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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机巧 ...

  •   大年初一,各家各户互递拜帖,三三两两成群设宴。

      当晚,杨骞和一众威远营的亲信照例小聚,谢远衡也没耐住慕容宵那帮子狐朋狗友的纠缠,终于去赴了约。好在这帮小子竟也学会了收敛,终于没在大年初一约在揽芳阁,而是赶了把潮流,约在了京城有名的乐坊落玉阁,凑落玉阁年演的热闹。

      落玉阁年演自除夕始,持续八天,一直办到大年初七。落玉阁的舞娘乐女纷纷拿出看家本领,各处的公子贵人往来不绝,竟将揽芳阁都能压上一头。落玉阁虽不比揽芳阁那般明明白白的开门做生意,到底也都是声色风月之地,少不了哪家少爷公子一时兴起,看上哪个姑娘,风尘里的女子自个儿做不了自己的主,无论是愿意攀高枝的,还是迫不得已的,也少不了面上都做出一派欣然应允,被人买了过府去。至于之后何等处境,是做家养乐女,还是为妾为奴,亦或者偷摸养起来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则又各凭时运。

      因此这落玉阁虽说面子上比揽芳阁稍好过那么一点,实际上兜兜转转也差不了几分,谢远衡在宴上应和着喝着酒,听着一众人不着四六的攀扯,扯来扯去越来越不正经,不由得甚是头疼。

      沈诏毕竟是皇室,过年少不了这种席那种宴,自然抽不开身和这些个纨绔相聚胡闹,谢远衡连这个他稍微觉得靠点谱的人也摸不着,心下实在郁闷。

      谢远衡自打成了亲,糟心事一桩接一桩,也没闲心喝酒,酒量实在依旧没什么提升,喝的半醉不醉之间,就觉得有人往他旁边凑了凑,谢远衡微抬了眼去看,就见柳涉这人依旧穿了一身蓝衣,见着他身旁的人不知缘何从座位上离开,捡着空子坐了过来,笑着朝他举杯敬酒。

      谢远衡不知为何,看着这人那笑面心下突然警惕了那么一霎,奈何酒意要上不下,谢远衡微醺着脸,仰头接了这杯敬酒之后,便什么多余的直觉也记不起来了。

      ……

      威远军年年都会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平湘居顶楼靠西窗的包厢订上一桌宴。平湘居占地大,西窗临湖,东窗靠街。包厢出去临着护栏,靠着护栏就能看见城西的人工湖。当年谢远衡沾了自己父亲几点文气,颇有点令人莫名其妙的情怀,觉得举高凭栏眺远才气度,非要把房间定在顶楼最西,每每都要提前好几天预订抢位置。

      谢远衡不喜欢喝酒,吃完宴罢,该谈的说完,宾主尽了欢,一帮兄弟在一处拼酒胡闹,难得借着这点不在军中的时间畅快一通,他也不掺和,自己就去栏杆边吹风。他不仅自己不喝,还拦着杨骞一起不喝,劝酒的说不过他,又耐不住杨骞自己乐意听他的话,大多也只能嘟嘟囔囔自己絮絮叨叨,也不敢多说什么话。

      今年杨骞依旧早早定下了顶楼西,却是再也没了那个张口刻薄,闭嘴冷脸的人坐在主位主宴。杨骞顶着谢远衡的位置撑着场面,一众人绝口不提谢远衡,面上依旧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却是一停下来就是心照不宣的沉默。各自不言却各自惦记。气氛酿到最后,成了一群人缄默着拼酒。杨骞没有拼酒的习惯,自己拎着一小坛清酒去栏边吹风。

      ……

      “你想干什么?”谢远衡甩开柳涉的手,眼神清明。

      柳涉讶然一挑眉。

      “嗯,我的确是醉了。也知道你是故意趁我喝醉把我扶过来的。”谢远衡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地伸手揉着额头,“但我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你把我带到这儿是想干什么?”

      柳涉在一旁坐下,刚刚一瞬惊讶后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是我小看世子了。”

      柳涉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我也是受人之托,不过我也没想到世子‘醉’的这么快,这下来早了些,还得劳烦世子等一等。”

      谢远衡懒散地抬眼看他,柳涉迎着他的视线一笑,“世子若是觉得无聊,我也可以陪世子说说话。”

      谢远衡不咸不淡地轻轻一点头嗯了声,抬眸盯着他,“谁请的我?“

      柳涉唇边的笑意更甚,“我以为世子知道呢。”

      谢远衡微皱着眉,绷着唇看他,柳涉了然地松了表情,“瞧,看您这表情,心里是有数的。”

      “轻溪兄,真是人不可貌相。”

      柳轻溪从善如流,“不比世子扑朔迷离,难得一窥。不知令多少人千琢万磨、辗转反侧。”

      谢远衡瞳孔不动声色地一缩,盯着他那看不出分毫端倪的笑面,“故弄玄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故弄玄虚啊?唔……轻溪只是不喜欢刨根问底,也不喜欢求证探微罢了,我只管按照我想的信我以为的,管它真相如何呢?”柳涉弯了弯眼,“话说半分,事解一半,余下留白,岂不趣味无穷?怎么能叫故弄玄虚呢?”

      谢远衡正欲开口,柳涉突地伸出根手指往自己嘴上一比,挑唇一笑,“正主到了。”

      ……

      小酒坛被杨骞举高晃了晃,一滴清酒滑下,啪嗒滴在了他脸颊上。冰凉的酒液激的杨骞回了回神,略显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四周,恍若大梦初醒,发现自己依旧形单影只,杨骞心头一阵失落,正准备低头靠着栏杆眯上一眯,耳边突然炸响,又一轮火树银花燃上了天。

      火树银花在城中四个角都有燃放点,天的一角被映的辉煌明灭,杨骞抬起头来,透过满天烟火,恍惚之下仿佛在烟花之下看到了一派歌舞升平。

      杨骞晕晕乎乎地摇了摇头,心间却猛地一个激灵,恍然想起了落玉阁。

      杨骞绷着脸往回走,房内人已经歪七倒八躺了不少,也还有酒量好的继续胡侃狂拼。杨骞难得还记着不能一声不吭就走,正想交待几句,就见那些个人拼酒上头,全然没有想理他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得拍了拍趴在桌子上的谢攸的脸,趁他睁眼的一瞬知会一声他先走了,也不管人家能不能记住,推开门就往楼下蹿。

      ……

      落玉阁二楼除了摆宴的大厢房,也有对饮宴客的小雅间,都留着大窗对着楼下舞乐台,用一道珠帘相隔。珠帘隔不住下方情形,不影响观赏,却能在人往室内看时阻隔视线,添了些私密。

      谢远衡看着坐到珠帘前的人,心下不动声色地警醒了几分。

      柳涉已经退了出去,太子回头冲谢远衡一招手,回头邀道,“临夕不过来看看?这落玉阁的美人也娇俏的紧。”

      谢远衡面上没什么表情,在太子旁边坐下,顺着隐约的珠帘看下去,台下的舞女一身绿衣,舞姿曼妙,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的确是个妙人。

      美人在眼前起舞,谢远衡漫不经心地投了视线下去,实际却却没半分欣赏的心思。

      趁着他和一干狐朋狗友嬉笑玩乐把他拐到这里,若说这位太子殿下没什么别的心思,打死他也不信。

      太子见旁边半天没人应声,偏头看去,就见谢远衡盯着台下的舞女出神,不由得眸光一转,笑道:“难得她得临夕如此青眼,我把她买下送你怎么样?”

      谢远衡被这话惊的回过神来,连忙推拒,“不可。”

      这人哪只眼看见自己青眼了?

      太子眸色骤然一利,盯着谢远衡看了会儿,意味深长道:“临夕素来爱寻花问月,怎么偏偏到了太子哥哥这儿就这么生分?临夕能跟着子诉在揽芳阁一醉方休,却连我这丁点好意都不肯受……”

      “如此厚此薄彼,莫不是受了谁人挑拨?”太子眸色深深:“临夕如今还肯叫我一声太子哥哥吗?”

      谢远衡眼皮子直跳,知道这下不能硬碰,连忙找补,“不敢,太子哥哥说的哪里话?”

      “那就好。”太子收回眼,“既然叫我一声哥哥,哥哥就替你做了这个主,来人,等这姑娘舞毕把她买下,送到世子府上。”

      谢远衡推脱:“临夕不久前才成婚……”

      “无妨。也有些日子了。”太子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手上的茶盏,回眸笑着看了谢远衡一眼,“我知道你疼他,可这男人啊,再会疼人,也不能蒙蔽了双眼,你说是不是?”

      谢远衡脸上的为难僵住了。

      “你处处为他想,他可为你想过?你家中那位行事如何,你还不知?若他只身一人,我也不必和他计较,左右威远营丢了谢远衡,人心浮动,想成气候免不了些时日。可他进了你候府,我怎么能不为你考虑呢?无论是因为他坏了你我二人的情分,还是我因为担心你对他做出什么事,都难免伤和气。还是让他早日看清楚些,临夕的心在何处,才是上策,是不是?”

      谢远衡盯着太子氤氲在茶盏上方的雾气里的面容,僵硬地笑了笑,“太子哥哥说的是。”

      “明白便好,赏乐舞吧。”

      ……

      谢远衡目送了太子出门,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昔日他身首异处,虽然是自己识人不清,遭了最亲近之人的反噬,可若说这背后不牵着几家心思,他是不信的。

      他活着时不想争,哪怕死在了锥心之痛里,也没想过去深究这背后盘根错节的网。这朝堂上水多深,他不想知道,也不想趟。

      可是死过去活过来,他终究都没逃出别人的棋盘。

      谢远衡一手撑头,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前世,他不过是个不识好歹的木头孤臣,今生,也不过是个游离在朝堂边缘的闲人草包。若是放着他不管,他能搅出多大风浪呢?怎么这些人,偏偏要把他拖入局中呢?

      局中已然惊涛骇浪,这些人难道不知道,就算再无争心,也是要自保的吗?

      谢远衡笑够了,站起来准备往一开始的包厢走,不料刚一出包厢就被等在外面柳涉拉住了胳膊,谢远衡抬眸看他,这人就一脸高深莫测地勾着唇角,“我这人喜欢说话,世子能不能陪我聊聊?”

      谢远衡绷着脸色看了他一会儿,这人表情实在天衣无缝,没什么看头。谢远衡扫了兴,看着这些人的脸面就觉得无趣,没心情跟他打机巧。他客气的笑笑,正准备抽手走人,却发现这人拽他不是意思意思,竟是真拉着不放。

      谢远衡:……

      怎么,这年头这么流行拉拉扯扯?

      谢远衡心里烦,皱眉去看柳涉,却见柳涉一手依旧拽着他,一手朝刚刚的小雅间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什么请?他已经不想再进去一次了。

      谢远衡满头官司,半秒钟都不想再在这地方呆,只想赶紧回去跟那帮子纨绔说一声走人回家。

      府里如今还有个大麻烦等着呢。

      谢远衡盯着柳涉无动于衷,柳涉盯着他满面笑容。两人一直僵持不下,谢远衡没办法,正准备假意应下,等他松了手再开溜。

      结果好巧不巧,二楼尽头这时转上个人来,这人可能走路不太稳当,还闹出了点动静,谢远衡被引了注意,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干什么,顺着动静望去……

      于是他保持着被柳涉拽着的姿势,跟杨骞看了个眼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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