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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一睁眼,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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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从长久的黑暗里醒来,一睁眼便看到繁杂华丽的帐顶,柔软华贵的织物从四周垂下来挡住了视线,她有些愣神。
地府竟是这般景象?一点也不阴森冰冷,反倒富丽堂皇得像人间的皇宫,那些话本子传说果然是骗人的。
片刻怔愣过后,她垂下眼,试图去看一看自己的身体。稍一移动,尖锐的疼痛便从身体各处袭来,疼得仿佛灵魂将要被撕裂,于是她放弃了挣扎,颓然地转了转眼珠,扫视帐顶那纹样复杂的图案。
刚才那一遭疼痛倒是让她混沌不堪的脑袋清醒了一些。昏迷前的画面一点一点出现在脑海,叶尘把它们聚拢起来。
这大约不是地府,她想,没道理人死了还要受这些皮肉之苦。
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是北戎人的弯刀挥来的样子,从身体感受到的疼痛来看,那一刀应当是从左肩斜切过胸口直到上腹。其余手臂、腰、腿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都是在最后混战的时候受的伤。
这床帐虽陌生,但确实是齐地的样式风格,看来她不仅没死,也没被金国俘虏。
这生死攸关的一仗,是大齐胜了。
她缓缓深呼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由衷地高兴。
真好啊。
床边的帐子忽地被掀开,一个梳双髻少女探头进来,看到叶尘睁着眼睛,神情忽然变得又惊又喜,转头就向外跑,一边跑一边喊道:“皇后娘娘醒了!娘娘醒了!快来人!”
皇后娘娘?谁?叶尘一下子懵了。
她,叶尘,大齐最年轻的也是唯一的女将军,昨天还在战场上打仗,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皇后了呢?
莫不是她爹怕她这辈子都成不了亲,趁她昏迷把她打包卖给了皇帝?
“哎,你回来!”她略略抬手,欲起身把那小宫女叫回来,然后直接被剧痛拍回了床上。身体的病痛和精神的震撼让战无不胜的叶小将军终于支撑不住,再次昏了过去。
叶尘再次醒来时,太医正给她诊脉。
床幔拉开了拢在两边的床柱上,她向外瞟了一眼,被屋子里坐的密密麻麻的一圈人吓了一跳。
光候着的太医就四五个,还有许多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和几个穿常服的官员,其中并没有叶尘熟悉的面孔。
此外床头坐着一个姑娘,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是从小跟着她的侍女及亲兵叶陵。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叶尘纵有满腹疑问,但碍于在场的许多外人,便也没说什么。
太医把完脉,起身恭敬地说道:“皇后娘娘的身体已无大碍,只要安心静养等伤口愈合便可。”说完就退到了一旁。
一个打扮得体的中年妇人走上前来,对她行了一礼:“恭喜皇后娘娘凯旋。我是奉陛下的命来伺候您的秋嬷嬷,您有需要吩咐我就成。”又上前一步,喜气洋洋地说了一通,只恭喜她受封皇后,恭喜她爹升任正一品太尉,其他有用的信息半点没说,最后又行了一礼,带着一众人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叶尘与叶陵两个。
叶尘张了张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声音因长时间不说话而嘶哑异常。
听见她的声音,叶陵忙起身去给她倒水润嗓子,一边说道:“主子你可还记得原先这一仗开打之前,皇上派了监军来督战,随行有几百个侍卫和几个太医。是他们从战场把你救回来的,救出来的当晚就启程回京了,一边赶路一边治伤。”
叶尘听闻皱眉:“我爹呢,就没拦着?”
“那监军的可是皇上的心腹谢督主,老爷也受了些伤,无力跟他周旋,其他人谁敢拦着啊。”叶陵把她脑袋托起来,喂了她一杯水。“回京之后谢督主直接把你带进了皇宫,然后就是听说主子你被册封了皇后,这些天我一直守在这儿,其他的事也不清楚,就连老爷升官我也是听人说的。”
叶尘听了这些,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看来这一切都是早已计划好的,从忽然莫名其妙派东厂督主来做监军开始,到劫了重伤的叶尘回京立马封做皇后,目标显而易见,那便是叶家手中大齐近三成的兵权。
叶家簪缨世家,满门忠烈,她爹叶城缊是英国公,叶尘自己又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一般来说龙椅上的人是不愿皇后出身这样煊赫的,外戚势力过大,于朝堂平衡不利。
可叶家到叶尘这一代整个家族死得只剩她和她爹两个人,她爹年纪大了,常年征战身子又不好,现在被明升暗贬,只挂着一个正一品太尉的虚衔,虽然还有威望,但到底离京多年,实权基本没有,外戚弄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娶了叶家最后的继承人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收走叶家的兵权。
如此一来,叶尘简直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呸!思及此她不止心凉,还怒从心头起——凭什么?
“狗皇帝……”叶尘咬牙切齿。
“为何这么说?不管怎么说,陛下也救了你,你都不知道当时你的状况有多吓人,如果不是谢督主带来的人,主子你恐怕……”说着,叶陵又想起她被从战场上抬回来满身是血只剩半口气的样子,声音不由顿住。
“他做这些不是为救我的命,他是为救叶家继承人的命。”
“可是皇上天天晚上来看你,有时候一守就是大半夜,看着倒是挺情深意重的。若是为了叶家,倒不必如此。”
叶尘听了有些震惊,天天来守她?这是又为何?若是为了兵权倒也确实不必做成这样。
她只觉无数疑问塞在脑海里,乱哄哄地毫无头绪,她摇摇头:“我与他从未见过,哪里来的情深意重。罢了,不说这个了。对了,小川呢?他没跟你一起?”
“你和他在战场上冲散了,谢督主带你启程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时间急迫,就没带他。好在小川没受什么伤,前些日子跟老爷一起班师回京了。”叶陵轻叹一口气,神色难掩担忧,“就是他怪自己没保护好你,难过得天天什么事也做不成,听说要不是老爷摁着,战事结束当天他就要追上来。回京之后我暂时没让他进宫来,你没醒之前这边人多眼杂,我怕他闯祸。”
叶尘闻言点点头:“小川胆小,我之前那样子怕是会吓着他。”
叶川是叶陵的弟弟,当初两人一起在陵川被叶尘捡了回去,收作贴身随侍,做些简单的差事,最重要的是保护叶尘的安全。叶川不会说话,脑子也不太聪明,性子更是单纯,除开武艺超群这一点,就像个小孩子,叶尘平时几乎拿他当亲弟弟宠着。
“你找个时间让他来看看我吧,这么长时间没见该急坏了。”叶川平日里不是在她身边,就是黏着叶陵,现下两人都不在身边,他这些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不过看完了就别让他留了,现在局势不明朗,宫里鱼龙混杂对他太危险。”
“好。”叶陵点头应下。
叶尘长叹一口气:“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二话不说把我按进宫来,愁死我算了。”
“你就先别想这些了,好好养病,有什么事等身体好了再说。”叶陵宽慰道,给她盖好被子,然后退到一边的软榻上,“有事叫我。”
两人不再说话,叶尘呆呆地盯着床顶的纹样,渐渐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大概是知道了目前的状况不明朗,心中思虑过甚。
叶尘觉得唇上凉凉的又湿润,下意识地伸舌头舔了一下,醒了过来,叶陵之前喂的那杯水没起多大效果,她的嘴唇干干的。
一睁眼,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正拿着帕子沾了水给她润唇。此时天已经黑了,他另一只手拿了一册书,旁边点着蜡烛,烛光把他俊美的脸映得温润无暇,他神情平静,一派温和贵公子的样子。
看来这就是她那“便宜夫君”了。
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叶尘伤得起身都费劲,完全不具备在皇帝的地盘上跟他对抗的能力,只得先按兵不动。
见她醒了,男人放下书和帕子,取了旁边的水杯来,一手托起她后脑将杯中的水一点一点喂她喝下,他的手很有力,动作也轻缓,一杯喂完竟一点也没洒。
叶尘补充了水分,挑挑眉盯着他,男人笑了笑:“陆昭。”
“参见陛下,恕臣伤病在身,不能见礼。”叶尘错开眼神,语气恭恭敬敬。
听她依旧以臣子自居,陆昭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道:“无妨。”
这厢叶尘还在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有些问题怎么问比较合宜,那厢陆昭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闻言愣了一下,这又是什么路子?
但是不说还好,一说她就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饿得要命,她也一时不知道该与陆昭说些什么,于是点了点头:“嗯。”
陆昭着人送来一碗粥,内侍端进来放在床边就退下了,陆昭用勺子舀了慢慢喂她吃下,有时蹭到嘴角外他就拿帕子给她擦干净。令人惊奇的是,这人身为一个皇帝竟然对这种喂饭伺候人的活熟练得很。
叶尘吃了碗粥垫了肚子,脑子活泛起来,先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陛下,陵川一战结果如何?”
陆昭道:“我军可说大胜。北戎三十万大军几无战力,那边已经递了降书请求和谈。我方伤亡不足两万,参将以上损失十一人,你麾下五万骑兵伤亡六千余。”
说到这他顿了顿,“李策死了。”
叶尘闻言攥紧了被面,久未出声。
最终,她长长叹息一声:“我们这些刀林箭雨上战场的还活着,怎么他一个军师先死了呢。”陆昭盯着她微颤的眼睫,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安抚地摩挲一下,叶尘手动了一下,终究没抽出来。
“英国公受了些轻伤,现在已经无碍,前些日子随大军班师回朝了。朕已经派了人知会他,很快就能来看你了。”
叶尘点点头,两人又说了些边军布防和军队班师的细节,说得差不多了,两人又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