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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伤口 ...

  •   杨骞幽怨地坐在地上,看着谢远衡在不远处检查那三个人的尸体。

      谢远衡看过了两个,绕到最后一个面前,看到没入了这人胸口的匕首,心下默了默。不得不说杨骞运气真是好,这但凡偏一寸,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杨骞看谢远衡蹲在最后一个人那儿看了半天,也不见动作,心下更不是滋味了。刚刚一通死缠烂打没奏效,还被恼羞成怒的谢远衡掀了下来,杨骞心里头不痛不快,这时见他对一个死人的兴趣比自己还大,更不乐意了。

      杨骞视线一偏,往下扫了扫还插在自己肩头的箭,叹了口气。

      看,他一个活人伤患还没死人受关注。

      都没人管他。

      这人悲春伤秋地一叹气,期期艾艾地伸出手去,一把徒手把箭拔了出来,还毫不遮掩地喊出了声。

      谢远衡被他惊动,回头一看,一股闷火腾地又上了头,也不管这尸体上箭究竟是穿喉还是穿胸了,急走几步回到这人面前,沉着脸扔了一句,“你手欠吗?自己拔什么箭,不知道影拔箭头会再划伤伤口一次吗?”

      杨骞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可怜兮兮但毫无诚意地仰着头回答,“哦。是吗?我不知道。”

      谢远衡气的想把这睁眼说瞎话的人手里的箭夺过来摔他脸上。

      杨骞看着谢远衡那显而易见压着火的脸色,心头竟然诡异地漫上一阵满足,似乎这才慢半拍又明晃晃地确定了解到这人也是记挂着他的,尽管有心想压一压,不在这人面前得意忘形惹得他更动肝火,嘴角还是没忍住翘了翘。

      杨骞心满意足地把从自己肩头把下来的箭扔进滚掉在地上的箭筒。又抽出一根新的,不问自取地拽过谢远衡的袖子划了一下,呲啦撕下来一片布料,胡乱扒开衣服往伤口上一按,不让伤口继续渗血,合拢衣襟站起来就准备走人。

      谢远衡眼睁睁目睹了这人一通作死的胡乱操作,额头青筋突突的跳,简直要气的发昏。只觉得这小兔崽子八成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脑子坏了,自己非得变着法折腾自己,唯恐这本来没什么大事的小伤不能更严重些。

      杨骞似乎站了起来后才想起他现在是个娇娇弱弱的病患,人都站稳了又开始装模作样地摆出副虚弱模样晃了晃身形,探着那没伤的右手来扶他。谢远衡黑着脸往旁边一闪,杨骞摸了个空,肉眼可见地又要委屈,被谢远衡冷着声打断,“你生怕不把自己折腾死,还怕站不稳?”

      杨骞一噎,委委屈屈收了胳膊不吭声了。

      谢远衡从身上摸出个小药瓶扔过去,“内服止痛,稍微帮着点止血,先顶顶,你跟我回去。”

      杨骞接过药瓶,倒了一颗扔进嘴里,谢远衡看的眉头一皱,“你也不看看什么东西就吃?”

      杨骞一愣,脱口道,“你不是说是止痛止血的?”

      谢远衡眸光动了动,神色有些复杂,点了点头没做声,正想着快点带他回去,不料这人却在马边上止住了脚步。

      谢远衡偏头去看他,就见杨骞皱眉思忖了片刻,犹豫道,“这三人能混进皇家猎场,敢明目张胆地向我们所在放毒蛇,被发现了还敢下黑手,定然是有依仗。如今皇上本就猜忌我,说不准连带你也顾忌几分,若是我们就这么把这事捅出去,讨不讨得到说法两说,指不定还给自己揽了一身腥。”

      谢远衡垂眸道:“不妨事,人是冲着我来的,我心里有数。让这种水平的来,也没想下死手。点到为止,他做完了他想让我看见的,自然就该收手了。既然他有能耐让人进来,自然能处理了那些尸体和不该有的痕迹。”

      谢远衡抬眼瞪了杨骞一眼,“你如果不给自己找罪受,大可以照常围猎,装成一无所知,如今你顶着一肩膀血痕,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时候知道担心惹事了,刚才撞箭时脑子在地上滚掉了?”

      杨骞抬眸,盯着谢远衡认真道,“现在也可以当做一无所知。我们继续猎,大不了出去事我在肩头扛只狐狸,没人留意这些细枝末节。至于真下手那人……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晃晃,或许也不是坏事。”

      “你疯了?“谢远衡皱眉,“现在离结束还有半个多时辰,回营帐。”

      杨骞没应声,站在原地没动。

      谢远衡看见他这模样就来气,“此事与你无关,回去!”

      杨骞一噎,抬头小心地瞥了他一眼,“狩猎未半,你我就擅自回去,没法解释。我伤的不重,我们也没有证据,揪不出动手的人,此时回去,就是你我目无下尘,荒唐无礼,是我们的过失。”

      谢远衡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伸手一揽杨骞的腰,在他猝不及防之下往他膝弯一抄,抱着他扔上了马,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眸色凝出了些意味不明暗沉:“我什么时候不荒唐?什么时候守过礼?”

      杨骞直到人已经坐在了马上依旧十分恍惚,完全没料到谢远衡竟然这般行径。

      谢远衡却像是铁了心,面无表情地上了杨骞在的那匹马,把另一匹往原地一扔,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猎场外守着的守卫身边站着负责打点围猎事宜的侍从,见谢远衡策马而出,一头雾水地准备过来问询,岂料这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拉马缰侧开了他,竟直接骑着围猎场的马往场外营地去了。

      侍从目睹烈马从身侧飞驰而去,心有余悸地眨了眨眼,吓得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

      一旁另一个侍从赶忙过来扶住他,“嗨呀,你去惹那纨绔干什么,这镇远侯府小世子的恶名都传遍京城了,你还赶着往上撞。要是他刚刚不偏转方向,你可怎么好。”

      刚刚吓呆的侍从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同伴,只听得同伴絮絮叨叨地抱怨,“这些个显贵,荒唐的多了去了,这小世子更是那荒唐中万里挑一的好手,在皇上面前都敢胡闹,你我不过小小奴才,何苦管主子的事,还是少掺和一些,让他们去闹去。”

      谢远衡把马直接停在了营帐外,沉着张脸无视了赶过来的猎场管事,在营帐外几次三番传来问询声时怒道,“滚。谁给你们的胆子?人家房中吵架回帐闹腾你也要管吗?”

      管事被他一吼,左右为难,颤颤巍巍地在门口待了许久,听得帐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奇怪声响,到底没敢再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谢远衡抱着杨骞进了营帐,本来就有点喘,装起来怒实在得心应手,杨骞仰着脸看着谢远衡略沉着脸还要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语气,竟觉得就连这种样子都十分惹人喜欢,欣赏的得心满意足,嘴角都挂了笑。

      谢远衡吼完,低头准备看看杨骞的伤,身体往后一仰,竟没直起来腰,低头一看,才发现因为他现下在帐中床边坐着,刚刚把杨骞放在床上后就没动地方,这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环在了他腰上。

      谢远衡一阵头疼,扫了他搂着自己的手一眼,“放开。你这样我怎么给你看。”

      杨骞闻言便乖巧地收了手,抬了眼一脸无辜地看他,“你刚语气太凶,我这是吓得。”

      谢远衡:……

      谢远衡看见这人这副睁眼说瞎话的嘴脸就来气,索性不再搭理他,直接低了头去解他衣服。

      杨骞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脸上,盯着他动作,谢远衡被他盯的不自在,总觉得他这眸光似乎比往日粘稠几分,黑眸沉的让人觉得颇不自在。

      谢远衡尽力忽略自己那点别扭,利索的把衣服剥开,杨骞随手糊上的布块已然和伤口处的血肉粘在了一起,谢远衡皱了皱眉,周遭没什么细致工具,谢远衡只得用手小心地处理着,想到这人之前不知真假的乱喊乱嚎,力道格外轻了些。

      处理的过程总不可能总是精准地集中在要下手的地方,谢远衡力道又刻意放的极轻,他的手指不时擦过杨骞周遭的皮肤,杨骞只觉得又痒又麻,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没忍住,身体微微一颤,谢远衡手下一顿,抬了眼看他,“疼?”

      杨骞低眸抿了抿唇,却没跟之前一样喊疼,只是垂着眼不出声。

      谢远衡皱了皱眉,有点拿不准他又搞的哪门子花样,“不疼那你抖什么?”

      杨骞始终低着眸不吭声,谢远衡本就是话赶话地一问,这时才发现什么不对。停下手中的动作去看他。

      杨骞脸红了红,偷偷用眼一瞥看了看谢远衡,抿着唇还是不吭声。

      谢远衡扫见了他这模样,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大脑轰的一下也炸了炸,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手是僵着,却忘了收回去再僵,杨骞被他停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扰的心神不宁,左等右等不见这人继续,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世子,你……你能别停着不动吗?”

      杨骞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但考虑了半天也没考虑妥当,终于还是自暴自弃地出了一口气,如实道,“我受不住。”

      谢远衡被这话惊的一下子撒了手,甚至还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回神之后自觉丢脸,又迈了回来,装出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假装没看见杨骞那红了一片的面颊。

      “脸红什么红,你个在军营中混大的,又不是在军中没见过那帮小子光着膀子乱窜,这会儿倒搁着儿扭捏起来了。”

      杨骞睫毛颤了颤,闭了眼深吸了口气,没有言声。

      谢远衡见他被自己说的不乱说话了,以为他缓过劲儿了,就继续上手给他处理伤口,还特意找了话头转移刚刚尴尬的气氛,“我当时都说了让你呆着,这事儿和你没什么关系,你来干什么?”

      杨骞依旧没吭声。

      谢远衡包好了伤口,低眸去看,杨骞不知为何略微偏了偏脸,躲开了他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受伤的缘故,杨骞的声音明显有些异样,他不答反问,“如果你我易地而处,你会来吗?”

      谢远衡愣住了。

      杨骞依旧没有转回脸:“我会去,只是因为我担心你。我冲上去,也是因为我担心你。虽然你也看的出来,这次这支箭是我故意撞上去的,可是如果真的有一天,你我面前有支躲不开的箭,我也愿意为你挡。”

      “不为什么,就因为我担心你,我看重你,我心里有你。”

      “你是不懂呢,还是视而不见呢?”

      “你……”谢远衡目光复杂,可是“你”了半天,他却没“你”出什么所以然来。

      任凭心中情绪再怎么起落浮沉,他难道能揪着这人的领子告诉他:你好好看看你面前的是谁吗?

      难道他能毫无顾忌地撕开这副假面,问一问这个人:为什么我十三年的情谊你都能不屑一顾,却困在这几个月的温存里不可自拔吗?

      难道这个如今早已不知实在黄泉还是碧落的草包世子,真就这么好吗?

      昔日他为了这个人费尽心血,哪怕死在了他手上,都狠不下心让他以命偿命。而如今他当着自己的面,无限落寞地说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舍生忘死。

      世事,真是荒唐。

      谢远衡突兀地笑了一声,丢下手中:“你说你能为了我舍弃自己的命。”

      可是你还记不记得,你身上,还背着我的命呢?

      谢远衡微垂了盯着杨骞,把手边的匕首丢到了他身边,“好啊,那现在就动手吧。”

      杨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他,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似的。

      谢远衡也不管自己要求是不是突兀、是不是毫无道理、是不是强人所难,他就这么被困在难言的心绪中,觉得自己的理智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挤出了大脑。他不屑地轻笑了声,微敛了眼眸去捡匕首,“不敢了吗?不敢就别说大话。”

      不知道为什么,杨骞这时的犹豫好像莫名其妙戳中了他什么神经,让他难以自抑地舒坦了许多。

      可是他手都伸了出去,却没摸到匕首。谢远衡神经一跳,电光石火之间,猛地地伸手抓向了一边,拦住了杨骞手中的利刃。

      杨骞错愕的表情太过真实,让他觉得心中就像被人揪紧了一样疼。

      他不是作戏,他刚刚是真的,准备一言不发地拿起他丢过去的匕首,一言不发地动手。

      匕首已经没入了胸口微毫,谢远衡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出手,杨骞会在这一刀下毙命。

      可是杨骞只是惊慌失措地来掰他的手,“放开!你手抓到刀刃了。”

      谢远衡没有理会,只是微偏了视线往下看,看见自己一半手掌抓在了匕首上,被刀刃割破的皮肤渗出血珠,顺着刀刃流向了杨骞的心头,和他衣襟上原有的红融在了一起。

      可是这流向这个人心头的,不是他的血。

      谢远衡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如果我不拦着你,你现在还活着吗?”

      “你不会的。”杨骞还在掰他的手。

      “那如果我没拦住呢?”谢远衡声音绷不住了。

      “这个险值得冒。”

      啪。

      谢远衡终于松了手,他用他抓匕首的那只手,扇了杨骞一耳光,“你冒这值得的险时,问过对你有生恩养恩的亡灵吗?”

      谢远衡不想再看他,转身走出了营帐,也不管杨骞根本就听不懂:“我们两清了。”

      今天他看不过眼。

      今后他也再不会有能下得去手的时候了。

      这自欺欺人的报仇骗局,连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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