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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奠 暖黄的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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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就这么开始安安心心地养伤，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除了每隔两天换药的时候痛不欲生，这日子堪称舒坦。
陆昭果真每晚都会来看她，由于他在叶尘心里的形象已经从狗皇帝变成阴险狡诈的狗皇帝，两人的相处看起来非常和谐。
两个人每天礼貌地寒暄几句，偶尔说点朝堂和军中的事，没话说了，陆昭就开始念书，就念他当天带来的书，多数时候是话本小说，有时候是当世大儒的文集、地理图志，甚至有一次还念过没处理完的奏折，是言官上书弹劾东厂谢督主的折子，骂得文采斐然，听得叶尘直想发笑。
期间叶陵得空出宫了几趟，去李府代她吊唁了李策，又去看了叶城缊和她从前手下的一众将士们。
等叶尘能下地了，整天闲得浑身难受，叶陵又不能时时在身边陪着，她就拉着宫女内侍和门口值守的金吾卫聊天。
金吾卫这帮人大多是背景深厚的官宦子弟，真正有本事的有，但少。
里头多的是年纪跟她差不多，却听着她的名声长大的小子，个个对她敬佩得不行。
叶尘花了四天跟七八个侍卫聊天，就把皇宫日夜巡查警戒的兵力分布摸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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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皇宫冰冷又寂静，叶尘快走两步转过一个墙角，躲过不远处巡查的一班金吾卫。
现在宫里的主子只有陆昭和叶尘两个人，多数宫殿都没人住，空荡荡黑黢黢，大晚上走着鬼气森森的。
叶尘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太液池边。
她找了个树丛稀疏一点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小叠黄纸，用从厨房顺的火折子点了，一张接一张地烧。
“条件有限，兄弟们多担待着点。我的心意明白了就行，你们将军我现在昔非今比，只能给你们烧这点儿了。”她一边烧纸，一边默默地念叨。
“不过我这可是在太液池边给你们烧，天底下最尊贵的水边！大晚上的我不睡觉，辛辛苦苦偷偷摸摸，够意思了啊。”
渐渐地纸灰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叶尘点燃了手里攥着的最后一张纸：“李策，最后一张烧给你。你说你天天嚷嚷着回家，真能回家了你却不回来了，你说你蠢不蠢，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军师……”
最后一点光亮渐渐散去，叶尘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面向广阔的湖面，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陆昭找到太液池边的时候，叶尘正丢石子打水漂。不过显然技术不大行，多数跳个一两下就沉了。
他走到她旁边，捡了块石子也打了出去，那块石子仿佛活了似的轻盈地一下下点在水面上，漂了好远一直到看不清。“你这样打不行。”他说。
叶尘耸耸肩：“碎叶城没有河也没有湖，我第一次玩这个。”
“用这两指捏住，食指在后，身体向后倾，半蹲，瞄准后用臂膀的力量掷出去。”陆昭一边讲解，一边示范着扔了一个出去。
“石头的形状也重要，”他弯腰在地上找了几个扁平的石头放在手心，摊开给她看，“用这种扁一些的石头比较好。”
叶尘挑了一个，学着他的样子扔出去，果然远了一些。她又饶有兴致地打了几个。“陛下以前经常玩这个啊？”
陆昭点点头：“小时候住在宫里，没什么人陪朕玩，就经常来太液池边打水漂。”
叶尘知道陆昭是先皇的第五子，出生时上面已有三个年岁比他大不少的哥哥，母亲又地位不高，因此不会很受宠。可他能自己跑到太液池边玩，恐怕跟前也没什么人伺候，她没想到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被如此怠慢。
想到自己可能揭了什么伤疤，她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含糊地应了声，闷头认认真真掷石子。
好在陆昭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别的事：“你怎么摸到这来的？一路上的金吾卫竟一个发现你的都没有。”
认真打水漂的人闻言笑起来：“金吾卫那帮小子嘴可太不严了，我就随便跟他们聊聊就都招了。”
“这帮小子是该多训训了。”陆昭深以为然，仿佛确实是侍卫们不争气把巡防路线透露了出去。
但他知道，下头巡防的金吾卫只能知道自己负责的一小段路，从坤德宫到太液池这么长的距离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一路上全部的布防，更何况在御前做事的人的嘴就是再不严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那段巡防路线和盘托出。
能从几个侍卫只言片语的零星信息中推断出皇城的巡防分布，纵使她一向在军事上被称为天才，这样的事实还是令陆昭震惊。
如果她想，今夜直接逃出宫恐怕也不是不可能。
陆昭知道短时间内她是不会这么做的，可原因与他期盼的恐怕并不相同。
“既然没有金吾卫发现我，陛下是如何找到我的？”叶尘偷偷拿眼瞟他。只是在宫里逛逛应该没什么吧？虽然是大半夜……可又不是半夜偷逃出宫。
“前几天你让叶陵买了上坟烧的黄纸，今日去了你那儿发现你不在，朕猜应当是找地方烧纸去了。听说北边有‘不在坟前烧，便在水边烧’的习俗，宫里最大的水便是太液池了，所以朕来碰碰运气。”
陆昭四处看看，可叶尘烧的那一小堆灰烬实在太不起眼，“猜错了？”
“没，您猜的太对了。”叶尘叹了口气，这狗皇帝忒聪明。
“我就带了这么多，”她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薄薄的厚度，“大晚上的烧太多不太好，让别人看见了再吓着人家。”
“把东西拿上来。”陆昭转头吩咐了一声，便有两个小内监抬来了一大摞黄纸放在两人身边。
“我猜你若是出来烧纸，必不会烧很多，就吩咐他们准备了一些。”
“这……”叶尘有些吃惊地看着那高度到她膝盖的一大堆黄纸。
“寄托哀思，活人的心意还是多一点好。”陆昭真诚地看着她。
火光明明灭灭地映着两人的脸，陆昭和叶尘蹲在火堆边，一人手里一摞黄纸，一小叠一小叠地往火堆里添。
“谢谢你，陛下。我替将士们多谢陛下，还记挂着他们。”
暖黄的火光衬得叶尘的脸温柔无比，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看得清楚，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陆昭手指动了动，压抑下想揉两把的冲动。
陆昭轻笑这摇摇头：“将士们为大齐江山和百姓而死，朕身为皇帝，理应祭拜亡灵。”
叶尘几乎被这笑容晃了眼，有些失神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最后跟着我的那一千多人，听说活下来的一百都不到。若不是陛下，我也就此战死了吧。陛下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忘。”虽然心里讨厌他算计叶家，可她终究不是恩怨不分之人。
陆昭脸上笑容更深，极温柔地看着她，应道：“好。”
叶尘纵然是碎叶城里青楼妓馆的常客，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到底没被这样的漂亮男人用这样缠绵悱恻的眼神盯过，她颇不自在地低头默默烧纸。
“夜里风凉，湖边湿气也重，你身子还没好全。”陆昭站起来跟她商量着，“回去吧。”
叶尘应了一声，也站起来，大概是因为躺了几十天又大病初愈，蹲久了猛地起身让她踉跄了一下。
陆昭急急上前扶她，一下子伸手握住她右臂。
叶尘身体随着他的靠近紧绷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她站稳了，道：“多谢陛下。”
陆昭反应过来，被烫到似的猛地松手，“小心。”
他把手背到身后，神色如常：“走吧。”
陆昭走在前头，叶尘落后他半步，后头缀着一溜宫人，来时阴测测的宫道两旁点了灯，显得明亮起来。
叶尘来时走走停停又绕了路，费了不少时间，回去有人带路，不多时就到了她住的坤德宫。
远远的就看见叶陵和秋嬷嬷以及坤德宫一众伺候的都站在宫门口等着，叶尘快了两步超过陆昭去，在他身前站定转身，做了一礼，恭敬地道：“夜已深了，陛下龙体为重，还请陛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夜风徐徐，衣着有些单薄的姑娘弓着身子对他行礼，语气和姿态都恭恭敬敬的，好像刚才的温情和交心从不曾存在。
陆昭沉沉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说：“皇后也好生歇息。”说罢摆驾回了乾宁殿。
眼见皇帝的影子消失在宫道中，叶尘长舒一口气，屏退了站在坤德宫门口的宫女内侍，只留了叶陵一人。
“主子你还好吧？皇上有没有难为你？”叶陵看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由松了口气。想起皇帝离开坤德宫找人时不豫的脸色，又有些担心地问。
叶尘烦躁地捏捏眉心，摆了摆手：“没事，相处得还算和谐。”
虽然皇帝对她客客气气的是好事，但他这几天的表现未免太客气了些，体贴，又很纵容。这让叶尘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原因。
她这回大晚上溜出坤德宫，确实是为祭奠亡魂，可也存了试探的心思，看看皇帝对她的忽然消失作何反应。
皇帝发现他的“活兵符”不见了，一不急二不躁，不仅立刻猜出了她去了何处、做了何事，还知道她不会烧很多纸，准备了一大堆黄纸供她“寄托哀思”，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个透明的。
这人不愧是能掀翻三个实力雄厚的哥哥继而登上皇位的存在。
实在是，棘手得很。
本想找个合适的时候随便诈死了事，现在看来须有更精密的筹划。
但是叶尘又想起那往火堆里扔的一叠叠黄纸和暖黄火光下男人温和的脸。心里奇怪地升起一股暖意。
呸！狗皇帝面慈心黑！叶尘暴躁地把那股暖意驱散，认定自己是被美色短暂地迷昏了头。
这边陆昭迈进乾宁殿，屏退了左右侍候的宫人，独自一人坐在榻上。
回想起叶尘面对他时警惕的眼神，他靠近时紧绷的身体反应，陆昭盯着空旷冰冷的大殿，有些疲惫地靠在床头。
或许，这步真的走错了？
陆昭长叹一口，事已至此，且走且看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