万物都失去了颜色和声音，他只能看见一身火红的琼琼在向他奔来。他急忙翻身下马，张开双臂，像等待雏鸟归巢的鸟妈妈一样，满心欢喜难掩激动。
　　可他突然看到一道金光划破长空，直冲琼琼而来！
　　琼琼！
　　他的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嘶哑发不出声。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红的琼琼扑倒在他怀里，仿佛折了翼的小鸟。
　　“我来接你了，琼琼。”
　　可他却只等来了奄奄一息的她。
　　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强忍着喷涌而出的鲜血，笑眼盈盈的看着她。
　　她说：“别哭啦，小和尚，啊不，是大将军。”
　　“长安的银杏叶都落了吧，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若有来世，你可愿意？”
　　“宗敏，琼琼走了。宗敏，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宗敏紧紧的抱着她，仿佛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了：“琼琼，咱们回家。”
　　“回长安去，吃你最喜欢的杏花糕。”
　　他终于看见了她挽起长发，穿着红裙的模样，真的好美，美得天地失色人神共愤。
　　“琼琼，醒醒好不好。”
　　他哭了，原来铁骨铮铮的大将军也会哭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宗敏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可他现在不过才二十。
　　将军府外，是百姓震天的欢呼声。他们在庆祝大唐战胜，拿回了双城十郡，杀死了作恶多端的南诏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将军为什么难过，也没有一个人想去知道。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加杀伐果断，只要一有动乱，他便主动请缨，他在战场上英勇无畏，毫不惜命，如果可以，他是多么的想战死沙场，而不必像现在一样，坐拥一切，享百年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