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心动,好像不是因为阳光 期末 ...
-
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五天,谢筠才真正有了放假的感觉。
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趴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棕黄色的发丝在光线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枕头旁边歪着那只宋梓澄送的猪玩偶,圆滚滚的身子挤在她下巴下面,被她当成了临时枕头。
“筠筠,还不起床?”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夹杂着油锅的滋滋声。
谢筠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玩偶里。
猪玩偶的绒毛蹭在脸颊上,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新布料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迷迷糊糊地闪过一些画面——
教室里的阳光、草稿纸上的立方体、贩卖机滚落的葡萄汁罐。
然后她翻了个身,彻底醒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莹薇发来的消息。谢筠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大意是说程钧约大家去他家玩,听他的新歌,问她去不去。
她回了个“好”,然后慢吞吞地起床刷牙。
客厅里,妈妈正把早餐摆上桌。
小米粥、煎蛋、一小碟咸菜。蒸汽从碗口冒出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今天要出门?”妈妈问。
“嗯,去同学家。”谢筠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粥,“下午去。”
“哪个同学?”
“程钧,就是上次说的那个写歌的。”
妈妈点点头,没再问。谢筠慢慢喝着粥,米粒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的。
太阳从东走向西,谢筠回房间换衣服。
衣柜里翻来翻去,最后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大衣。她穿上黑色靴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头发扎起来,觉得不好看,又放下来。
出门前,她把相机装进包里。
自从上次和林亦乔一起去拍植物之后,她也对摄影来了兴趣,外出总喜欢把家里那个老古董相机给带上。
谢筠到的时候,赵莹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件亮黄色的羽绒服,远远看过去像一团会移动的阳光。
“你怎么才来!”
赵莹薇小跑过来,围巾在脖子上晃来晃去,鼻尖冻得发红,“冻死我了。”
“不是你让我这个点来的吗?”
“我后悔了不行吗?”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里走。赵莹薇挽着谢筠的胳膊,手心冰凉,谢筠被她冰得缩了一下,又被她拽回来。
“你手怎么这么冷?”
“等你等的!”
程钧家在十六楼,电梯门一开就听见音乐声。不是那种震天响的动次打次,而是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夹杂着人声的哼唱,听不太清楚。
门是虚掩的,赵莹薇直接推门进去。玄关处堆着几双鞋,谢筠弯腰换拖鞋的时候,看见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谢筠一愣。
宋梓澄也来了?
也对。程钧怎么可能不把他一起叫来。
客厅比想象中宽敞得多,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从脚底延绵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有种温润的踏实。茶几看着不起眼,台面却是整块的黑胡桃木,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音响的线从电视柜后面牵出来,绕了一地。
茶几上摊着乐谱和零食,沙发上扔着两件外套,程钧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腿上架着一把吉他,正在拨弦。
他穿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随意用手抓了两下,碎发遮住了额头,低垂的眼眸专心地弹拨着琴弦。
“来了来了!”程钧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快坐,给你们听听我新写的。”
赵莹薇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把外套扔到一边。谢筠跟着坐下,余光扫到阳台上那个身影——宋梓澄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饮料,看着窗外。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谢筠收回目光,把包放在膝盖上。
程钧调了调音响,音乐声从音箱里流出来。是一首很慢的歌,钢琴打底,中间穿插着吉他的和弦。没有歌词,只有人声的哼唱,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怎么样?”程钧问,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感觉有点伤感。”赵莹薇说,但有些不解,“刚放假开心着呢,写啥伤感小曲!”
“那说明我写对了。”程钧挑挑眉,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的神情。他拨了两下弦,“就是要这种感觉。”
谢筠没说话,只是听着。音乐在房间里流淌,窗外的光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地飘着。
她转头看向阳台,宋梓澄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靠在栏杆上,脸朝着客厅的方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但少了一丝平日里的凛冽。
音乐停了。
程钧又开始拨弄吉他,嘴里哼着什么,大概是在试新的旋律。赵莹薇凑过去看他的乐谱,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谢筠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很蓝,是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净透亮的蓝。
小区的绿化带里种着几棵腊梅,黄色的花苞挂在光秃秃的枝头,还没开。
“你带了相机?”
宋梓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没怎么说话。
谢筠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相机,点点头:
“习惯了,出门就带着。”
“拍了什么?”
“还没拍。”她顿了顿,“还没看到想拍的。”
宋梓澄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窗外。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又没有碰到。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吗?”谢筠随口问道。
脑中又浮现了家里那堆处理不完的烦心事,他淡淡道:“没什么特别的。”
二人之间又只剩沉默。
鬼使神差间,谢筠下意识提了一句:
“嗯...你上次那本《宇宙之谜》看完了吗?”
“看完了。”宋梓澄停了一下,“你想看?”
谢筠转头看他。他也转过头来,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被光线染成浅褐色,眼角的泪痣像一颗凝固的琥珀。
心脏跳得快了一点点。
“可以借我吗?”顺着他的话,谢筠问道。
其实我好像并不想看。
这是谢筠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她才不对那些天文太空感兴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就提到了这本书,还说要借着看。
“开学带给你。”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谢筠点点头,把目光移回窗外。
心脏还是跳得有些快。
应该只有一点点吧。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阳光太好了。
赵莹薇在客厅喊她:“云宝!过来听这首!这首更好听!”
谢筠走过去,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拿了颗糖。糖纸是红色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化开。
程钧的新歌确实比刚才那首好听。节奏快了一些,加了鼓点。
不得不说,他的确挺有天赋。
客厅里音响依旧开着,程钧那首新歌在循环播放。赵莹薇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歪着头看她。
“你发什么呆?”
“没发呆。”谢筠坐下来,把手里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想寒假作业什么时候写。”
赵莹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两个人就这么窝在沙发里,听着音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茶几上,又爬到沙发的扶手上。
谢筠低下头开始摆弄相机,翻到了之前拍的校园照片。
雪松、冬青,还有教学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她翻到一张雪后的操场,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黑色的羽绒服,看不清脸。
——
从程钧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结冰的喷泉池上。
赵莹薇走在前面,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家近,先走了,临走时还回头喊了一句:“开学见!”
谢筠挥挥手,打算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不算大,但冷得扎人。她缩了缩脖子,把大衣的扣子系上。
谢筠低头走着,看着地上的影子与温柔的暖黄融在一起。
好像心里也没那么冷。
走着走着,地上的影子背后多了一个影子。
谢筠回头一望——
真的是他。
路灯的光落在宋梓澄脸上。碎发搭在额前,被风吹开一道缝,露出高挺的眉骨。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向下,桃花眼半垂着,眼尾微微上挑,泪痣点在下方,像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黑色羽绒服的领口立到下颌,衬得那张脸又冷又白。
他就那样站在橘黄色的光里,一声不响,却让人挪不开眼。
“鞋带。”他突然说。
谢筠低头,发现自己系的鞋带松了。她蹲下去系,动作有点急,手指不太听使唤。
系好站起来的时候,宋梓澄已经走到了前面。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谢筠脚下。
她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谢筠的头发往脸上糊。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余光看见宋梓澄的侧脸——他正看着前方,表情很淡,嘴角却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笑什么?”她忍不住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谢筠张了张嘴,没再争。心跳又快了一点点。
这次好像不是阳光的问题——
天已经黑了。
路灯在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有时候靠近,有时候分开。
公交车站在前面的路口,远远就能看见站台的灯。谢筠加快脚步,宋梓澄也跟着加快了。
“你坐几路?”她问。
“我不坐公交。”
谢筠愣了一下,想起来,程钧家是在他家附近,但似乎不应该往这条路走。
“那你——”
“我走回去。”
“走回去?那得走多久?”
“没多久。”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公交车进站的时候,谢筠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羽绒服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是亮的,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双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谢筠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玻璃往外看——他好像已经走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清淡的,和刚才从她身边经过时的那阵风很像。
好奇怪。
明明是反方向为什么要站在我的身后。
明明只是同学为什么会心跳漏了一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雪松、冬青、教室走廊尽头的阳光。
草稿纸上的立方体、贩卖机滚落的葡萄汁罐、阳台上的逆光。
还有路灯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地掠过。
谢筠睁开眼睛,在车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头发有点乱,脸颊被风吹得发红,眼睛亮亮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门,随口问了一句:“玩得开心吗?”
“嗯。”谢筠换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
“吃饭了吗?”
“吃了。”
回到房间,她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猪玩偶还歪在枕头旁边,她把它扶正,拍了拍它圆滚滚的脑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谢筠坐在床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枚书签上的话。
不知雪,焉知冬。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安静地照着。谢筠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一些有的没的,程钧的新歌、赵莹薇的黄色羽绒服、路灯下那个修长的影子。
最后那个画面停在了心里,像一张没拍完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