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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落无声,春日将至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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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自习课,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谢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望向窗外——雪还在下,已经连续下了三天。
玻璃窗上结着薄霜,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色。窗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压弯了常青树的枝条。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震落一小簇雪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空座位。
宋梓澄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自从圣诞节那天被金发女生叫走,他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连班主任都只是含糊其辞。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林亦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筠条件反射般合上了书。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桌前,手里晃着两罐热奶茶,暖棕色的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朝气。
“没什么。”谢筠将书塞进抽屉,“你怎么来了?”
“社团开会,顺路来看看你。”林亦乔将奶茶放在她桌上,温热的水珠立刻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空座位,“你那个冰山同桌还没回来?”
谢筠摇摇头,拉开奶茶拉环,甜腻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林亦乔拉开前座的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听说他家里挺复杂的。”
“你怎么知道?”
“程钧说的。”林亦乔压低声音,“那个李芷秋也不是个好惹的。”
原来她叫李芷秋。
谢筠想起圣诞节那天金发女生趾高气扬的样子,胸口莫名有些发闷。她转开话题:
“开什么会?”
“生物社团做校园植物图鉴。”林亦乔回答道,“要不要帮忙拍照?”
“拍什么?”谢筠有些感兴趣道。
“冬青、雪松这些耐寒植物。”林亦乔拿出一张清单,“下周三前交就行。”
谢筠接过清单看了看,发现都是些容易寻到的植物,点点头:“器材呢?”
“用社团的相机。”林亦乔指了指窗外,“现在雪停了,要去看看吗?”
——
校园里的雪景很美。松树披着雪衣,冬青结着红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筠举着相机,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专心点。”林亦乔帮她扶正相机,“这张构图歪了。”
她调整焦距,重新对准眼前的雪松。取景器里,松针上的积雪晶莹剔透,像撒了一层糖霜。
林亦乔突然凑近,带着柑橘香气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你这样拍。”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帮她调整光圈,“雪景要减两档曝光。”
谢筠下意识缩了缩手指。林亦乔的掌心很暖,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帮她摘风筝时被树枝划伤的。
“这样。”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完美。”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教学楼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谢筠移开相机,看见几个女生正围在走廊尽头窃窃私语。
透过人群缝隙,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回来了?”林亦乔挑眉。
谢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相机还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冰。
“继续拍吧。”她轻声说,“还差几张?”
林亦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冬青的特写还没拍。”他指向远处,“那棵结果最多的。”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一圈,拍完了所有需要的素材。
却又各怀心事,草草收场。
——
第二天早上。
初雪过后的清晨,阳光像融化的蜂蜜般流淌进教室。
谢筠推开门的瞬间,冬日的寒气还缠绕在她的围巾上。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座位上的宋梓澄——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黑色毛衣袖口沾着几点墨水渍,阳光为他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身旁的位置突然又有了人,有些不习惯,却又显得一切回到了正轨。
“早。”她小声说,声音裹在围巾里显得闷闷的。
宋梓澄抬起头,睫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早。”
好重的鼻音。
他感冒了。
谢筠收着书包里的东西,摸到了妈妈给自己塞的一瓶姜茶。
“筠筠,你带着,这天气一会冷一会热的,听妈妈的话到学校赶紧喝了啊。”早晨出门的时候妈妈叮嘱道。
可是谢筠一点儿也不喜欢姜味,更别说还是妈妈煮的,姜味超级浓的红糖姜茶!
握着书包中的温热,谢筠心一横,掏出来递给了宋梓澄。颇有一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感。
“给你,可以驱驱寒。”
少女纤细的手指白皙透亮,握着那杯暖乎乎的姜茶,向宋梓澄递来。
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睛闪亮亮地看着自己,关切在眼神中渗出来,宋梓澄挡了挡鼻子,下意识地摆摆手,拒绝了她的好意。
但随即,他打了一个大喷嚏。
吸了吸泛红的鼻子,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见此,谢筠想了想,还是把姜茶递给了他,说:
“哎呀,你还是拿着吧,算我送你了。”
半推半就地送到了他的手里。
握着那杯泛着热气的姜茶,有些寒冷的心被顺着掌心向上蔓延的暖意一同裹挟,生出些别样的感觉。
阳光慢慢爬上课桌,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谢筠拿出那本书,将夹在里面的书签还给了宋梓澄。
看着谢筠递过来的书签,他竟一时有些出神。
不过一瞬,又立马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很轻,却有些郑重。
谢筠猜到这书签或许对他来说有些不同,于是随口说道:
“这枚书签真漂亮啊,和现在的景色很相衬呢。”
“嗯。很漂亮。”
宋梓澄许久未答,眼眸低垂,不知在思索什么。柔软的碎发搭在他的额前,宛如冰雪,洁白却有疏离感。
过了许久,他突然说开口:
“其实这枚书签,是我妈留给我的。”
留?好奇怪的动词。
谢筠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可又不好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
“你妈妈...留给你的?”
“嗯。”
“她在那场大雪里去世了。”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谢筠心里一沉,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么说,家长会来的阿姨...不是你亲妈?”
好奇怪好奇怪...话说出口又变味了!
他点点头,刘月清的脸庞不觉浮现在脑海中。
她其实和母亲年纪相仿,不过保养得极佳而显得年轻,长得温柔又体贴,性格也如长相般,倒不是个“典型后妈”的形象。
不过她和许晚淇太像了。
他的母亲。
一颦一笑,举止投足,乃至神韵气质,都太像了。
她让他想起那个总是包容他、宠爱他的母亲。
可她已经不在了,却让这个所谓的“冒牌货”钻了空子。
或许这才是父亲将她娶回来的原因。
究竟该说,是他太爱妻子,还是太爱自己,找的女人品味都如此相似。
宋梓澄冷漠地说:“我爸在外面养了她好久,也算是让她等到了好时机。”
——
那是十岁那年的一个冬夜。
小樽的雪下得很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宋梓澄跪在旅馆窗边,鼻尖抵着冰冷的玻璃,看母亲在庭院里拍照。
那年的大雪百年一遇,许多摄影师慕名而来,在难得的雪景下纷纷寻找最美的那个角落。
许晚淇也是,为下一年最重要的IPA比赛做准备。
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在雪地里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乌黑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像一幅水墨画。
他依稀记得,她总是拿着个相机,到世界各地拍,拍好多好多的风景,拿了好多好多奖。
母亲站在颁奖台上的笑容,是那么美,如沐春风般和煦。
“梓澄,来看!”母亲回头对他招手,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这里的雪会发光!”
相机镜头后的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他记忆里母亲最后的笑容。
回程的车上,母亲把刚洗出来的照片塞进他手心。
“这张最好看,回去给你做成书签。”
照片里是运河两岸的雪灯,暖黄的光晕染了整片雪原。
她身上有好闻的茉莉花香,混合着雪的气息。
“等春天来了,我们再去拍樱花......”
刺耳的刹车声截断了这句话。
世界突然倾斜,玻璃碎裂的声音像冰面绽开裂纹。
宋梓澄被甩向前座,额头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见母亲的手伸过来,腕上的银色手链晃动着,雪花吊坠在黑暗中划出细小的光痕。
然后是一片雪白。
那年的雪太大了,路面上到处是打滑的冰面。气象台早已发布外出警告,建议市民待在室内。为了这次的素材,他们冒险外出。尽管万分小心,他们还是没能躲掉悲剧的发生。
救援队的探照灯刺破雪幕时,宋梓澄的指尖还攥着那张照片。母亲的羽绒服被染成暗红色,雪落在她睫毛上,再也没有融化。
医护人员试图掰开他的手处理伤口,却发现男孩死死攥着那张雪景照,像是攥着最后一块浮冰。
葬礼那天,父亲的情人就站在最后一排。她穿着和母亲相似的白大衣,连低头抹泪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他还没反应过来,火化,葬礼,墓碑,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结束了。
大人们安慰着他,他心里只有麻木。
他只知道,去日本的时候,妈妈在飞机上握着他的手,说这样暖和。
回来的时候却是一个人了。
站在她的墓碑前,宋梓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总会有梦醒的那天。
“妈妈,我想吃红烧排骨了。”
某个雨夜,他脱口而出,却无人回应。
好多好多次,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宋梓澄下意识地喊出那个名字,却在寂静中才恍过神来。
那时,苦楚才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再也没有妈妈了。
——
“她本来打算春天带我去拍樱花的。”他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雪沫。
谢筠看见阳光落在那枚雪花书签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虽已生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仍掩盖不了其风采。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宋梓澄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签边缘,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流声。
谢筠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书脊,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像被雪块堵住了。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照得宋梓澄的侧脸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个......”她终于憋出一句,“小樽的雪......很美吧?”
话一出口就想咬舌头。这是什么蠢问题。
宋梓澄转过头来看她,眼底的涣散稍稍松动:
“嗯。和夏城的雪很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某个旅游见闻。
“我......”谢筠绞尽脑汁想找点合适的话,却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张明远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头发上还沾着橡皮屑:“失误失误!”
全班哄笑起来。宋梓澄收回目光,把书签夹回课本,动作利落得像关上某个抽屉。方才那点罕见的错愕仿佛只是错觉,他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人。
“下节是化学实验。”他站起身,黑色毛衣掠过桌角,“要占前排位置吗?”
谢筠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转移话题。她赶紧开始收起了书:
“要要要!上次坐后排简直啥也看不到!”
走廊上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宋梓澄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常,只有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谢筠猜他大概还攥着那枚书签。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
“宋梓澄。”她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小声说。
少年回头,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下次......”谢筠攥着课本,书角硌得掌心生疼,犹犹豫豫,说:
“再和我讲讲小樽吧。”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掀起宋梓澄额前的碎发。有那么一瞬间,谢筠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很轻的一个字,却让谢筠莫名松了口气。
她小跑两步跟上,故意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宋梓澄似乎察觉了,脚步微微放缓,影子也跟着缩短了一截。
化学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谢筠踮起脚尖,试图看清讲台上的实验演示,却被前排同学挡得严严实实。
“往前站点。”
宋梓澄突然拎着她的书包带往后一拽,谢筠踉跄着跌进他刚腾出的空位。
“谢、谢谢……”她手忙脚乱地扶住实验台,耳尖发烫。
窗边的位置阳光很好,将试管里的蓝色溶液照得晶莹剔透。
谢筠偷瞄身旁的人,宋梓澄正专注地记笔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写字时总微微蹙眉,仿佛每个字都要在脑海里先打磨三遍。
“第三组上来操作。”化学老师敲了敲烧杯。
谢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上了实验台。她手抖得厉害,滴管里的液体差点溅到校服上。
“手腕放平。”
宋梓澄和其他组员站在她的身边,声音贴着耳廓擦过。
“哇哦——”
溶液突然变成绚丽的紫红色,谢筠惊叹道。宋梓澄迅速伸手稳住,两人的小指在玻璃壁旁短暂相触,又触电般分开。
“反应很完美。”化学老师满意地点头。
回到座位时,赵莹薇挤眉弄眼地递来纸条:
“冰山融化进行时?”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一窝蜂往外涌。
谢筠慢吞吞收拾着实验报告,忽然发现宋梓澄的笔记本还摊开着——最新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烧杯,旁边标注:“紫红色最佳,温度控制在75度。”
这哪是笔记,分明是写给她的实验指南。
“云宝!”赵莹薇在门口挥手,“下节体育课改自习了,程钧说体育馆有即兴篮球赛,去看吗?”
“你们先去。”她把东西塞进书包,“我马上来!”
走廊拐角的自动贩卖机前,宋梓澄正弯腰取饮料。
谢筠在后面排着队,给赵莹薇带瓶柠檬茶。
“葡萄汁还是橙汁?”他突然问。
“啊?”
“你请我喝的姜茶。”他指了指贩卖机。
“回礼。”
少年站在教学楼下,一丝冬日的微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散进石板砖道上,葡萄汁罐滚出来的瞬间,谢筠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道淡疤,形状像片残缺的雪花。
是那道车祸的痕迹。
体育馆方向传来欢呼声,赵莹薇跑回门口奋力向她挥舞着。
宋梓澄把葡萄汁递给她,冰凉的罐身凝着水珠。
“去吧,他们在等你。”
谢筠接过饮料,指尖沾上沁凉的水渍。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谢筠拧开瓶盖,甜中带涩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体育馆的声浪一阵阵传来,她却突然想起那个雪夜的约定
——等春天来了,我们再去拍樱花。
现在,雪落无声,而春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