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七归一》镜之眸

9、第八章

　　转眼就到了布布的生日。直到最后一刻，我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同意苏一瀚一起去游乐园的提议。养了六年，说实话有时候也吃不准那个臭小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养个心智太高的小孩真是人生挑战，斗智斗勇的心路历程简直不堪回首。

　　苏某人的夺命连环CALL 又一次袭来，大有不接不罢休的姿态。我咬咬牙，狠狠摁了接听键，对方的热情简直要穿透手机迎面扑过来。

　　“于琳！哦，不。是LINDA。”被我狠狠瞪过，恨不得摆出绝交架势威胁之下，某人总算领悟到，我的中文全名是绝对不能踩的雷区。

　　“可是叫‘于小姐’太疏远了，毕恭毕敬的，我们又不谈公事！”想起昨天苏某人抱怨似的嘟囔。气鼓鼓的脸颊竟让我觉得他很可爱。

　　“那就叫英文名吧，LINDA。是不是很洋气？”我故意朝他挤挤眼。

　　他哭笑不得。

　　“我已经接到布布了，现在准备去接你。你准备一下，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怎么了？”

　　“……没什么。我等你们。”

　　红色轿跑闪电般飞驰而至，急刹让地面都隐隐生出一股橡胶味。苏先生一身水蓝色休闲T配白色长裤，发型也一改平时发胶款，变成了能随风飘动的卷发。面庞明显认真打理过，光洁的额头和干净的下巴，笑得一脸轻松。

　　相对来说，我浑身僵硬地可以表演机械舞。

　　一个是我养活了六年的儿子，一个是莫名闯进我生活的富二代。颜值高，性格好，我不是应该左拥右抱，潇洒走一回吗？但是开心不起来，因为布布从见到我开始，就压根没动过。手指没动，眼珠也没动，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远方。

　　我心中凉了又凉。他果然是不喜欢我一起跟去的。

　　多亏苏先生性能杰出的座驾驱动力，不长时间就到了游乐园。

　　“你们现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兑换门票。”苏先生摆摆手离去。只剩下我和布布两个人面面相觑。我正想摆出后妈脸，布布却主动开口。小小的个头，却使劲仰着脖子，眼睛睁得大大，像要看清我最细微的表情。

　　“你其实不想来的吧！”

　　这种笃定的语气让我本能地反感，随口反驳：“是你不想我来才对吧！以前也不知道是哪个臭小子告诉我说绝对不要去游乐园，结果却主动要求别人带你来。所以你其实不是讨厌游乐园，是讨厌跟我一起来吧！”

　　我越喊越大声，之前压抑的情绪都在瞬间甩出去。等我意识到我面对其实是个还很幼小的儿童，根本没有能力应对我迎面砸来的语气和字眼，一切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布布猛地蹲在地上嚎嚎大哭，无比委屈。“是你不喜欢啊。以前我每次过生日，你都心情不好。我的生日你只会不停回忆她，我也很想她，但是我也想好好过生日啊！”

　　“反正你根本不想要我吧，觉得我是个麻烦。把我送到寄宿学校，就是不想见到我！我就知道！”

　　我被吓了一跳。我不知道他是这么想的，这个小男孩竟然这么敏感。

　　布布哭得跟花猫脸一样，还挥舞着手排斥我靠近。周围的人群开始聚集，开始议论纷纷。我开始尴尬起来，脸上火辣辣的但是也毫无办法。正不知所措，人群被分开，苏先生气喘喘地跑来。

　　“这是怎么了？”苏先生抱起地上的布布，一脸狐疑地问我。

　　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我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先进去吧，票已经准备好了。”苏先生一掌拍上布布的屁股，笑嘻嘻道：“布布也不哭了，苏叔叔给你买棉花糖吃。”

　　“不行！会蛀牙。”我赶紧提醒。

　　没想到臭小子跟我抬杠似的立即大声接话，“蛀牙也要吃！要吃要吃要吃！”

　　我看他被抱在怀里有人撑腰的得意劲，在原地咬牙狠狠跺了一脚。

　　小孩子心性来去快，进了游乐场，刚才的不愉快马上忘了。旋转木马、云霄飞车、升降机，还有新开发出来的水上世界都让他看得目不暇接。

　　“先生女士们，水上世界作为我们游乐场新开发的项目，引进海外水上活动中心经验和设备，现有水上摩托、飞鱼降落伞、快艇香蕉船等娱乐项目，保证让您安全情况下玩得畅快……”广播里一遍遍播着招揽游客的广告语。

　　我奔三高龄，刺激性游乐活动都敬谢不敏，再煽动性地广告词都一律屏蔽。

　　天空中远远近近的有些降落伞忽高忽低，色彩绚丽迷人。布布闪着一双羡慕不已的大眼睛，低低哀求，“叔叔，我可以玩一下水上降落伞吗？”

　　“不行！危险。”我立马否决。

　　布布朝我做个鬼脸，“我是在问叔叔，不是问你。”

　　“还好吧，有安全措……施……啊。”苏先生接到我稍冷的目光，音调也渐渐低了下去，“再说也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拒绝孩子啊。”

　　“就是就是！”布布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

　　有过今天的一次情绪失控事件，我有意识地反省自己是否教育上有问题。于是表现得稍有迟疑，苏先生再接再厉劝说，“我觉得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可以先试试……”

　　“那行！我先试试。如果我觉得不危险的话，布布你可以去玩。但是如果不行，你也不许哭闹。同意不？”

　　我试图以大人的气场压制他，布布勉强同意的表情简直跟割地赔款般痛心疾首。

　　我同手同脚，面部僵硬地走向检票区。苏先生一把抓住我，笑眯眯道：“为了评定结果公平起见，我还是陪你一起吧。免得布布认为你独断专横。”

　　“好啊！”我回道。真希望我的小腿抖得不是太难看。

　　被工作人员看护在一边的布布对我们做了加油的手势，我就被赶鸭子上架般穿上救生衣，带上手套，和苏先生一起站到快艇尾部。

　　快艇快发动的时候，苏先生忽然转过头，微笑道：“不要怕！”

　　我反射性地抓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