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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吃软饭的龙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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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深,圆月攀上了无星点缀的漆黑夜幕,凄清的月光在皇后寝宫前那几近坍圮的四时女神神像上刻下冰冷的拓印。失去了此地唯一信徒的供奉和养护,南方的花团木雕塑在雪境凛冽的寒风下,就如同周遭曾经种植着的红蔷薇一般,娇嫩得毫无抵抗之力。
“一月潘多拉”事件之后,呈雪帝国禁种蔷薇花。
埋藏在砾土中的火元素石,曾经支起结界保护花朵免受风霜的侵扰。但在那一天,薇琪露皇后亲手催化了所有的元素石。从城堡一路到帝国边境,数万株开到蘼艳的红蔷薇在滚滚浓烟中化为了灰烬。
绽放在白雪上的艳红火光——呈雪帝国的子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夹杂着细雪的北风卷起青灰色的残瓣,底色接近黑沉的浓烟冲向灰暗空寂的天空,空气中无处不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一位母亲被痛苦洇湿的绝望。
——仅仅作为一名普通的母亲。
与这些耗费了巨大财力栽培下来的蔷薇花一同燃烧的,不仅有悬挂在皇后寝宫前嵌刻着蔷薇花的白底家徽,还有千百年来两国建立起的友好邦交。
薇琪露皇后整夜整夜地守在自己独子的寝宫外,心惊胆战地窥听着里面的声响。她不敢离开,甚至不敢闭眼,她爱逾生命的独子在她面前散作一地的骷髅骨架,这样的场景永不停歇地折磨着这位母亲衰弱的思绪。
于是她忘记了责任,好不容易收揽稳固的权利被摄政王夺去了大半;她也忘记了家族的荣誉和责任,忘记了自己体内始终流淌着莫兰卡家族的血液,忘记了那个现如今她厌恶至极的侄女一直在重复的那一句——
“不是我!不是我!这个盒子是自己开的啊!”
“唔——”
纳芙蒂闷哼一声,回忆里原身尖锐到几近凄厉的嗓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她晃了晃脑袋,倏然涌入的记忆如同隔夜的硬面包,梗得思绪愈发的生锈迟钝。
似袖箭般束在手肘处的卡牌开始发烫,纳芙蒂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握住手腕,将记忆的恢复同卡牌和少年串联在了一起。
但是她忘记了自己还抱着一只小兽——陡然失去温暖怀抱的小龙在空中笨拙地翻了个身,顺势就攀上了纳芙蒂的手腕。它甩着细长的尾巴顺着手腕盘成了一圈,发出了几声惹人怜爱的呜呜声。
“......回来,像什么样子。”与小兽一同降生的少年接收到了它纯粹的喜爱之情,他咬着牙自唇齿间吐出这句话,只是语气却绵软得没有任何的说服力,飘忽得仿佛流转在静默山脉的奶金色月光。
“很抱歉冒犯到您了,这是我的......宠物。”
诺恩的目光没有错过年老妇人的精巧服饰,他不知道贫民区是否有交易这种仿佛泛着华光的布料,正如同他不知道尾巴原是自己的敏感点一样。他有史以来第一次中断了狩猎,被魇住了似的转头寻找伴生兽。
应该提起它转身就走的。
诺恩这样想着,但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清晨时分那几碗温热的肉粥以及少女甜腻的安抚最终还是催生出了片刻的安宁感,但又正是这股安宁感促使着他自厌又眷恋般地再次开口:
“请问,这里只住了您一个人吗?”
真是个戳人伤疤的好问题......
纳芙蒂无奈地弯了弯唇,暂且丢下繁杂的记忆:“是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
她真没有想到随手捡到的小宠物会是男主角之一的伴生兽,当初美工组并没有设定伴生兽的幼年形态——它甫一出场,便是诺恩接受传承后毁天灭地的大黑龙形象。
等等,大黑龙?
接受了原身的部分记忆后,纳芙蒂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就跳出了那则只在贵族间流传着的预言:
当那场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爆发之时,会有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在春之城邦的上空,喷出足以毁灭一切的烈焰。幸厄流转,宿命更迭。贫民的领袖,将于灾祸中建立起新的秩序。
这则预言没有在剧情中出现过,但最后到底是实现了。春之城邦这座自由商贸国度接纳来自五湖四海的旅人,但却唯独对云上之岛施行禁商令,甚至猎杀越境的龙族。而掌权者对贫民区的高压 政策也来源于此,结局无法避免,或许一切对命运的阻扰都是在将其往既定的未来催化。
命运在很早就有了征兆,这个世界也真实细致得可怕。
——那么她呢?她的到来是否意味着变数?
纳芙蒂自然不知道她随手捏龙尾巴的行为打断了诺恩和女主的第一次相见,命运之女已经独自踏上了旅途。她只觉的喉间莫名地干渴,这个世界在她面前展开了波澜壮阔的一角——
但仅仅是这么一角,便已经浩荡到让她觉得心中一颤。
她的目光转到了沉默不语立在雨中的少年身上,被雨水濡湿的五官精致而美好,任谁都能看出他与这个破败之地的格格不入。
腕间愈发滚烫的卡牌似乎在急切地提醒她去抓住什么,也是,不能爱情攻略就亲情攻略,是时候该主动迈出第一步了——
拥有了部分魔法使用小妙招的纳芙蒂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妈妈的好大儿,你......”
嗯嗯嗯????
该死,这诅咒真要人命!第二次翻车的纳芙蒂试图不再开口,但是有了前缀后怎么听都觉得尴尬的后半句不由自主地就冒了出来:
“要不要和我来一场奇妙的寻宝之旅?”
......
这种感觉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下放了一个又臭又响的屁,但又被定身魔法钉在原地不能逃离。纳芙蒂没有在原身的记忆中搜刮出什么遗忘魔法,只能颤颤巍巍地补救道:
“或者......我还能当你的老师。”
诺恩没有说话,伴生兽的欢欣情绪在他的思绪中荡开,他抿了抿唇,久违地感受到了茫然无措。
——他极少收到邀请。
雇他战斗的老板付他钱币,他用钱币交易宝石、面包......不对,这好像不是邀请。是在更早的时候,那个送他了一卷破被子的老奶奶邀请他吃了一块发臭的过期面包。
面包不好吃,那卷被子现在也干硬得像一块薄铁片,搭在他那张石床上。但是诺恩没舍得丢,他裹着这小块薄被过了一年又一年。
再往前呢,再往前他就记不清了。诺恩不同于生在贫民区的每一个小孩,他没有过去。但这一点又好像不是那么重要,因为他们的未来都一样跌在泥里。
“寻宝之旅上,会有宝石吗?”
诺恩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纳芙蒂已经进屋拿来了伞和毛毯。她将亮粉色的伞柄塞进了诺恩的手心,正抖着同色系的毛毯斟酌着该如何往少年身上罩,耳朵冷不防地就捕捉到了这句意外之语。
......不会这么好拐吧?
纳芙蒂眨了眨眼,她思索着说出口的话和内心想法的关联,试图稳住第三艘还没出口的船:“那是比世间一切财宝都珍贵百倍的东西。”
“不仅如此,我还会教你读书认字,传授你旅行者的宝贵经验。”
果然,只要心里不去想就不会说出来,不去想魔法窍门果然是正——
“——以及一百八十个魔法小妙招。”
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传承魔法啊。
诺恩抬起了头,他摸爬滚打地在贫民区长大,满怀陷阱和恶意的话语接触了无数。但这是唯一一次他不用盯着对方的眼睛就能判断出的赤诚话语,像他最喜欢的黄水晶,从内而外都闪烁至纯的光辉。
他其实不在意这位语言跳脱的老太太之前到底说了什么,眼见不为实,眼睛看得见皮囊,但是看不清灵魂。
诺恩不与伴生兽共通视力,但先前听到蜜糖般的少女音也绝非幻觉。这间屋子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那么他看人更应该凭心,而他的心看见这断壁残垣交织生成的灰暗中绽放出了一朵白花。
雨声渐歇,风中卷席着泥土潮湿的气息,云层中似有天光乍破,漫长的雨季赢来了短暂的休停。
浮动的光影越过少年尚显得稚嫩的脸庞,就像五月骄阳下静默的蔚蓝湖畔,那张好看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纳芙蒂却在上面读出了无言的郑重。
诺恩收了伞,手腕一转便撑着这把坠满流苏大粉色伞单膝跪在了地上。
“贫民区的人没有资格信仰,那我便以我的生命起誓,奉您为我此生唯一的老师。与您同行,护您安危,直至——您不再需要我。”
妙龄老太太纳芙蒂既感动又无力,她用一种穿越前未曾设想的方式揽获了男主一号这片夕阳。藏在衣袖间的卡牌尽心尽职地替她复刻下了这一幕,原本属于诺恩和原女主之间的剧情卡被打上了纳芙蒂老太太形象的烙印——
【我藉由师友之名,按捺下一颗不臣之心。】
晚间,纳芙蒂照着清晨时的想象画出了那片漫天的夕阳,她瞧了一眼裹着小毛毯坐在炉边喝甜粥的乖顺少年,摸出了那枚用于单方面传送物品的魔法球。
魔法球里雾蒙蒙的,仿佛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晦暗星海,但偏偏在此刻,泛起了些微的光亮。
纳芙蒂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为那变成骨架的可怜王子传送去了画和信件。
“今天早上我遇见了一位很像夕阳的同伴,是不是很好看?”
“不要害怕,我即将踏上旅途,而你的人生也才刚刚起步。”
魔法石亮起又瞬间归于平寂,就像纳芙蒂的第二张卡牌,区别是无人注意到后者的变化。
在没有点燃烛火的偌大宫殿,蜷缩在宫殿墙角的琉司看到了那封泛着桔梗花气息的信以及——那张象征着别的男人的油画。而薇琪露皇后也等来了破除连日噩梦的唯一良方。
北境深沉得能溺进一切声音的夜里,破败的四时女神像伴随着宫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绽出了千百年来的第一朵报春花。
扎根于希望的四时女神不会忘记每一个现在或曾经诚挚信仰过她的信徒,即便是绿意永远不会踏足的极寒之地,她一样能降下福祉。
“母亲,这么多天让您担心了。”
“现在想想,比起担心永远变成一副骨架。我似乎更加不能接受躲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当一个任人拯救的废物。”
“母亲,好好睡一觉吧。”
“您的琉司,已经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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